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如同最细腻的金粉,被一双无形的手,从遥远的天际小心翼翼地筛落。
它们穿透厚重的、印着淡雅竹叶纹路的窗帘缝隙,执拗地、精准地,投在那张凌乱却温暖的大床上,恰好笼罩住黑瞎子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光线带着初醒时分的温柔热度,如同羽毛般搔刮着他的眼皮。
他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那声音含糊而沙哑,带着被惊扰的不满。
他下意识地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羽绒枕头里,试图躲避这恼人的光亮,仿佛那样就能重回黑暗的怀抱。
与此同时,他的手臂,带着经年累月养成的、近乎本能的习惯,朝着身侧的位置习惯性地一捞——
捞了个空。
掌心接触到的,只有微凉的、平整的棉质床单,以及一丝残存的、属于她的、极其淡薄的冷香。
空荡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穿透了朦胧的睡意。
黑瞎子猛地清醒过来,倏然睁开眼。
墨镜放在床头柜上,此刻他毫无遮挡的双眼,因为不适应光线而微微眯起,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而起的警觉和..........若有所失。
他撑起身子,侧头看向旁边——赵瑾卿那侧的床铺,枕头摆放整齐,被子也已被捋平,空无一人,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证明她曾在那里安睡过。
空气中,连她清浅的呼吸声都捕捉不到。
他一把抓过床头柜上那只老式闹钟,眯着眼看了看——时针刚颤巍巍地走过七点。
“阿瑾?”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声,嗓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早起的鸟儿清脆的鸣叫。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空落感,像水底的暗草,悄然缠绕上心头。
他掀开被子,利落地跳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三两步便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同样空荡,晨光熹微,将家具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安静。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工作室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稳定而专注的灯光,同时,还有极其细微的、金属与硬物接触时发出的、几乎需要凝神才能捕捉的声响,丝丝缕缕地传了出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工作室里,依旧是那种恒定的、略带凉意的温度。
巨大的工作台前,赵瑾卿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蓝色常服,长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的手中,正握着一把刚刚修复完毕的青铜匕首。
匕首造型古朴,线条流畅,刃口在冷光灯下反射出森然而内敛的寒光。
她正将匕首对着光源,微微转动着手腕,从不同角度仔细检查着刃身与柄部的连接处,以及那些她亲手填补、打磨过的细微痕迹。
她的眼神专注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手中这件跨越了千年时光的冰冷兵器。
“赵老师,这才几点啊?”
黑瞎子倚在门框上,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惺忪的睡眼,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和控诉,像只被主人遗忘的大型犬。
“你该不会是...........又背着我,通宵达旦地跟你这些‘老情人’们幽会了吧?”
他故意把那些文物称为“老情人”,语气酸溜溜的。
赵瑾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流连在匕首的每一道纹路上,声音清凌凌的,如同玉石相叩,不带丝毫刚睡醒的混沌:
“比你早起了两个小时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并且,严格遵守了人类的正常作息。”
黑瞎子对她话里那点轻微的讽刺不以为意,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背后环住了她纤细而柔韧的腰肢,将下巴依赖地搁在她单薄的肩头上,脸颊甚至在她颈侧蹭了蹭,嗅着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松香、金属和一丝若有若无薄荷的气息。
“没有你在身边暖着,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睡不踏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撒谎。”
赵瑾卿冷静地陈述,手中的匕首稳稳地放回了工作台上的软垫,发出轻微的“嗒”声。
“昨晚我起来喝水,你睡得跟头冬眠的熊一样,呼噜声震天响。”
“那不可能!”
黑瞎子立刻抬起头,信誓旦旦地反驳,脸上写满了“你冤枉我”的委屈。
“我黑瞎子睡觉,向来是安静如鸡,呼吸清浅,姿态优雅,怎么可能打呼噜?一定是你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梦里听见的!”
他狡辩得理直气壮,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赵瑾卿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他。晨光与灯光交织,在她清艳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清澈的眸子在他脸上扫过,带着点“懒得跟你争辩”的淡然。
“去做早饭。”
她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如同女王吩咐她的骑士。
“遵命,领导!”
黑瞎子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嘻嘻地应道,趁她不备,迅速在她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然后像只灵活的猴子般跳开,躲过了她下意识挥来的、没什么力道的拳头。
“今天想吃什么?瞎氏特制豪华煎蛋卷怎么样?保证用料扎实,火候精准,吃了还想吃!”
