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广场上，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数千名儒生被明晃晃的刀枪包围，前一刻还满腔的悲愤，此刻尽数化为了刺骨的寒意。
他们平日里怼天怼地的笔杆子，在士兵们明晃晃的长刀面前，不堪一击。
“郭兄，我们……我们怎么办？”
一个年轻儒生吓得声音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慌什么！”
郭得胜心中也在打鼓，却依然强撑着为众人打气。
“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我们是读书人，是天下的良心，他们敢动我们，就是与天下士子为敌！”
他的话音未落，城防军千户统领黑黢黢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讥笑。
“良心？冲击国家重地，纵火焚烧贡院，这就是你们的良心？”
统领大手一挥，声音如同冰渣一般。
“给我拿下，但凡反抗者，就地镇压，给老子打断他们的腿！”
千户命令一下，数百名如狼似虎的城防军士兵瞬间发动。
“啊！”
“别打我，我投降！”
……
一时之间，士兵们开始向儒生冲锋，手中的长棍和盾牌无情地砸下。
儒生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们哭喊着，推搡着，却只换来了更猛烈的击打。
一时之间，盾牌撞击肉体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还有凄厉的惨叫声，到处传扬。
十几个被郭得胜煽动得最厉害的儒生，试图反抗。
然而他们那点花拳绣腿，在身经百战的军士面前，就如同孩童的嬉闹。
一名军士一记势大力沉的盾击，直接将一名儒生砸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昏死在地。
郭得胜眼见局势崩溃，心中又怕又怒，依然拳脚生风，拼命抵抗。
“还敢反抗？”
一名满脸横肉的军士狞笑一声，抬起脚，从后面狠狠地踹在了郭得胜的膝盖弯。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郭得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跪倒在地。
另一名军士则一把揪住他散乱的头发，将他的脸重重地朝下按去。
“砰！”
郭得胜的脸与砸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鼻梁血溅，满嘴的牙齿也松动了，滚烫的灰尘和污泥灌了他一嘴。
他那张曾经还算俊朗的脸，此刻血肉模糊，狼狈如狗。
“呸！什么狗屁才子！”
那军士一口浓痰吐在他的后脑勺上，一只大脚死死地踩在他的背上。
这让他像一条蛆虫般在地上抽搐，却偏偏动弹不得。
剩下的儒生们看到这血腥残暴的一幕，彻底吓破了胆。
众人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抱着脑袋蹲下，高举双手。
就在此时，贡院那扇被烧得焦黑的大门缓缓打开。
右相林顾山一身官袍，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过广场上这狼藉的一幕，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即便是沦为阶下囚，被踩在脚下，郭得胜依然没有放弃。
他艰难地抬起满是鲜血和污泥的头，看到了林顾山，顿时眼眸血红。
“林顾山！”
郭得胜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这国之硕鼠，奸贼！你以为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你徇私舞弊，任人唯亲，断送我等寒门青云之路，天理不容，你不得好死！”
“我郭得胜今日便是身死，也要在九泉之下睁大眼睛，看着你这奸贼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郭得胜的嘶吼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中，让周围的百姓和那些被捕的儒生们都投来了复杂的目光。
不少儒生被他这股玉石俱焚的悲壮所感染，眼中再次燃起火焰来。
林顾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得胜，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然后，林顾山抬起手，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来人！”
林顾山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将本届科考会元沈留香、榜眼林道韫，以及会试前十名所有考生的答卷，连同郭得胜，及其他为首闹事的十余名儒生的答卷，原封不动，全部张贴到外面的告示墙上！”
此令一出，全场哗然！
将考生的原始答卷公之于众？
这在大赢王朝的历史上，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这需要何等的底气与自信！
所有人都被林顾山这的举动给镇住了，却见林顾山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郭得胜那张难以置信的脸上，一字一顿。
“本次科考绝无舞弊行为，孰是孰非，孰优孰劣，就让全盛京的百姓来看，由你们自己来评判！”
贡院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很快将数十张保存完好的答卷整整齐齐地贴满了贡院外那面巨大的告示墙。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疯了一般地涌了上去。
“快看，快看，是非黑白一看便知。”
“让一让，让我看看！”
那些识字的、半识字的都拼命挤在前面，伸长了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比着阅读。
所有被控制的儒生，都被林顾山一个命令放开，儒生们疯狂地挤入人群，仰起脸张望。
沈留香那篇惊世骇俗的《封建论》被贴在了最醒目的位置。
这一片策论引经据典，气势磅礴，不仅对大赢王朝的分封制弊病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剖析，更是提出了数条针对时弊，极具操作性的惊天之策。
其立意之高，眼界之远，文笔之老辣，让在场所有识货的读书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而旁边，就是郭得胜那篇《后封建之国策大本》。
这一篇策论文章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乍一看确实花团锦簇。
可细细读来，众人却发现通篇都是空洞无物的口号，言之无物，陈词滥调。
两篇文章放在一起，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一个是大气磅礴，经世致用的屠龙之术。
另一个则是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无病呻吟。
优劣之别，高下之判，一目了然！
“我的天……这沈留香的文章，当真是字字珠玑，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宰相之才！”
一个白发老儒生看得浑身颤抖，满脸激动。
“再看这郭得胜的……啧啧，通篇废话，华而不实，连我都写得比他强！就这种水平，还敢叫嚣舞弊？”
“原来不是科考不公，而是这郭得胜自己没本事啊，自己是个废物，还拉着我们一起闹事，真是害死人了！”
“我还以为他是什么为民请命的英雄，搞了半天是个跳梁小丑！”
人群的议论声，从最初的窃窃私语，逐渐变成了对郭得胜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和嘲笑。
郭得胜被军士从地上拎了起来，正好能看到告示墙上的内容。
当他看到自己那篇引以为傲的文章和沈留香的文章并列在一起时，脸色先是由青转白，然后由白转为一片死灰。
完了。
自己彻底完了。
他的政治生命和才子名声，在这一刻，被林顾山当着全盛京百姓的面，彻底撕得粉碎。
只是……
打死郭得胜也万万想不到啊。
沈留香居然有这样的才华！
就在郭得胜万念俱灰，精神即将崩溃之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沈留香带着周文武三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径直郭得胜面前，晃了晃手中那份早已备好的赌约，一脸的笑眯眯。
“郭兄，公道林大人已经还给你了。”
他顿了顿，将脸凑近郭得胜，笑眯眯地看着他。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履行赌约，享用在下为你准备好三斤大粪了？”
沈留香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态。
“对了，你想吃干的，还是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