许多年,如同指间沙,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一切向前,旧的秩序在无声中瓦解,新的格局在暗涌里滋生。
新九门的雏形,已然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立起了骨架,虽未完全丰满,却已初具气象,如同春日里抽枝展叶的幼苗,蕴含着不容小觑的生命力。
当年的三个少年,如今也已在这新生的脉络中,寻到了各自的位置,如同星辰找到了命定的轨道。
杨好,那个曾经在白事店和社会灰色边缘游走的青年,如今排了个老九。
他跟在吴邪身后那几个从硝烟里滚出来的雇佣兵身边,真刀真枪地学了一身搏命的本事,算是正式踏入了“倒斗”这个行当。
收益自然比守着那间白事店丰厚了不知多少倍,只是那钱币上,似乎总隐约带着地底深处的土腥气和难以洗净的风险味道。
苏万则位列老八,人送外号“南城收纳王”。
这绰号听着市井,却掩不住他如今的成就。
他已是眼科领域小有名气的研究生,同时兼任着几支深入东南亚雨林的探险队的医学顾问。
一双眼睛,既能透过精密的仪器,探究人类视神经最幽微的病变,也能在蛮荒丛林中,辨识出从未被记录过的奇异物种。
他将科学的严谨与野外的敏锐奇妙地融于一身。
而黎簇,位居老七。
他出人意料地没有直接涉足九门最核心的那些“业务”,而是选择了一份看似关联不大、实则又千丝万缕的工作——山林救援中心,专门负责处理那些最为棘手、常与未知遗迹、诡异山洞塌方相关的特殊救援任务。
他在这个自成体系的领域里声名鹊起,收入自然也水涨船高,颇为丰厚。
只是,他心底似乎始终横着一根刺,一道自己划下的界限,固执地不肯完全承认自己与这新九门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本来,这般各自安好,相安无事,也是一种不错的平衡。
然而,近来吴邪手头拮据得厉害,虽然他一直很穷,可最近的吴邪,几乎是“穷疯了”一般。
杨好这实心眼的孩子,便义无反顾地跟在了吴邪身后,东奔西跑,指哪打哪。
他既从王胖子那里耳濡目染了几分对爆炸物的“天赋”,又不知怎地,将吴邪年轻时那“顾头不顾腚”、时常引发意外连锁反应的行事作风学了个青出于蓝。
其结果便是,杨好所到之处,几乎是“遍地开花”,爆炸声此起彼伏。
倒不是刻意破坏,却总在关键时刻,用最直接也最粗犷的方式“解决问题”,留下一个个需要大量善后的烂摊子。
这可苦了黎簇,他所在的救援中心,仿佛成了吴邪和杨好团队的专属“售后维修部”,修完东家补西家,忙得他几乎是头脚倒悬,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用。
弄得他整日里骂骂咧咧,怨气冲天,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如今常是黑云压城,写满了“生人勿近”。
与此同时,北京城某个安保森严的高档公寓楼内,却是一派与黎簇的焦头烂额截然相反的宁静。
这里,是赵瑾卿专属的文物修复工作室。
午后的阳光,失去了正午的锐利,变得醇厚而温柔。
它穿过窗外那株历经百年风霜、枝叶蓊郁的古槐,被过滤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绿色的光斑,悄无声息地洒落进来。
工作室内部,恒温恒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古老木材、专用化学试剂以及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气息。
赵瑾卿正俯身于一张宽大的、铺着深绿色防静电垫的工作台前。
台上,一尊唐代的鎏金佛像静静地伫立着,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部分金箔已然剥落,露出了底下暗沉的胎体,却依然不减其宝相庄严。
她戴着特制的放大镜,整个人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双包裹在薄如蝉翼的乳胶手套中的手,在冷光灯和显微镜的辅助下,以一种近乎绝对的稳定和精准,极轻微地移动着。
手中的镊子,正试图将一片薄如蝉翼、边缘卷曲的残存金箔,小心翼翼地归回它原本应在的位置。
阳光的斑点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清瘦而优美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她也成了这静谧时空的一部分。
“赵姐姐。”
一个带着明显疲惫和烦躁的声音,打破了这近乎禅定的宁静。
黎簇探头进来,顶着一头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乱发,哼哧哼哧地抱着一大摞显然是刚用完、还沾着泥土和石灰的工具,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
“外面有人找。”