“只要不是上周那个。”
赵瑾卿走到水槽边,一边洗手,一边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
“故意把糖当成盐,齁死人不偿命的‘惊喜’版本就行。”
她关上水龙头,拿起毛巾擦手,语气依旧平稳。
“就算你想整我,麻烦也稍微用点心,有点创意。”
“那能一样吗!”
黑瞎子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闻言回头,大声为自己辩白。
“那是给苏万那小子做的!谁让他上次考试挂科还敢跑来嘚瑟!而且最后我不是认识到错误,立刻带你下馆子洗胃作为补偿了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点被翻旧账的跳脚。
赵瑾卿看着他在厨房里开始翻箱倒柜、叮当作响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而,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窗外的晨光,漾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带着纵容的笑意。
早餐是在工作室旁边的小餐厅里进行的。
阳光已经变得明亮了些,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铺着素色桌布的餐桌上跳跃。
黑瞎子一边往嘴里塞着煎蛋卷,一边喋喋不休地讲述他昨晚做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我梦见我们在一座特别宏伟的、从来没见过的大墓里,你穿着一身特别好看的曲裾深衣,头发挽得像仙女,我呢,就穿着一身特别威风的汉代将军铠甲,手里还拿着那把黑金古刀,就跟真的穿越了一样!然后你猜怎么着?我们正研究壁画呢,突然就从墓顶垂下来一只这么大的——”
他夸张地比划着。
“——毛茸茸的花纹大蜘蛛!你就.........”
“吃饭的时候。”
赵瑾卿优雅地用叉子切下一小块煎蛋,眼皮都没抬,平静地打断了他绘声绘色的描述。
“不要说话。”
随即,她拿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动作精准地塞进了他张张合合的嘴里,成功堵住了后续那些可能更加离谱的情节。
黑瞎子被塞了满嘴,也不恼,反而就着她的手,夸张地咀嚼起来,鼓着腮帮子,像只储存食物的仓鼠。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她比任何惊险的梦境都要吸引人。
突然,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自然地,从她微微沾着一点黄油光泽的唇角,抹下一粒微小的面包屑。
然后,在赵瑾卿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他极其自然地将那粒面包屑放进了自己嘴里。
赵瑾卿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放下叉子,眯起了那双好看的眼眸,清冷的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地刺向他。
“瞎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呢,宝贝。”黑瞎子嬉皮笑脸地应着,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那危险的气息。
“别人碗里的总是更好吃?”她一字一顿地问。
“你嘴里的........更好吃。”他单手托腮咧嘴一笑,舌尖迅速的舔了舔下唇,语气回答得理直气壮,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多么光荣伟大的使命。
赵瑾卿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决定不跟这个无赖一般见识,重新拿起叉子,继续享用她的早餐,只是那握着叉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饭后,赵瑾卿径直回到工作室,重新戴好手套,投入那永无止境的、与时光对话的修复工作之中。
黑瞎子则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在她身边,而是拖出他那个巨大的、看起来饱经风霜的黑色工具包,开始整理他那些五花八门的、“吃饭的家伙”——
各种用途不明、形状奇特,但显然与考古和探险息息相关的装备。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为静谧的工作室增添了几分不一样的生气。
“阿瑾。”
黑瞎子埋头在工具箱里翻找了一阵,抬起头,眉头微皱。
“看见我那把瑞士冠军多功能军刀了吗?红色的那把,我记得昨天用完放桌上了。”
“在书架第二层,左边。”
赵瑾卿正用微型钻头清理一个陶器裂缝内的杂质,头也不抬,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
“那本保罗·巴恩的《古墓结构学》旁边,和你那卷快用完的鱼线放在一起。”
黑瞎子依言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果然在指定的位置找到了那把红色的军刀。
他拿在手里,得意地吹了声嘹亮的口哨,转身朝着赵瑾卿的方向晃了晃:“还得是我媳妇儿!这记性,比最精密的GPS定位还准!”
