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仪欣被问得一愣,思索了片刻,才摇头道:“我没什么心愿,若要说起来,那就希望弘暄能健康长大,父亲平安顺遂,富察家继续昌盛吧。”
淳贵人听得皱起了眉头,疑惑地侧过头,看向富察仪欣,“富察姐姐,你叽里咕噜说了这么多,怎么都是为着别人的,你自己呢?”
“我自己……” 富察仪欣哑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她生来就是马齐的女儿,是富察氏的格格,自小锦衣玉食,被教导着如何维护家族荣耀,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闺秀。
后来,她代表富察氏进宫,成了皇上的嫔妃,这是家族的安排,也是她的责任,到如今,她是六阿哥弘暄的母亲,母凭子贵,地位稳固。
她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走完了许多人羡慕、甚至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前半生,出身显赫,顺利入宫,平安产子,虽不得盛宠,却也无人敢轻易欺辱。
可……她自己呢?
富察仪欣如同被一记闷棍敲醒,活了这么些年,她竟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空壳,一个承载着“富察氏格格”、“睦嫔娘娘”、“六阿哥生母”这些名号的符号。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什么?除了那些被灌输的责任和期望,属于母亲对孩子的牵挂,属于妃嫔对地位的维护之外,属于“富察仪欣”这个人的,真正发自内心的渴望,究竟是什么?
她茫然地抬起眼,心底忽地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虚与慌乱。
聂慎儿看出了她的手足无措,安慰道:“富察姐姐,不要紧,等你以后有了心愿,再告诉我也不迟。
我问这个,原本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易,我帮你们达成心愿,你们帮我这个忙,互利互惠,这样的利益关系才算稳固。”
富察仪欣醒过神来,心头刚升起的柔软霎时被莫名的气恼取代,不满地反驳道:“谁要跟你做交易?”
聂慎儿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透着几分促狭,“是啊,是我想岔了,富察姐姐一直想着我,我却这样伤姐姐的心,是我不对,我给姐姐道歉。”
淳贵人惦记着“交易”的内容,连忙摆手道:“哎呀,昭姐姐以后有好吃的好玩的想着我就行!我吃的一点也不多!”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心虚地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就这么多。”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一点点”可能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渴望,又赶紧将手指间的距离扩大了些,差不多能塞进一颗鸡蛋,补充道:“再多一点我也不介意。”
富察仪欣原本还在别扭,眼见着淳贵人比划的“一点点”越来越大,那副生怕自己吃亏、又努力想表现得很“谦让”的憨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气恼也消散了大半。
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淳贵人比划的手势,调侃道:“依我看,再比划下去,都能有一头大象那么大了。”
淳贵人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收回手,扭捏地绞着衣带,小声嘟囔,“哪有,睦姐姐笑话我。”
聂慎儿带着算计而来,此刻却也难免被这轻松明快氛围所感染,深宫之中,能有这样半刻不掺杂太多利益纠葛的相处,实在难得。
她眼底的冷酷悄然褪去些许,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好了,”聂慎儿收敛心神,正色道,“那我就直说了。我收到确切的消息,莞姐姐的父亲甄大人之所以会惹得皇上龙颜不悦,被关进牢里,是祺贵人的阿玛鄂敏大人在背后搞的鬼。”
淳贵人绷紧脸蛋,听到“祺贵人”三个字,不由皱了皱鼻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又是她!她最讨厌了!”
聂慎儿继续道:“祺贵人的为人你们也都知道,嚣张得很,又得皇后娘娘喜欢,时常对我冷嘲热讽。
鄂敏大人行事如此没有下限,我害怕往后祺贵人的地位水涨船高,对我们更加不好,所以,想请淳妹妹的阿玛在鄂敏大人跟前说几句话。”
淳贵人急切地问,“说什么呀?”
聂慎儿眸光微闪,“我想请都立大人在鄂敏面前,表现出想要投效隆科多大人的意思。”
“隆科多?” 淳贵人眨了眨眼睛,似是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话题的跳跃,懵懂地道,“怎么还有隆科多?关他什么事?”
富察仪欣却是心头一震,她虽没有参与过前朝的争斗,但出身富察氏这样的满洲大族,自幼耳濡目染,对朝堂局势的敏感度远非淳贵人可比。
她明白了聂慎儿话中深意,脸色微变,低声解释道:“隆科多这艘船看起来大,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沉了。
鄂敏如果投靠隆科多,沉船之时便会一同被淹没,而且……他的投靠,一定程度上还会加剧沉船的速度。”
聂慎儿不自觉地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赞许不已,“不愧是富察姐姐,一点就透。”
富察仪欣浑身不自在,顿时后悔自己刚才多嘴了,手也抽不回来,感觉像是在被她占便宜似的。
淳贵人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她拍了拍胸口,信心满满地道:“一句话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就跟我阿玛说,祺贵人在宫里欺负我了,他一准儿着急,肯定愿意帮忙!”
富察仪欣有些羡慕,马齐的脾气虽然也很火爆,但他们父女之间却没什么感情,自她入宫后,除了必要的家族利益往来,父女间再无半点私下的交流。
现在的马齐更是信奉明哲保身,多余的事一概不管不问,更不会为了她这个女儿,去掺和这种明显有风险的事情。
她自觉在这件事上帮不上聂慎儿什么忙,便垂下眼帘,抿紧了唇,没再出声。
聂慎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落寞,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富察姐姐,你不用管这些。”
富察仪欣抬起眼,疑惑地看向她。
聂慎儿迎着她的目光,温声道:“你只需要帮我问马齐大人一句话。”
富察仪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话?”