他喘了口气,补充道。
“说是给您送...........呃,‘生命之源’来了。”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滑稽感。
赵瑾卿头也没抬,全部心神依旧凝聚在指尖那方寸之间,手中的镊子稳如磐石,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让他放在接待室就好。”
她的目光,未曾离开那片承载着千年时光的脆弱金箔。
“可是他说..........”黎簇似乎有些为难,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传达,“必须亲眼见到您本人签收才行。”
他掂了掂怀里那堆沉重的工具,无奈地补充。
“而且,提着整整两大袋东西,阵仗不小。”
赵瑾卿终于停下了动作,镊子尖端在那片金箔上方几毫米处悬停。
她轻轻叹了口气,即使隔着口罩,那叹息声也几不可闻。
不用猜,她也知道门外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送货员”是谁。
这世上会用这种夸张方式,并且被她手下人放进来的,除了黑瞎子,不会有第二个。
她小心地将镊子放回特制的工具架,摘下头上的放大镜,又细致地整理了一下工作台面,确保所有物品都处于安全位置。
这才不紧不慢地脱下手套,取下口罩,露出一张清艳却带着工作后倦意的脸。
她整理了一下因长时间俯身而微微起皱的衣角,步履平稳地走向与工作室相连的接待室。
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大喇喇地坐在接待室中央那张昂贵的红木官帽椅上,姿态闲适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面前的茶几上,已然被各式精致的餐盒、保温桶以及五颜六色的新鲜水果占据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原本光亮的漆面。
“齐先生今天这么闲?”
赵瑾卿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慵懒地倚在古色古香的门框上,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桌子的“盛况”,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黑瞎子闻声立刻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后面的神采。
在眼神触及她的瞬间,仿佛被点亮了一般,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哎呦,我们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老师,终于肯拨冗接见我等凡人了?”
他站起身,语气浮夸,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和一丝委屈。
“我这都快等得石化了,即将化作这四合院里一块新的望妻石,供后人瞻仰。”
接待室里还有两名赵瑾卿雇佣的年轻助手,正在整理资料,闻言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偷笑声。
赵瑾卿瞥了他们一眼,那两人立刻噤声,假装忙碌。
她这才走过去,目光在那堆琳琅满目的东西上扫过,语气依旧平淡:
“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她抬手指了指那几乎能开个小卖部的规模。
“显而易见啊。”
黑瞎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语气里带着点献宝般的得意。
“这是某位德高望重、却总不把自己当凡人的文物修复师,昨晚亲口答应我,今天中午会按时吃饭的‘履约保证书’——”
他指了指几个保温餐盒。
“红枣枸杞茶,温润补气血;三明治,营养均衡顶饿;蔬菜沙拉,清爽解腻。”
他又指向旁边那一大堆进口水果。
“而这些,是贿赂她身边这些可爱同事的小小零食,希望大家发挥群众监督的力量,确保我们赵老师能在饭点准时放下她那些千年前的‘宝贝’,记得自己也是个需要吃饭喝水的肉身凡胎。”
赵瑾卿听着他这一长串煞有介事的说辞,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直,淡淡道:
“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那是自然。”
黑瞎子毫不谦虚地收下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挺了挺胸膛。
“我们赵老师一旦工作起来,那专注度,堪比老僧入定,能直接忘了自己还是个碳基生物。我不多操份心,谁操心?指望这些千年古董提醒你吗?”