工作室里安静了不到十分钟。
一阵极其微弱、却顽强存在的哼唱声,开始如同背景音般,幽幽地响起。
还是那首被他篡改得面目全非、调子跑到爪哇国的“我们是一堆青椒炒饭,青椒炒饭特别香,你知道吗~”。
那旋律之诡异,节奏之飘忽,足以让任何对音乐稍有感知的人眉头紧锁。
赵瑾卿握着微型钻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关掉了钻头的电源。
然后,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正蹲在地上,一边整理绳索,一边陶醉在自己“音乐”中的男人。
那目光,平静,清冷,却像两道实质的冰射线。
黑瞎子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抬起头,对上赵瑾卿毫无波澜的眼神,立刻缩了缩脖子,脸上迅速换上一副“我知道错了”的乖巧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吵到你了?”
那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你说呢?”赵瑾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那我换个安静的活干。”
黑瞎子从地上一跃而起,凑到她身边,眼睛在她工作台上扫视着,最后落在一个刚刚完成粘合、等待打磨的灰陶罐上。
“我帮你打磨这个陶罐的修复处怎么样?保证轻手轻脚,绝对不发出任何噪音干扰赵老师工作!”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手已经朝着那陶罐伸去。
赵瑾卿那句“不用”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已经手脚麻利地拿起了旁边的打磨工具,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真的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专注地打磨起陶罐接缝处凹凸不平的修复材料。
工作室里,终于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打磨工具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如同蜂群振翅,规律而令人安心。
阳光愈发明亮,从高窗倾泻而下,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两人并肩坐在工作台前,一个专注于千年陶罐的最后一环,一个则笨拙却认真地履行着“助手”的职责。
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长,投在身后满是工具和材料的架子上,交织、重叠,和谐得像一幅题为《静好》的古典油画。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并没能持续太久。
“嘶——”
黑瞎子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缩回了手。
打磨工具也“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捏着自己的食指,指腹上,一道细小的划痕正在缓缓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显然是操作不慎,被工具边缘或是陶片锋利的断口给划伤了。
“笨手笨脚。”
赵瑾卿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但她还是立刻放下了手中正在观察的陶罐,起身,走向墙角的医药箱。
黑瞎子看着她打开医药箱,取出消毒棉签和创可贴,然后走回来,拉过他的手,低头仔细查看伤口的模样。
她的动作依旧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和效率,但那微蹙的眉头,和小心翼翼避免触痛他的动作,却让他心头像是被羽毛搔过,泛起一阵奇异的痒意。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看着她为自己消毒,那微凉的碘伏触碰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底涌上的暖意。
“赵老师,”他声音带着笑,目光黏着在她低垂的、长睫覆盖的眼睑上,“你认真起来的样子...........真温柔。”
赵瑾卿正撕开创可贴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没抬头,只是用镊子夹起棉球,再次按压了一下他的伤口,力道稍稍加重。
“嘶——轻点轻点!”黑瞎子立刻龇牙咧嘴地讨饶,“我错了!阿瑾我错了!您一点都不温柔,您最严厉了!”
赵瑾卿这才面无表情地,动作利落地将创可贴平整地贴在他的指腹上,按压服帖。
包扎完毕,她正要转身回去继续工作,手腕却被黑瞎子轻轻拉住。
“干嘛?”她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询问。
黑瞎子另一只手伸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锦盒,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
“给你带的礼物。本来想等晚上,气氛好点的时候再给你的...........不过现在正好,拿来哄你开心,将功补过。”
他晃了晃贴着创可贴的手指。
赵瑾卿看着他手中的锦盒,迟疑了一下,接过,打开。
黑色的丝绒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对极其精致的耳坠。
耳坠的造型并非寻常的珠宝式样,而是被巧妙地设计成了微缩的文物修复工具——一边是细长的镊子,一边是小巧的锤子和毛刷,造型栩栩如生,做工精巧无比,在光线下闪烁着银质的柔和光泽。
“在潘家园,胖子推荐的一家手工艺品店发现的,”黑瞎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等待夸奖的大型犬,“那摊主说是他自己瞎琢磨着打的,就这一对。我一看,立刻就想到你了。怎么样,喜欢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辩的期待。
赵瑾卿拿起那枚镊子造型的耳坠,指尖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和精巧的重量。
她端详着那极其逼真的细节,轻轻点了点头。
“就点头啊?”
黑瞎子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了一半,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颇深的样子。
“卿卿,您知不知道我为了找这对小玩意儿,差点把整个潘家园翻个底朝天!腿都快跑细了!您就给这么点反应?”
赵瑾卿瞥了他一眼,看着他这副浮夸的表演,忽然伸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揪住了他胸前的衣领,微微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然后,她仰起脸,在他还带着错愕表情的脸颊上,轻轻地、迅速地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
“这样可以了吗?”
