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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音乐家林晚(1 / 1)

夜色深沉,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将圣玛丽安宁疗养院紧紧包裹。

走廊里仅有的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更远处的阴影显得愈发深邃莫测。

李秀英奶奶的房间早已没了声息,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赵卫国爷爷的房间里,偶尔还会传出一两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那是战争噩梦留下的余烬。

陈末,披着王守田那层憨厚沉默的皮囊,像一道真正的幽灵,在寂静的走廊里巡行。

他的脚步落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那双隐藏在木讷眼神后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须,感知着这座建筑里弥漫的各种情绪——

麻木、痛苦,以及……他亲手播种并灌溉的恐惧。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三楼,308房的门口。

与其他房间不同,林晚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还摆放着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

深色的木漆上有几处细微的划痕,琴键也因为长期使用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她被送来时,唯一坚持要带来的东西。

陈末之前就发现,林晚并非一直沉浸在抑郁的沉默中。

有时,在深夜,她的房间里会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那不是流畅的旋律,更像是一些零碎的、不成调的音符组合,时而低沉压抑如同闷雷,时而尖锐刺耳如同玻璃刮擦,充满了混乱、挣扎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让偶尔巡逻路过的小张直皱眉头,低声骂一句“神经病”。

陈末通过几次浅层的意识接触和日常观察,得知了林晚的身份——一位曾经小有名气的年轻钢琴家兼作曲家。

因一年前家中遭遇火灾,唯一的亲人哥哥为救她而丧生。

她本人虽然幸存,却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症,才被经纪人和家人送到了这里“静养”。

这个苍白、瘦弱,像易碎瓷娃娃一样的年轻女孩,她之前的作品多以抒情、忧伤的旋律为主。

但今晚,陈末打算给她一些……更具体的“灵感”。

陈末站在林晚门外的阴影里,没有进去,甚至没有透过门上的小窗窥视。

他只是闭上眼睛,意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穿透了物理的阻隔,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房间里那个沉睡的意识。

【噩梦降临】,发动。

此刻林晚的梦境中。

“热……好热!”

难以忍受的灼热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炙烤着林晚的皮肤,灼烧着她的肺叶。

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那场火灾!

她又回到了这里!

那个她拼命想要遗忘,却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的夜晚!

“哥——!”

林晚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那个在火焰中逐渐模糊的身影。

但这一次,梦境发生了诡异的偏转。

周围的火焰不再是单纯的橘红色,它们扭曲、变形,颜色变得深沉、污浊,如同夕阳坠落前最后一丝挣扎的光,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种病态的、令人不安的昏黄。

灼热的火焰仿佛冷却了下来,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带着腐败谷物气息的……麦浪?

她发现自己不再置身于熟悉的客厅,而是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枯黄的麦田里。

麦秆高大,几乎没过她的腰际,在一种无形的、带着腥气的风中缓慢地摇曳,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物在其中爬行。

天空低垂得可怕,不是夜晚的漆黑,也不是白昼的明亮,而是那种暴雨将至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边缘透着诡异的昏黄光晕。

脚下的土地泥泞而冰冷,与她记忆中被火焰炙烤的地板截然不同。

浓烟的气息被一种混合着泥土腥味、腐烂植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陈旧稻草发霉的气味所取代。

恐惧,一种与火灾时截然不同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蛇,沿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

这不是面对毁灭的暴烈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针对未知与环境异化的恐惧。

她茫然四顾,哥哥的身影消失了,火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麦田。

然后,她看到了它。

在麦田的中央,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矗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稻草人。

它比寻常的稻草人要高大得多,形态也更加扭曲。

支撑它的木桩歪斜着,仿佛随时会倒下。

它身上套着的不是破旧的衣服,而是一种仿佛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深色的麻布,空荡荡的袖管在令人不安的风中诡异地摆动着,像是对她招手,又像是在无声地驱逐。

最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草球,而是一个用粗糙麻袋勉强缝制出的头颅轮廓,没有清晰的五官。

但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钉着两颗……纽扣?

