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内务府总算将赶制好的册封吉服,送到了启祥宫。
自从丽嫔费云烟被贬为答应,迁居别处后,启祥宫主位空悬,已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过了,宫人们个个都喜气洋洋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音袖捧着那套代表着嫔位身份的吉服,走进内殿,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她将托盘轻放在软榻边的案几上,对着曹琴默屈膝笑道:
“娘娘,吉服送来了,恭喜娘娘,得偿所愿,往后咱们启祥宫,总算可以扬眉吐气,娘娘也能安心了。”
曹琴默抬手轻抚过吉服上繁复精美的绣纹,那冰凉丝滑的触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力攀升的实感。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啊,不枉我费尽心思,步步为营,终于……给温宜挣了个好前程。”
音袖见她心情好,忙将吉服展开些许,让曹琴默能看得更仔细些,口中奉承道:“奴婢贺喜娘娘,贺喜温宜公主。”
曹琴默却是摆了摆手,端起一盏温热的六安瓜片,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眼神幽深地望着杯中沉浮的叶梗,语气平淡却野心勃勃:
“先别忙着道喜,这还只是个开始。嫔位算什么?妃,贵妃……我要一步一步爬上去。我爬得越高,温宜的前程就越好,将来议亲时,才能指一个家世显赫、前途无量的好额驸。”
音袖不解,迟疑着道:“娘娘多虑了,其实公主只要得到皇上疼爱,比什么都要紧。”
“你懂什么?”曹琴默嗤笑一声,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声音冷了下来,“皇上正当盛年,将来的皇子只会越来越多。
公主本就不比皇子受重视,若是皇后嫡出的固伦公主倒也罢了,偏偏温宜只是一个小小贵人所出的公主,一个不小心,便只能走上和朝瑰公主一样远嫁塞外的和亲之路,那种蛮夷之地,我的温宜怎么受得了?”
音袖见她情绪激动,连声安抚道:“娘娘一片慈母心肠,为了公主,真是用心良苦。”
曹琴默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脆弱,但很快被强硬和算计所取代,“我只有温宜一个女儿,温宜也只有我一个额娘,这偌大的皇宫,就我们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温宜不能有事,我更不能有事,否则,我的温宜保不齐就会像四阿哥一样,额娘没了,从此成了别人的孩子,叫别人为额娘!可这后娘,哪里能比得上亲娘呢?”
音袖忙道:“娘娘快别这样说,好歹您如今还有昭嫔娘娘和莞嫔娘娘可以倚仗。”
曹琴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森然,毫无温度,“华妃不可靠,莞嫔和昭嫔更不可靠,利聚而来,利尽而散。他日若她们二人挡了我的封妃之路,我照样不会手软。”
她默了默,转而问道:“对了,音袖,方才是谁送吉服来的?”
音袖愣了一下,回道:“回娘娘,就是内务府的一个小太监,娘娘,是有什么不妥吗?”
曹琴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甘心地道:“莞嫔和昭嫔当初晋封时,可都是内务府总管亲自将吉服捧到宫里的。
怎么轮到我,就只是个不上台面的小太监了?哼,宫里这些人,还真是和从前一样,惯会见风使舵!”
音袖怕她气坏了身子,小心翼翼地为内务府开脱,“许是刚回宫,诸事繁忙,内务府一时人手不足也说不定……”
“忙?”曹琴默冷笑连连,“不过是看华妃倒台,我失了最大的倚仗,又觉得我背叛旧主,名声有亏。
他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竟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恶心我,真是好得很!可惜啊,风水轮流转,现在这后宫,早就不是她年世兰的天下了!”
她眼中杀机毕露,“她从前那样作贱我和温宜,活着也是碍眼,看来,得尽早想个法子除掉她才行……刘禄现在,可还负责看顾着年答应的胎?”