她松开他的衣领,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主动亲吻的人不是她。
只是那白皙的耳根,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
黑瞎子愣了一秒,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奖励”。
随即,那怔愣化为了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他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像只刚刚偷到了全世界最美味鱼干的猫。
“可以是可以,”他得寸进尺地凑近,眼神灼热,“不过我觉得,这个程度还可以再..........”
“叮咚——”
清脆响亮的门铃声,如同不合时宜的休止符,骤然响起,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也打破了工作室里刚刚升腾起的暧昧气氛。
赵瑾卿挑眉,看向他:“你叫了外卖?”
“没有啊。”黑瞎子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赵瑾卿转身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装严实的纸箱。
“您好,赵瑾卿女士吗?有您的快递,请签收。”
快递员离开后,赵瑾卿抱着那个颇有分量的箱子回到工作室,放在空闲的桌子上。
黑瞎子好奇地凑过来,看着箱子上清晰的打印字迹,收件人明确写着“赵瑾卿”。
“你网购了?”黑瞎子挠了挠头,有些纳闷,“买的什么?这么大一箱。”
赵瑾卿没有回答,只是拿起工作刀,利落地划开胶带,打开了纸箱。里面是填充得满满的防震泡沫。
拨开泡沫,露出了一套包装精美、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最新的专业文物修复工具。
从各种型号的纳米涂层镊子,到微震动雕刻笔,再到高精度温控热风枪..........琳琅满目,几乎涵盖了高端修复的所有领域。
在工具箱的最上方,还放着一张素雅的白色卡片。
赵瑾卿拿起卡片,展开。上面是用钢笔书写的、一行流畅而有力的字:
「送给当代最顶尖、最迷人的文物修复师。
愿它们能助你,更好地抚平千年岁月的伤痕。
——当然,不止是文物,还有...........我的心。」
黑瞎子伸着脖子,凑过去看清了卡片上的字迹和内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好奇、困惑,转变为惊讶,最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危机感的愕然。
“我靠?!”
他猛地直起身,指着那张卡片,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还真有不怕死、胆儿肥的,敢撬你黑爷的墙角?!这是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活腻歪了是吧?!”
那语气里的醋意和火药味,几乎要实质化地弥漫开来。
赵瑾卿看着他这副瞬间炸毛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箱底,又拿出了另一张...........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卡片,递到了他面前。
她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味。
黑瞎子怒气冲冲地接过那张卡片,低头仔细看去。
那字迹.........那略显骚包的花体..........那熟悉的、带着点炫耀又故作深情的语气.........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巨大的茫然和...........心虚。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相关的片段。
忽然,一个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好像是三年前,他们刚搬进杭州那栋别墅不久的时候...........他似乎是............送过这么一套工具............还写了张............类似的卡片?
“我就说嘛...........”他干笑了两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这...........这不怕死的家伙..........字写得还挺好看............风格也挺独特哈.............”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心虚。
自己送的礼物,自己写的情话,结果自己忘得一干二净,还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我醋我自己”.............
赵瑾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慢条斯理地开始整理箱子里的新工具,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测试一下,黑爷您的记忆力,是不是和您惹麻烦的能力一样出众。”
她拿起一把崭新的微雕刀,对着光看了看锋利的刃口,继续道。
“果然,敷衍人的话,说过就忘,确实很难在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黑瞎子愣在原地,看着她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三个字在疯狂刷屏: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赵瑾卿看着他一副大脑宕机、手足无措的样子,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手里那把微雕刀放回工具箱,然后,做了一个让黑瞎子更加措手不及的动作——
她微微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了自己饱满的下唇,那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本来..........想着今天早点把这些活处理完,晚上...........好好陪陪你的。”
说着,她甚至还将那个沉重的箱子,往黑瞎子怀里一塞,然后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垂下,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
黑瞎子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箱子,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赵瑾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接话,语无伦次地解释:
“别别别!阿瑾你别急,你别难过啊!我.........我当时..........那不是............那时候我们刚安定下来,我每天...........每天都想送你点东西,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
“那情书..........啊不,那卡片,我基本上是一天写十张的啊!有那么一两张..........内容稍微.........稍微重复了一点,或者记不清了..........也..........也不能全怪我啊是不是..........”
