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那是混合了廉价酒精、陈年霉斑、以及皮肉被高温烫焦的恶臭。
还有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属于失败者的尿骚味。
赵野跪在地上。
膝盖下是细碎尖锐的玻璃渣，每一次轻微的颤抖，都会让那些锋利的碎片更深地扎进肉里。
鲜血顺着裤管渗出来，染红了那块昂贵却肮脏的地毯。
他的脖颈处，那个被烟头烫出的水泡正在迅速红肿、溃烂。
火辣辣的疼。
像是有只毒蝎子正趴在那儿，不断地注入毒液。
但比起身体上的剧痛，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姜默。
他依然坐在那把随时可能散架的折叠椅上，二郎腿翘得老高。
手里正把玩着那个差点要了赵野半条命的打火机。
“咔嚓。”
盖子弹开，蓝色的火苗窜起。
“啪。”
盖子合上，火苗熄灭。
这一开一合的声音，在这个死一般寂静的包厢里，就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一下。
又一下。
精准地敲击在赵野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上。
“赵公子，怎么不说话了？”
姜默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隔着袅袅上升的烟雾，显得格外幽深。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什么剁碎了喂狗，什么卸一条腿听个响。”
姜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看戏般的戏谑。
“现在腿还在，响声呢？”
赵野浑身一颤。
屈辱混着濒死的恐惧，在他胸腔里翻涌，拧成一团扭曲的怨毒。
他不想死。
他是西城的土皇帝，是赵家的种，他怎么能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司机手里？
“姜默……”
赵野抬起头。
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不可一世，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狰狞。
“你……你真敢杀我？”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我是赵家的人！我爷爷是赵震天！”
“你很能打，我承认……黑牙都栽在你手里，我认栽。”
赵野死死盯着姜默，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半分忌惮。
“但你别忘了，这里是西城！”
“不是你们南城那群软脚虾过家家的地方！”
“你今天要是弄死我，明天……不，今晚！”
赵野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今晚赵家就会让顾氏集团鸡犬不宁！”
“还有苏云锦！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
听到这句威胁，一直站在姜默身后的苏云锦，脸色瞬间惨白。
赵震天。
这个名字，在南商界就是一个禁忌。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流氓，虽然现在隐退了，但余威犹在。
如果真的惹怒了赵家……
顾氏集团现在本来就内忧外患，如果再被这群疯狗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姜默……”
苏云锦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姜默的衣袖。
她的手指冰凉，在微微发抖。
那是商人的本能在作祟，也是一个母亲在面对更大利益冲突时的动摇。
“要不……算了吧？”
苏云锦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祈求。
“地皮给他们……钱也给他们……”
“先把子轩带回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是真的怕了。
怕儿子出事，也怕姜默真的为了这口气，把天捅个窟窿。
赵野听到了这句话。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
果然！
只要是生意人，就没人不怕赵家！
只要苏云锦怕了，姜默这个当司机的，还敢翻天不成？
“听见没有？！”
赵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猖狂。
“姜默！你主子都说话了！”
“这三个亿，白纸黑字！那是顾子轩那个废物自己签的！”
“老子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你现在放了我，再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把那三个亿转过来……”
赵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翻出阴毒的光。
“这件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否则……”
“否则什么？”
姜默的声音没什么波澜，直接掐断了赵野的春秋大梦。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苏云锦。
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云姨。”
姜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云锦的手背。
将她的手，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的衣袖上剥离。
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刚才说过。”
“这是我给顾子轩上的课。”
“学费我已经付过了，就是黑牙那条命。”
姜默转过头，重新看向赵野。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至于你。”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姜默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压得赵野喘不过气。
“我姜默做事，从来不看什么赵家李家。”
“我只知道。”
“动了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三个亿？”
姜默嗤笑一声，抬起脚，踩在了赵野那条完好的腿上。
慢慢用力。
“啊——！！！”
赵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骨头在皮肉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敢！你竟然真的敢……”
赵野疼得满地打滚，眼泪鼻涕横流。
他怎么也没想到，姜默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连赵震天的面子都不给？！
“我有什么不敢的？”
姜默蹲下身，一把揪住赵野的领子，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是不是在等外面的人？”
“等你那个所谓的‘赵家大部队’？”
被戳穿了心思，赵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错。
他在拖延时间。
他在等。
刚才进来之前，他已经发出了暗号。
极乐会馆周围埋伏了几百号兄弟，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只要那些人冲进来，就算姜默是超人，也能把他剁成肉泥！
“你……你别得意……”
赵野咬着牙，脸上扯出个狰狞又诡异的笑。
“他们马上就到……”
“姜默，你很能打，但你只是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
“等我兄弟们到了，我会让你看着苏云锦怎么被……”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姜默反手一巴掌，直接抽飞了赵野的一颗牙齿。
“嘴巴放干净点。”
姜默拿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神情像是在看一只在砧板上跳舞的咸鱼。
“几百号人？”
“确实挺吓人的。”
姜默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认同。
但他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越来越冷。
“不过。”
“赵公子，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这么久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句话。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赵野愣住了。
是啊。
太安静了。
按理说，只要包厢里一动手，外面的人早就该冲进来了。
可是现在。
门外静悄悄的。
甚至连平时会馆里那种嘈杂的音乐声、喧闹声都消失了。
只有一种……
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怎么回事……”
赵野的心脏狂跳，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那里。
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紧闭着。
就像是一道隔绝了生死的屏障。
“看来，你的兄弟们好像迷路了。”
姜默扔掉手中的湿纸巾，重新点了一根烟。
深吸一口。
“或者是……”
“遇到了什么比阎王爷还要可怕的东西。”
赵野浑身发抖。
他不信！
他不信西城几百号兄弟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不可能！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一个酒瓶，狠狠地砸向大门。
“来人啊！都死哪去了？！”
“给我冲进来！杀光他们！！！”
酒瓶砸在门上，炸开一朵玻璃花。
回应他的。
依然是死寂。
不。
下一秒。
一阵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那是高跟鞋踩在硬地板上的声音。
清脆。
笃定。
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
伴随着这脚步声的，还有一阵阵连绵不绝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惨叫。
像是无数个灵魂在被收割时发出的哀鸣。
“嘭！”
一声巨响。
甚至盖过了刚才姜默踢飞黑牙的声音。
那扇厚重的实木包厢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