音袖凑近些,低声道:“是的娘娘,仍是刘太医和陈太医一同看顾。”
曹琴默满意地点了点头,笑意越加森冷,“那就好,她如今身怀龙裔,我就是说破了嘴皮子,皇上也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处死她。
但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我要让她,进了鬼门关之后……就再也别想出来。”
到了册封礼这日,曹琴默与淳儿在景仁宫听旨受封,正式成为了襄嫔和淳贵人。
因着处理年羹尧逆党一事,雍正在圆明园耽搁了中秋佳节,便在两人受封当晚,于宫中补办了一场团圆家宴,一来是为安抚后宫众人,二来也是他自己想借此放松一二。
宜修早先便通知了下去,让一众妃嫔们若有什么才艺,尽可在家宴上展示一番,也好让连日操劳的皇上开怀一些。
聂慎儿虽能歌善舞,笛艺精湛,但她如今地位稳固,圣眷优渥,早没了那份争奇斗艳、费心取悦雍正的心思。
今日,她穿了一身浅蓝色绣梨花旗装,外罩一件米白缎燕鸟暗纹马甲,打扮得清雅脱俗,在宫宴席间安然落座。
她淡淡扫视过全场,不知不觉间,能坐在她前头的人越来越少了。
端妃久病,向来不出席此类喧闹场合;齐妃遭雍正厌弃幽禁;年世兰被贬为答应,禁足于翊坤宫,自然无缘此宴;睦嫔富察仪欣尚在月子中,也未能前来。
敬妃和新封了襄嫔的曹琴默坐在她对面,而在她前面的人,就只剩下了甄嬛。
丝竹声起,一队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入场,跳起了开场舞。
舞毕,雍正举杯,说了几句团圆吉庆的话,众妃纷纷起身,举杯同饮,一时间殿内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待众人重新落座后,宜修面带微笑着望向雍正,柔声道:“皇上,臣妾素来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便特意让人排演了一出新的乐舞,请皇上一观。”
雍正显然心情不错,端起面前的九龙白玉杯,浅呷了一口温热的酒液,和颜悦色地道:“皇后有心了,后宫大小事宜都需要你费心操持,还能抽出空来安排这些,朕心甚慰。”
宜修唇边笑意加深,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快得让人无从捕捉,“皇上言重了,能为皇上分忧解劳,是臣妾的本分。”
她说着,回眸望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剪秋,递去一个眼神。
剪秋会意,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手。
殿内众人皆以为接下来的仍是歌舞,不料先上来的却不是乐师和舞姬,而是由两名小太监合力抬上来的一架凤首箜篌。
那箜篌木质温润,凤首高昂,弦丝晶莹,在宫灯的照耀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一现身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雍正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打量着这架古意盎然的乐器,略带惊奇地道:“箜篌?这倒是稀罕物,当下盛行琴筝笛箫,鲜少有人会去学箜篌了。”
宜修含笑解释道:“皇上圣明,正是如此。说起来,这乐师还是果郡王离京南下前,特意向南府举荐的,说是此人才华出众,精通各种古乐器,是个难得的人才。
果郡王想着他走后,宫中无人再能与皇上品箫论琴,心下不安,便举荐此人,希望能为皇上解闷。”
雍正朗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了然又无奈地道,“这个老十七,朕不过就是闲话时那么一提,觉得他走后难免寂寥,他倒真放在心上了。不过,能得他青眼的乐人,想必技艺定然不俗,朕倒要好好听听。”
说话间,一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乐人,低眉顺目地走到箜篌后跪坐下来。
聂慎儿在见到那架箜篌被抬上来时,心头便是一动,隐隐有了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当那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真的出现在了殿中时,她只觉得呼吸一窒,倏地一下睁大了眼睛,险些维持不住面上平静无波的表情。
没想到……宜修竟给了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喜,那乐人不是吕禄又是谁?