他说话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理直气壮里,藏着不容错辩的关切。
赵瑾卿没再接话,只是抬起脚,用穿着软底布鞋的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迎面骨。
“少贫。我吃就是了。”
黑瞎子被踢了,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得了什么特赦令,立刻凑近她,无视了旁边还有观众,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
“给点面子嘛,阿瑾。我大老远顶着日头跑来送温暖,连个欢迎的笑容都没有?黑爷我这心啊,拔凉拔凉的。”
“再啰嗦。”
赵瑾卿抬起眼,清冷的眸子斜睨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就带着你这些‘生命之源’和‘履约保证书’,一起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黑瞎子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标准的投降姿势,从善如流: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女王陛下请用膳,小的就在旁边候着,看着您吃。”
他那副故作卑微的样子,又引得助手们一阵低笑。
赵瑾卿不再理他,在茶几旁的椅子上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打开餐盒,用餐。
动作优雅,不急不缓,仿佛不是在应付一顿迟来的午餐,而是在进行另一场精细的仪式。
黑瞎子则自来熟地转向刚放下工具、正准备溜走的黎簇,勾住他的肩膀:
“哟,小鸭梨,这是刚从哪个战区回来?一脸苦大仇深的。”
黎簇本来就被杨好和吴邪折腾得满肚子火,此刻更是不耐烦,奋力想挣脱他的钳制:
“黑爷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这儿都快忙得原地升天了!”
他被黑瞎子缠着问东问西,不胜其烦,最后几乎是捂着耳朵,哀嚎着冲出了接待室,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黑瞎子看着黎簇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有些纳闷地转向正在安静进食的赵瑾卿:
“这小子怎么了?吃枪药了?跟谁欠了他八百万没还似的。”
赵瑾卿用小叉子捻起一块切好的蜜瓜,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闻言,眼都没抬,语气平淡地陈述:
“你去问吴邪吧。”
她细嚼慢咽,吞下清甜的瓜肉,才继续道。
“托他和他那位得力干将的福,我这工作室,最近接了不少‘战后修复’的活儿。黎簇那边一个人实在帮不过来,焦头烂额,才被硬塞到我这儿来打下手,顺便..........躲躲清净。”
黑瞎子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过来,脑中瞬间勾勒出吴邪带着“人形自走爆炸装置”杨好四处“创收”,留下满地狼藉,然后黎簇疲于奔命收拾残局的画面。
他了然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再评价那几位活宝的“丰功伟绩”。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完全回到了赵瑾卿身上。
他看着她安静用餐的侧脸,看着她因为食物而微微鼓起的腮帮,眼神不由自主地变得温柔,如同春水消融了最后一块浮冰。
“话说,我刚来的路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分享趣事的雀跃,“看到一只猫,蹲在墙头上,那神态,特别像你。”
赵瑾卿正准备去拿三明治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纤细的眉梢挑动了一下:
“像我?”
那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和“你最好解释清楚”的意味。
“对啊。”
黑瞎子笑得狡黠,像只偷到了油的老鼠。
“也是那种............‘凡人勿近’、‘莫挨老子’的高冷范儿,浑身都写着‘独立自主’,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机灵劲儿,一看就特别聪明,心里门儿清。”
他比划着,形容得活灵活现。
“我瞧着有趣,就给它买了根烤香肠,你猜怎么着?它吃完,舔舔爪子,瞥了我一眼,那眼神..........然后扭头就走,毫不留恋,潇洒得很。”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赵瑾卿身上。
“跟你现在这吃完就打算撵人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赵瑾卿闻言,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抬起脚,这次力道明显加重了些,精准地踢在了他刚才被踢的同一个位置。
“哎哟!家暴啊!”
黑瞎子立刻夸张地揉着腿,龇牙咧嘴,表情痛苦,仿佛腿骨都要断了。
然而,他那浮夸的表演进行到一半,却就势在她脚边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变戏法似的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陶瓷杯,递到她面前,杯口氤氲着温热的红枣和枸杞特有的甜香气息。
“喝点这个,”他声音里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错辨的、真挚的关切,“你嘴唇有点干,肯定是上午水喝少了。”
那一刻,他仰起的脸上,墨镜遮挡了眼神,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紧抿的唇角,以及递过杯子时那小心翼翼的姿态,都将他内心的担忧表露无遗。
赵瑾卿正准备踢出第三脚的念头,在他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伪装的关切中,悄然消散了。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酸的柔软。她沉默地接过了那杯温热的茶饮。
为了转移这瞬间微妙的气氛,她捧着杯子,抿了一口甘甜的茶汤,随口问道:
“小花那边...........今天没事了?让你这么早就溜号。”
黑瞎子耸耸肩,姿势依旧蹲着,语气很是轻松:
“提前结束了。左不过是解家内部那些老家伙,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利益分配,吵来吵去,车轱辘话没个结论,听得人脑仁疼。”
他撇撇嘴,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
“我看他们那架势,能吵到天黑,就直接说了,‘各位,对不住,我媳妇儿还没吃午饭,再这么吵下去,她要是胃疼了,你们谁负责?’然后,他们大概也觉得我这理由过于‘充分’且无法反驳,就挥挥手,让我滚蛋了。”
赵瑾卿知道,这肯定不是他的原话,以他那张能把死人说话的气概,措辞必然更加“黑瞎子”风格,但核心意思大概如此。
这种看似胡搅蛮缠、实则精准拿捏的作风,也确实像他的手笔。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蔬菜沙拉,将空餐盒仔细盖好,推到一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吃完了,”她宣布,然后看向依旧蹲在她脚边的黑瞎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可以回去了吧?”