聂慎儿身体前倾,凑近了些,“就说——乌拉那拉氏若有意扶六阿哥登基,富察氏该如何自处?”
富察仪欣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惊呼出声,忙用手掩住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聂慎儿。
弘暄……登基?
皇后虽然喜欢她的儿子,时常将弘暄带在身边,可前头还有三阿哥这个长子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也不敢再去想这些。
储位之争,历来是腥风血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富察氏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阿玛绝不会允许家族卷入这等漩涡!
聂慎儿安抚般地再次拍了拍她的手背,“富察姐姐只管传话就是,旁的不用操心。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肯听我的话,将来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好上千倍百倍。”
淳贵人对聂慎儿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闻言,脸上已经露出了期待美好未来的笑容。
富察仪欣的神色却复杂得多,震惊、恐惧、疑虑、一丝被挑动的不甘与野心……种种情绪在不断地交织翻腾。
自从聂慎儿厚着脸皮、屡次三番来“招惹”她之后,许多事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平安生下了弘暄,虽然孩子被皇后抱养,但她的地位因此稳固;她在宫中的日子,也比从前多了些“人气”,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甚至……还与聂慎儿生出了一些不同于寻常宫妃交往的牵扯。
这些变化,总归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而且她对聂慎儿,也真的……狠不下心。
这个认知让富察仪欣心乱如麻,她望进聂慎儿沉静之下燃烧着暗火的眸子里,那里面的笃定与野心,令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沉默了许久,殿内只闻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富察仪欣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应道:“我明白了。”
【富察氏编外人员:仪欣终于被点醒了!她之前活得像个漂亮的炸药包娃娃,现在终于开始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了。】
【宫斗十级学者:真羡慕慎儿的脑子,一盘棋上圈这么多人,嬛嬛刚走,就开始针对太后和隆科多,想要议储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四大爷黑粉:可惜慎儿还没怀上,真的要扶小老六登基吗?不过他连话都不会说,确实比随时可能背刺的小老四要好点。】
天幕左侧,椒房殿。
窦漪房半扶半抱着张嫣走了进来,张嫣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旁,眼神惊惶未定。
一直焦急等待的安陵容和莫雪鸢同时迎上前去,莫雪鸢的动作迅捷而自然,伸手便从窦漪房臂弯中接过了张嫣。
“雪鸢姐姐……”张嫣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向莫雪鸢沉静的面容,鼻尖一酸,声音里带着哽咽的颤音,虚弱又歉疚地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们了……”
莫雪鸢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心头微软,放缓了声音,“嫣儿,什么都别说了,不是你的错,干净的衣服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先带你去偏殿换下这身湿的,当心着凉。”
张嫣依赖地靠着她,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稳定力量,慌乱的心稍稍安定,顺从地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莫雪鸢揽着张嫣,稳步朝着偏殿走去,经过安陵容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安陵容上前一步,搀扶住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的窦漪房,引着她走到内室的床榻边坐下,又走到桌案前,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窦漪房手中,“姐姐,定定神。”
窦漪房接过茶杯,勉强笑了笑,试图安抚妹妹,“容儿,我没事……”
安陵容在她身边坐下,追问道,“姐姐,别瞒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窦漪房捧着温热的茶杯,汲取着暖意,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倦意,“是林昭仪在陛下身边……今夜的事,应该是她故意设计陷害嫣儿和周亚夫的。
当日她要求出宫回家,宫里从来没有这等规矩,我没有让她给太皇太后殉葬已是仁慈,没想到她去了北苑还不安分……”
她话音微顿,抬起眼,眼中闪过凝重之色,“而且……她好像认出我了。”
安陵容神情一凛,很快回想起来,当年她和姐姐还是椒房殿里的宫女时,林昭仪和周采女时常来给年幼的皇后张嫣请安。
那时林昭仪便是个掐尖要强、心思活络的,没少仗着资历和那张利嘴与周采女拌嘴争执。
“她倒是好记性。”安陵容眸光微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那陛下……”
窦漪房垂下眼帘,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她并没有直接告诉陛下,料想是打算以此为筹码,先向我示威,再跟我谈谈条件。但我极力保住嫣儿,陛下可能有所猜测,他……很失望。”
话音未落,一名内监恭敬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皇后娘娘,陛下让奴婢来取皇后金印了。”
“他要收回姐姐的金印?”安陵容倏然转头,眼里迸出锐光,声音也拔高了些,“就因为嫣儿这事儿?”
窦漪房放下茶杯,轻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她并没有太多惊惶或愤怒,反而是十分清醒平静,“没关系的,容儿,金印本也是身外之物,姐姐不在乎。”
她望向殿门的方向,视线飘远,“陛下想让我低头,告诉他实情,但为了自己,也为了你,姐姐什么都不能告诉他。
否则,不仅我和他之间的信任会再也没有了,而且你也会有危险,启儿和馆陶更会陷入困境。”
她像是在说服安陵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答应过我,这辈子永不相问,不会逼迫我的,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