聂慎儿强迫自己垂下眼帘,借由端起茶盏的动作掩饰内心的震荡,温热的茶水入喉,却丝毫无法平息那颗因意外重逢而剧烈跳动的心。
清灵悦耳的箜篌声响起,吕禄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乐音如山谷清泉,泠泠作响。
紧接着,几名舞姬踩着空灵的乐声,翩然步入殿中,她们身上穿着仿曲裾制式的舞裙,随着节奏舒展广袖,跳起了庄重典雅的先秦舞蹈。
这竟是一曲《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古老的诗篇随着乐舞缓缓呈现,格外动人心魄。
坐在聂慎儿不远处的沈眉庄,今日原也准备了一支琴曲。
她倒是没有向雍正献媚的意思,实在是太后近来多有暗示,希望她能在皇帝面前多露露脸,她推脱不过,才不得已而为之。
此时见这箜篌与古舞相得益彰,意境高远,不由见猎心喜,起了切磋之意。
她侧首对采月低声吩咐了一句,采月悄悄将早已备好的古琴抱了过来。
沈眉庄凝神听着箜篌的旋律,看准一个间隙,拨动琴弦,加入其中。
古琴低沉醇厚,箜篌轻灵悠扬,二者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更添了几分深邃悠远的韵味。
聂慎儿早就坐不住了,如此良机,她怎能不与他合奏一曲?只是……这曲子偏偏是《关雎》,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男女之间的思慕之情,她若贸然加入,难保不会引来有心人的揣测。
但有沈眉庄在前,坦坦荡荡,落落大方,聂慎儿顿时找到了绝佳的掩护,现在她再加入,就显得顺理成章,不过是同为宴饮助兴罢了。
她不再犹豫,起身朝着雍正和宜修的方向屈膝一福,“皇上,皇后娘娘,臣妾见惠姐姐琴艺高超,与这箜篌相和甚妙,一时技痒,也想以笛声助兴,还请皇上和娘娘允准。”
雍正正沉浸在这难得一见的古乐合奏中,见聂慎儿主动请缨,脸上露出愉悦之色,颔首道:“准了,昭嫔的笛声,朕也是许久未闻了,今日正好一饱耳福。”
“谢皇上。”聂慎儿垂首谢恩后,从袖中取出了那支竹笛,置于唇边,随即,一道清越悠扬、穿云裂石的笛音便破空而起。
琴声铺陈底蕴,箜篌勾勒意境,笛声则如翱翔于其间的青鸟,穿梭往复,将那份“求之不得”的怅惘与“辗转反侧”的相思,演绎得淋漓尽致。
端坐于箜篌之后的吕禄,在笛声响起的刹那,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攥住了。
他拨动琴弦的手指微颤,眼中情意甚浓,却根本不敢望向妻子的方向,生怕只一眼,便会泄露所有的秘密,为她招来灭顶之灾,只能将满腔的思念与爱恋,尽数倾注于弦音之中。
聂慎儿亦是如此,她看似专注吹笛,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无法从吕禄身上移开,两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只能通过缥缈的乐音,传递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深情。
吹完一段儿后,聂慎儿犹嫌不够,朱唇轻启,清亮而婉转的歌声随之流淌出来,唱的正是《关雎》的后半段: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吕禄听着她的歌声,心中更是激荡难平,他的妻子,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是这般耀眼夺目。
他手下箜篌的节奏不自觉地跟随着她的歌声,变得愈发轻快明亮,成为为她庆贺的陪衬。
两人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一次眼神的交汇,他不敢抬头,她不敢凝视。
然而,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情丝,通过乐声与歌声交织出的缠绵悱恻,却浓得化不开,仿佛织成了一张细密的情网,将两人紧紧缠绕。
这份刻骨铭心的情意,尽在不言中,唯有彼此心知肚明。
【爱妻办主任吕禄:哇!大型眉目传情现场!虽然他们没对视,但这氛围感绝了,音乐是你们的掩护色吗?吕禄你看看你选的这《关雎》,来之前就没安好心啊!】
【磕学家专业户:吕禄听到慎儿的笛声时手都抖了,这暗戳戳的糖好吃好吃!】
【宫斗吃瓜群众:好好好,四大爷给嬛嬛惊喜,把甄夫人接来了宫里,宜修你也给慎儿惊喜是吧?有人绿绿的,是谁我不说,没准还觉得慎儿特别爱他呢。(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