黑瞎子眨眨眼,脸上立刻换上一种被利用完后无情抛弃的委屈表情:
“用完就扔?赵老师,你这过河拆桥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点?好狠的心啊..........”
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丝毫不慢,利落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满桌的狼藉,将空餐盒、水果皮等归拢到袋子里,动作熟练得仿佛常做家务。
临走前,他凑到赵瑾卿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
“下班别乱跑,我来接你。”他顿了顿,补充道,“带你去个地方。”
赵瑾卿微微侧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气息,挑眉看他:
“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她可没忘了上次他所谓的“惊喜”,是带她去听了一场能把人耳膜震碎的地下摇滚。
“这次保证,”黑瞎子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笑得像只笃定的狐狸,声音里充满了自信,“你会喜欢。”
说完,他不等她再追问,便直起身,提高音量,对着工作室里其他正在“埋头苦干”、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助手们朗声说道:
“各位帅哥美女辛苦了!那些水果零食,大家分着吃啊,别客气!顺便帮我看着点我们家阿瑾,到点了就提醒她休息,别让她又一头扎进故纸堆里,忘了今夕是何年!”
在大家善意的、带着羡慕的哄笑声中,黑瞎子提着收拾好的垃圾,潇洒地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瑾卿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消失在门口的、挺拔中带着点不羁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间。
当她重新在工作台前坐下,准备再次投入那尊鎏金佛像的修复时,目光却微微一凝。
在她那摆放着各种精密工具的台面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素雅的小小牛皮纸袋,与周围冷硬的金属工具格格不入。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疑惑,轻轻打开了纸袋。
里面,是一支护手霜。白色的管身,设计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logo。
旁边,还折叠着一张便签纸。她展开纸条,上面是黑瞎子那手颇具风骨、却总带着点潦草随意的字迹:
「修复千年文物很重要,但修复师的手同样需要精心养护。ps:我亲自试过了,质地清爽,不油不腻,绝不影响你工作时指尖的精准度。」
看着这行字,想象着他一个大男人,可能还戴着墨镜,在商场护肤品柜台前,一本正经地试用各种护手霜,挑选质地和香型的模样,赵瑾卿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控制不住地,缓缓绽放出一个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
她轻轻拧开护手霜的盖子,一股淡淡的、沉静的檀香气息弥漫开来,正是她一直以来偏爱的那种,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味道。
她挤了一点在手背,细细涂抹开来,微凉的膏体迅速化开,被皮肤吸收,留下滋润而不黏腻的触感,和萦绕在鼻尖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下班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赵瑾卿收拾好工作室,刚走出公寓楼的大门,便看到那辆熟悉的、线条硬朗的越野车,已然静静地停在路边。
黑瞎子斜倚在车门上,姿态闲适,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的方向。
见到她出来,他立刻直起身,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疲惫的、刚刚拯救完千年国宝的修复师小姐,请上车。”
他动作夸张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殷勤和期待。
赵瑾卿坐进车内,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熟练地启动引擎。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北京城华灯初上的喧嚣。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要去哪里了吧?”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再次问道。
“秘密。”黑瞎子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嘴角却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放心,卖不了你。就你这鉴宝的本事,我可舍不得卖,得留着自己珍藏。”
赵瑾卿知道他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任由他载着她,驶向未知的目的地。
她对他,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车子最终没有驶向任何商业区或熟悉的场所,而是拐进了一条她未曾来过的、静谧的老胡同。
夕阳的余晖将青砖灰瓦染上一层怀旧的金色,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老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充满了老北京特有的、慢节奏的生活气息。
黑瞎子停好车,带着她在这迷宫般的胡同里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看起来极其不起眼、甚至有些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门楣低矮,若非有心,很容易便会错过。
“闭上眼。”黑瞎子转身面对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赵瑾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
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失去视觉总会让人不安。