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
赵瑾卿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定,反问道:
“哦?黑爷的记性,什么时候差到这种地步了?连自己亲手写下的‘心意’都记不清了?”
她顿了顿,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语气带着点疏离。
“也罢。既然忘了,那就慢慢想吧。今晚,你就一个人,好好待着,慢慢回忆回忆。”
黑瞎子看着她这副明明是在“演戏”,却偏偏演得如此逼真、如此让人心疼的模样,眨了眨眼,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将手里的箱子往旁边桌子上一放,然后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工作室,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赵瑾卿看着他仓皇消失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捡起他跑掉的那只拖鞋,放在门口。
约莫半小时后。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黑瞎子去而复返。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热烈绽放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那鲜红的色彩,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而他的嘴上,还骚包十足地、斜斜地叼着一支单独包装的、品相完美的玫瑰。
他走进工作室,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站在工作台前的赵瑾卿。
他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嘴上叼着的那支玫瑰取下,然后将怀里那巨大而沉重的花束,如同进献最珍贵的宝物般,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呼吸因为奔跑而略显急促,额角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和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如同海洋般浩瀚的温柔。
“我的记性........可能确实有待商榷,”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有些微喘,却异常清晰、坚定,“但是,阿瑾——”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地说道:
“爱你这件事,从始至终,从来没有过任何争议。”
赵瑾卿看着眼前这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带着浓郁香气的玫瑰,又看向他汗湿的额角和那双写满了真挚与忐忑的眼睛。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那束花。
黑瞎子紧张地看着她,不敢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几秒钟后,赵瑾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缓缓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束沉甸甸的、饱含着笨拙与炽热爱意的玫瑰。
黑瞎子看着她接过花,脸上那紧张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化为巨大的喜悦。
他晃了晃手中那支刚刚叼过的、单独的红玫瑰,朝着赵瑾卿又迈进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你...........不生气了吧?”他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依旧带着点不确定。
赵瑾卿将脸微微埋进芬芳的花束里,再抬起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她瞥了他一眼,语气轻松:
“谁说我生气了?”她轻轻拨弄着一片玫瑰花瓣,“不过是工作间隙,觉得无聊,随便............玩玩而已。”
黑瞎子一听,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某种奇怪的开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揽住赵瑾卿纤细而柔韧的腰肢,将她带向自己:
“你早说啊!吓死我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兴奋,和一丝蠢蠢欲动的坏笑,“要玩?行啊!我奉陪到底!不过.........咱们可以玩点更..........刺激的,怎么样?”
赵瑾卿挑眉,看着他瞬间恢复本性的样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嘲讽:“你怎么总是..........大白天就想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阿瑾,”黑瞎子将她搂得更紧,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暧昧,带着灼热的气息,“白天于我,不就是黑夜吗?”
他的世界,本就常驻黑暗,光明与昼夜的交替,于他而言,界限本就模糊。
赵瑾卿白了他一眼,没有接他这个歪理邪说。
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抱着那束玫瑰,转身走向通往庭院的门。
黑瞎子立刻像个忠诚的骑士,快步跟了上去。
庭院里,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新气息。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并肩坐下,桌上还放着早上没喝完的茶。
赵瑾卿将玫瑰小心地放在一旁,重新斟了两杯茶。
安静地喝了几口茶,黑瞎子看着阳光下她宁静美好的侧脸,突然感慨道:
“我们这样..........整天打打闹闹,没个正形,一会儿吵一会儿好的.........要是让道上那些家伙,或者博物馆那些老学究看见了,谁会相信呢?”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估计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赵瑾卿抿了一口清香的茶水,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竹影上,语气平淡无波:“正好。免得............砸了黑爷您‘心狠手辣、神秘莫测’的招牌。”
黑瞎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
“那就...........”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声音里充满了笑意和一种磐石无转移般的笃定,“继续这样打打闹闹下去吧。一辈子。”
赵瑾卿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肩头,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和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温馨。
过了许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暖橘色,将他们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她才几不可闻地,轻声应道:
“看你表现。”
而这,或许就是爱情最真实、也最美好的模样——在日复一日的打闹与磨合中,积累起无人可替代的亲密。
在看似不经意的玩笑与捉弄里,藏着最深沉的认真。
在平凡琐碎、甚至有些鸡飞狗跳的日子里,悄然书写着,只属于他们的、波澜壮阔的不平凡史诗。
夕阳熔金,暮云合璧。影子交融,再无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