那是两颗无比漆黑的、毫无光泽的旧纽扣,在昏黄的天光下,反射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而,林晚却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颗纽扣正在“看”着她。

一种冰冷、空洞、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注视。

仿佛她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迷茫、所有在火灾中失去至亲的痛苦,在这道目光下,都变得微不足道,只是一场供它消遣的、无聊的默剧。

她想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泞中。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稻草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气音。

那个稻草人,就那样静静地矗立着,一动不动。没有逼近,没有攻击。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庞大的压迫。

它仿佛是这片诡异麦田的主宰,是这昏黄天空下的唯一标识,是所有恐惧和绝望的源头。

林晚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片景象同化,她的皮肤仿佛也要变得干枯,她的骨骼也要变得僵硬,她的灵魂也要被那空洞的纽扣眼睛吸走,变成这麦田里又一个无声的、永恒的组成部分……

现实,308房外。

陈末缓缓睁开了眼睛,中断了梦境的持续引导。

房间里,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抽气声,紧接着是身体猛地坐起、撞到床头柜的闷响。

陈末如同真正的夜班护工,尽职地抬手敲了敲门,用王守田那沙哑的嗓音隔着门问道:“林小姐?没事吧?我听到有动静。”

里面沉寂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林晚微微发抖、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没……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她的声音里,除了未散的惊惧,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哦,没事就好。有事叫我们。”

陈末憨厚地应了一声,脚步沉重地走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询问。

但他没有走远,而是在走廊的拐角阴影处停了下来,如同潜伏的猎手,耐心等待着猎物的下一步反应。

果然,没过多久,308房里传来了动静。

不是哭泣,不是崩溃的呢喃。

是钢琴盖被猛地掀开的声音!

“咚!!!!!”

一个沉重、压抑、带着不详共鸣的低音和弦,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猛地炸响在寂静的深夜!

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不和谐,让楼下某个刚被噩梦惊醒的老人吓得一个哆嗦。

紧接着,钢琴声开始响起。

不再是之前那些杂乱无章的摸索。

这一次,琴声带着一种明确的、近乎癫狂的意图!

左手在低音区反复敲击着一个缓慢而沉重的节奏,如同送葬的行进,又如同某种巨大而笨拙的生物在泥泞中拖沓的脚步,每一步都踏在听众的心跳上,带来窒息的压迫感。

右手则在高音区跳跃、刮奏,发出一些尖锐、扭曲、仿佛金属摩擦、又仿佛乌鸦临死前嘶鸣的音符。

这些音符不成旋律,却精准地勾勒出一种景象——荒凉、死寂、天空压抑、风中带着不祥。

她在用音乐,重现那个梦!

重现那片昏黄的麦田,重现那个冰冷注视着她的稻草人!

琴声在深夜里回荡,穿透了不甚隔音的墙壁和楼板。

值班室里,正准备偷懒打盹的小张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妈的!又来了!林晚这疯女人弹的什么鬼东西,听得老子心里直发毛!”

另一个房间里,刚刚勉强从战争噩梦挣脱的赵卫国,听到这诡异的琴声,身体又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这陌生的恐惧感与他熟悉的战场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而林晚则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却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创作火焰。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疯狂地舞动,仿佛要将脑海中那个恐怖的意象,连同那份令人战栗的恐惧感,一丝不差地全部挤压出来,灌注到每一个音符里。

她不再害怕那个梦了。

或者说,恐惧本身,已经变成了她此刻唯一的……缪斯。

陈末站在阴影里,听着那越来越成型、越来越具有感染力的诡异旋律,感受着整座疗养院因为这琴声而悄然弥漫开的不安与细微恐惧。

他的嘴角,在王守田那张憨厚的脸皮掩盖下,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形成了一个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很好。

就是这样。

让恐惧,通过她的手指,化作音符,去感染更多的人吧。

这,比他一个个地去“拜访”,要高效得多,也……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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