“相信我。”黑瞎子看穿了她的犹豫,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透过墨镜,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戏谑,只有一片沉静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与他对视了几秒,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干燥而稳定。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依言闭上了眼睛。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感觉到他牵起她的手,力道轻柔却坚定,引领着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
他扶着她迈过不算高的门槛,脚下是平整的砖石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植物清香和淡淡油漆味的、独特的气息。
“可以睁开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赵瑾卿缓缓地、带着一丝探寻地,睁开了眼睛。
瞬间,她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破败杂乱的景象,而是一个被打理得极其精心、别有洞天的小院。院子不大,却格局方正,典型的四合院制式。
夕阳的余晖如同最温柔的画笔,为院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角落处,一株有些年岁的海棠树,正值花期,满树粉白的花朵开得如火如荼,如同天边一抹绚丽的云霞。
然而,最让她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院子靠近北房的一角——
那里,竟然设有一个极其专业、与她目前工作室配置几乎一模一样的工作台!
台面宽大,用料扎实,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种她熟悉的修复工具——显微镜、冷光灯、不同型号的镊子、刻刀、调色盘..........
甚至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用于清洗的小水槽和通风装置。
一切都仿佛是依照她的使用习惯,量身定做,并且,那个位置,恰好能最大限度地接收来自北面的、稳定而柔和的自然光线。
“这是...........”
她喃喃出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她清冷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近乎空白的表情。
“我们的新家。”
黑瞎子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足的喟叹。
“我知道,你现在的工作室面临搬迁,你最近一直在为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尤其是舍不得那扇北窗的光线和足够的储藏空间发愁。”
他顿了顿,指向那个工作台,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看,这里,我完全按照你的习惯和要求设置的。光线绝对符合标准。而且..........”
他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向北房,推开一扇厚重的、带有密码锁的门,里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
“地下室,我特意做了最高标准的恒温恒湿系统,你可以把你那些视若生命的‘宝贝’,都安安稳稳地搬过来。”
赵瑾卿站在地下室入口,能感受到里面散发出的、干燥恒定的空气。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酸涩而又温暖,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从未对他详细诉说过工作室搬迁的具体困扰,只是偶尔在深夜,对着图纸叹息过一两句。
她甚至从未明确表达过对北窗光线的执念和对专业储藏空间的渴求。
“你怎么知道..........”
她转过身,抬头直视着他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声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显得有些微哑。
“我亲爱的赵小姐。”
黑瞎子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脆弱和依赖的眼神,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温柔和一种“这还用问”的了然。
“我可是跟你睡一张床的人。”
他凑近她,语气带着点戏谑,却又无比认真。
“你半夜说梦话,念叨的都是你的北窗光线、恒温恒湿的百分比,还有哪件青铜器的锈蚀需要哪种配比的试剂...........我想不知道都难。”
赵瑾卿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她那些无意识的呓语,那些深埋心底的焦虑,他都一一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并且,不声不响地,为她将这一切梦想,化为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这个小院,落在那株盛开的海棠上,落在那个为她量身打造的工作台上。
夕阳的光芒越来越斜,颜色也越来越深,从金色变为橘红,将整个院子渲染得如同一个温暖而真实的梦境。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的人,有朝一日,会有人如此细致入微地,将她的每一个需求、甚至是不曾说出口的渴望,都如此郑重其事地放在心上,并付诸实践。
“黑瞎子。”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嗯?”他应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似乎想给她更多支撑。
“谢谢你。”这三个字,她说得极其郑重,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黑瞎子眼睛倏地一亮,如同被点燃的星辰。但他很快又故意板起脸,带着点不满地嘟囔:
“就口头感谢啊?赵老师,我这又是买院子又是搞装修,差点连棺材本都搭进去了,就换来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没有点..........实质性的表示?”
