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河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只留下苏念柔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吹乱了她的头发。
天色渐暗,汽车在夜色中穿行。
林天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搞不懂。
他真的搞不懂苏念柔这个女人。
如果她真的那么相信沈聪,那么看好沈聪,那这段时间以来,她那些若有若无的纠缠和勾引,又算什么?
那个藏着新能源玩具和内衣的抽屉。
那个几乎要贴在他嘴唇上的吻。
还有今天,她趴在他身上,用南北半球挤着他胳膊,希望自己理解的样子。
这女人,是精神分裂吗?
想了一会,他终于有点明白了。
或许,在苏念柔的骨子里,他林天,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和她并肩站立的男人。
他就是个吃软饭的。
那次访谈直播里的声泪俱下,或许只是她一时兴起的表演。
是为了维护她的人设,给上市造势的。
她给他的投资,说白了,可能就跟富婆给小奶狗的包养费没什么区别。
高兴了,就多给点,逗弄一下,看看他摇尾乞怜的样子。
不高兴了,或者有了新目标了,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
沈聪的一篇《柳叶刀》论文,就能让她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这边已经投入了这么久的项目。
原来,自己在她眼中,真的就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想到这里,林天的心又冷又硬。
车子开回了他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
狭窄的楼道,昏暗的声控灯,和他曾经住过快两年的那栋豪华别墅,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倒要亲眼看看,沈聪那篇论文到底有多厉害。
能把苏念柔迷得神魂颠倒,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丧失了。
他起身,打开电脑,登上了学术论坛。
那篇被置顶的封面文章,标题鲜红得刺眼。
他点了进去,下载了全文。
他倒了一杯凉白开,坐在电脑前,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从摘要,到引言,再到实验方法。
林天的眉头,越皱越紧。
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成了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当他完整地看完整个理论框架和实验设计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
这和他一年多以前的早期研究构想,可以说是不谋而合。
不,不能说不谋而合。
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那个通过基因编辑手段,在CAR-T细胞的表面,嫁接一个PD-1阻断受体。
从而让免疫细胞能够绕过肿瘤细胞的免疫抑制信号,直接进行攻击的思路……
这不就是他项目V1.2版本的核心理论吗?
那个版本,因为存在着巨大的缺陷,早在一年前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林天继续往下看。
当他看到实验结果和数据分析部分时,他那点仅存的震惊,彻底变成了一种荒谬的冷笑。
如果这也算是巨大进展的话,那他早在一年前,就可以拿着这套东西去申请诺贝尔奖了。
这个构想,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多得吓人。
首先,副作用。
根据动物实验数据,虽然肿瘤体积有明显的缩小。
但几只实验小鼠在用药后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肾脏和肝脏损伤。
论文里用了一些专业的术语去粉饰,但林天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这根本就是严重的药物毒性。
会导致慢性肾小管坏死,血肌酐飙升。
不及时处理就是尿毒症。
同时,肝脏也会出现急性损伤,转氨酶水平能翻好几倍,黄疸、腹水接踵而至。
诚然,癌症晚期患者只有三五年的寿命。
而用这个药,消灭癌症,转成慢性肾炎和肝硬化,能多活十几年。
所以,这药确实算是极大进步,这也是沈聪被追捧的原因。
其次,成本和量产难度。
沈聪在论文里提到,他的核心蛋白,是从一种某种热带雨林里的特殊植物中提取、纯化出来的。
林天当然知道这个方法,因为这也是他早期走过的弯路。
这几种天然产物的目标蛋白含量极低,而且性质极不稳定。
需要经过超过一百道复杂繁琐的提纯和修饰程序,才能得到那么一点点可以用的材料。
整个过程,对设备和环境的要求高到变态。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一丁点的失误,投入就得打水漂。
林天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用这种工艺,一支抗癌药剂的最终成本,至少要一百万。
这还只是成本。
哪个普通家庭用得起?
而他,早就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彻底改进了这个办法。
他通过合成生物学的方法,构建了新的工程菌株。
并且后续的纯化工艺也简化到了十几步。
最重要的是,他优化了蛋白的结构,几乎完全消除了肾毒性和肝脏毒性。
一支药剂的成本,被他硬生生从一百万,打到了十万以内。
这才是真正的,可以推向市场,造福患者的技术。
而沈聪现在拿出来的这个,不过是他一年前就丢进垃圾桶里的,一个充满了缺陷的半成品。
苏念柔,那个自诩为商业精英的女总裁,竟然把一坨屎,当成了稀世珍宝。
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他还以为沈聪多牛逼,结果就这?
林天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原本心里憋着的那团火,那股被背叛、被看轻的愤怒,忽然就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对苏念柔的怜悯。
一个连璞玉和顽石都分不清的商人,也配谈投资?
既然她那么没眼光,那也怪不得自己了。
有钱不赚,那是傻子。
自己的成果,和沈聪的相比,就是萤火比之皓月。
苏念柔投给沈聪的钱,只有可能是打水漂。
林天拿起手机,找到了一个名字。
苏语柠。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点慵懒和娇媚的嗓音。
背景里还有隐隐的水声。
“哟,这不是我的前妹夫嘛,怎么想起给姐姐打电话了?”
“是不是被我那个好妹妹给抛弃了,心里难受,来找姐姐求安慰了?”
苏语柠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
“姐姐,你都知道了吗?苏念柔断了对我实验室的投资的事。”
“是,我那个好妹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求着我爸给你投资,我爸就把事交给我了,让我和你对接。”
“所以,姐姐你是怎么想的,你愿意吗?”
苏语柠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妹夫,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投资你,能不能让苏念柔后悔?我可不想当接盘侠。”
电话那头,苏语柠正从铺满玫瑰花瓣的浴缸里站起身。
她赤着足,拿起浴巾随意地擦拭着身体。
林天想了想,道:“她会后悔,后悔到肝肠寸断的那种。”
“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苏语柠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肝肠寸断?我喜欢这个词。”
她将浴巾随意地裹在身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玻璃上倒映出她曼妙惹火的身姿。
林天刚准备开口解释沈聪论文里的那些致命缺陷。
“首先,我的抗癌药在副作用和……
“我投了。”苏语柠却突然打断了他。
林天都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我的研究到底是什么?”
苏语柠笑道:“我不需要懂医学。”
“我只知道,能让我那个好妹妹吃瘪的技术,就是好技术。”
“能让她肝肠寸断的,那更是天大的好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