赵瑾卿看着他这副故作委屈、实则眼底藏不住期待的模样,没有回答,也没有如往常那样用清冷的眼神制止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出乎他意料地,轻轻踮起了脚尖。
一个轻柔的、带着她身上淡淡冷香和一丝檀木护手霜气息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如同海棠花瓣飘落水面,带着试探般的生涩和小心翼翼的珍视。
然而,它却持续了一个绵长的、仿佛时间都为之静止的瞬间。
当赵瑾卿缓缓退开时,黑瞎子罕见地怔在了原地。
墨镜滑下了鼻梁几分,露出了他那双总是隐藏在后的、此刻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了一层明显的绯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赵老师,你这...........”他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回过神来,“............突然袭击,犯规了啊..............”
赵瑾卿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近乎傻气的模样,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笑容。
她没有理会他的怔忡,转身走向那个属于她的工作台,伸出刚刚涂抹过他送的护手霜的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台面。
“这里,”她指着一处空余的区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可以再加一个专门放置和展开大型卷轴、绢画的区域,需要可调节倾斜角度的支架。”
黑瞎子终于从那个吻的余震中清醒过来,他推了推墨镜,掩饰住眼底汹涌的情绪和依旧发烫的耳根,快步走到她身边,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的样子,语气轻快而笃定:
“你说加就加!明天我就让人来量尺寸,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他环顾这个洒满暖橘色夕阳、海棠花静静飘落的小院,声音里充满了满足和憧憬。
“反正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地盘了,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我呢,”
他笑嘻嘻地凑近她。
“就负责在旁边端茶送水,捏肩捶腿,顺便..........暖床叠被,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服务。”
赵瑾卿没有反驳,也没有推开他。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环顾着这个即将成为她新的归宿的院落。
心中某个空缺了百年、习惯了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院落的暖光、被他笨拙却炽热的用心,温柔而坚定地填满了,再无一丝缝隙。
她少年失怙,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将所有情绪深埋于心,用坚硬的外壳包裹住柔软的內里。
她从未奢望过,也不敢想象,会有这样一个人,不仅看穿了她的伪装,走进了她的生命,更是如此细致地、不惜代价地,为她打造一个完全契合她灵魂的巢穴,体贴到她每一个未曾言说的需要。
“黑瞎子,”她又唤他,声音很轻,却像玉石相叩,清晰无比。
“在呢。”他立刻应道,目光始终缠绕在她身上。
“过来。”她朝他伸出手。
黑瞎子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走过去。
赵瑾卿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略带薄茧的大手,手指坚定地插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我很喜欢。”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虽然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磐石无转移般的坚定。
黑瞎子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微凉温度和那坚定的力道,心头巨震,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他收紧手指,将她的手牢牢锁在掌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要的就是你喜欢!这院子,这工作台,这海棠树...........只要你喜欢,一切都值了。”
“不是因为院子,”赵瑾卿抬头,目光清澈而直接地望进他眼底,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也不是因为工作台,或者海棠花。”
她顿了顿,在他因为预感到什么而骤然屏住的呼吸中,清晰地、缓慢地说道:
“是因为你。”
黑瞎子彻底怔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涌回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和不可思议。
他的阿瑾,很久很久,没有如此直白地、毫无保留地,表达出他在她心中的分量了。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一时失语,他只是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几乎要揉碎般拥入怀中,下巴轻轻地、带着无限珍视地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郑重:
“阿瑾..........我会一直这样,尽我所能,最好把你照顾得............再也舍不得,一刻也离不开我。”
怀中的女人,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激烈而真实的心跳,和他话语里那不容置疑的决心,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同于以往的清冷或无奈,而是带着一种温暖的、柔软的揶揄:
“那你要努力了,黑瞎子。”她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我可是很独立的。”
“求之不得。”他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间,落下了一个无比轻柔、却承载了万语千言的吻,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我就喜欢你这独立的样子,然后............让我跟着独立的你。”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远方的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绚烂的、如同鎏金般的晚霞。
小院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砖地面上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仿佛预示着他们未来那漫长而温暖的、交织一处的时光。
海棠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