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浓墨把疗养院裹得严严实实,连走廊里那几盏昏黄的壁灯,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光线微弱得只能照亮脚边一小片地。
林晚的琴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下来,只是没了前半夜的疯狂,多了些有气无力的滞涩,像是琴键也累得快断了。
陈末推着清洁车,故意把车轮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咕噜咕噜”的轻响——这是护工巡逻该有的动静,不能太轻,免得引人怀疑。
他刚走到三楼拐角,就听见顶楼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慢慢推一扇生锈的门。
老门卫李大爷说的“顶楼有动静”,果然不是错觉。
他加快脚步往上走,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人走,早就灭了,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辨路。
台阶上积着薄灰,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陈末特意把脚步放轻,让鞋底只蹭过灰层表面,不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来过。
顶楼走廊比楼下更暗,空气里飘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旧木头受潮后的腥气。
尽头那间被封锁的办公室门,果然虚掩着一道缝,里面隐隐透出点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更像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去的反光。
陈末刚要伸手推开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住手。”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碴子,猛地扎进寂静里。
陈末的动作瞬间僵住,缓缓转过身。
就见走廊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护工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黝黑粗糙,手上戴着个旧得发亮的银色手环,样式很老,不像是现在疗养院用的物件。
他个子不算高,但站得笔直,眼神在昏暗中格外亮,不像院里其他人那样带着疲惫,反而透着股沉稳的锐利,正死死盯着陈末的手。
陈末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在疗养院待了这么些天,却从没见过这个人。
他立刻收回手,摆出王守田那副木讷的样子,皱着眉问:“你……你是谁?俺是夜班护工王守田,听见楼上有动静,来看看。”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下巴上留着短胡茬,看着比实际年龄显老,却格外精神。
他上下打量了陈末一眼,语气没缓和多少:“我是老顾,疗养院的前任护士长。刘姐请我来帮忙,最近院里人手不够,晚上我来盯着顶楼。”
“前任护士长?”陈末装作惊讶,“俺咋没听过你?”
“我五年前走的,去外地照顾老母亲了。”
老顾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姐昨天才联系我,今天刚到。这顶楼的办公室,从二十年前封了就没开过,任何人都不能进,你赶紧下去。”
陈末心里更疑了。
二十年前封的办公室,老顾五年前走的,却知道得这么清楚,还特意来盯顶楼,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挠了挠头:“不是俺想进,是楼下李大爷说,这几天总听见楼上有翻东西的动静,怕进了贼,让俺过来看看。俺就是想确认下门有没有锁好,没别的意思。”
“门我检查过,锁得好好的,没贼。”
老顾的语气更硬了,往前又走了一步,挡住了陈末通往办公室的路,“李大爷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错了也正常。你不用管,回去巡逻你的,顶楼有我盯着。”
陈末的目光落在老顾手腕的银色手环上。
那手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不像普通金属,更像是某种特殊材质。
他的【恐惧共鸣】悄然发动,能隐约感知到老顾身上有一股微弱却稳定的异常能量,就来自那个手环!
这老顾,果然不一般,身上藏着异常物!
陈末心里瞬间有了盘算。
现在不知道老顾的异常物是什么能力,硬闯或者发动【梦魇凝视】太冒险,万一打草惊蛇,不仅查不到办公室的秘密,还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王守田的人设是木讷老实的庄稼汉,这种时候该“怂”,不该硬刚。
他立刻露出“哦”的表情,点了点头,语气也软了下来:“俺知道了,那俺不看了,你盯着就行。俺这就下去巡逻。”
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走。
“等等。”老顾突然叫住他,眼神里多了些审视,“你是刘姐招来的临时工?以前没在院里见过你。”
“是,俺前几天才来的。”
陈末装作紧张,搓了搓手,“老家收成不好,来这儿找个活干,混口饭吃。”
老顾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吧,晚上巡逻仔细点,别再往顶楼来。”
“哎,好。”
陈末应了一声,慢慢走下楼梯,脚步故意放得很重,显得很“老实”。
走到二楼拐角时,他悄悄回头。
老顾还站在顶楼门口,背对着他,正伸手去推那扇虚掩的办公室门,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门有没有关好。
陈末收回目光,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这老顾特意来盯顶楼,办公室里肯定藏着东西。
而且他手上的手环居然是异常物,他的身份肯定不止是护士长这么简单!
还有刘姐,为什么突然请他回来,是真的人手不够,还是另有原因?
陈末没回自己的杂物间,而是推着清洁车在一楼巡逻,眼睛却时不时往顶楼的方向瞟。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看见老顾从顶楼下来,手里多了个黑色的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走路时尽量把包往身后藏,脚步很快,直接走进了刘姐安排的临时宿舍。
就在门卫室旁边的小房间。
陈末记牢了房间位置,推着清洁车慢慢走过去,故意在门口“清理”地面。
房间里没开灯,却能隐约听见老顾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语气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偶尔能听到“周医生”“本子”“小心”几个词。
“周医生?”
陈末心里一动。
之前听老门卫提过这个名字,说他二十年前自杀了,现在老顾又提到他,难道这间办公室是以前周医生的?
他没多停留,清理完地面就推着车离开,回到了楼梯下的杂物间。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陈末被走廊里的说话声吵醒。他从杂物间探出头,看见老顾穿着那件旧护工服,正和刘姐站在大厅里说话,周围围了几个早起的老人,脸上都带着难得的笑容。
“老顾,你可算回来了!”
住在101房的张奶奶拉着老顾的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这几天院里乱糟糟的,琴声吵得人睡不着,你回来,我们就踏实了。”
“是啊老顾,你不在,刘姐一个人也不容易。”
旁边的王爷爷也跟着说,他比前几天精神多了,虽然还是瘦,但眼神里有了点光。
老顾拍了拍两位老人的手,语气温和了不少:“我也是刚回来,以后有我在,大家放心。刘姐,今天的药我来帮忙发吧,你去歇会儿。”
刘姐感激地笑了笑:“那太谢谢你了老顾,我这几天确实有点撑不住。”
陈末推着清洁车走过去,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刘姐,老顾师傅。”
刘姐看了他一眼,介绍道:“老王,这是老顾,以前的护士长,经验丰富,以后你多跟他学学。”
“哎,好。”陈末憨厚地应了一声,目光又扫了眼老顾手腕的手环。
白天看更清楚,手环上刻着细小的花纹,像是某种符号,不像是普通的饰品。
老顾也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接过刘姐递来的药盘,开始给老人们发药。
张奶奶和王爷爷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聊起了以前的事。
“老顾,你还记得周医生不?”张奶奶突然说,“以前周医生在的时候,院里多好啊,他医术好,对我们也耐心,不像现在……”
提到“周医生”,老顾发药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沉:“记得,怎么不记得。”
王爷爷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他没说下去,但语气里的惋惜很明显。
陈末心里一动,故意装作好奇地问:“周医生?是以前院里的医生吗?俺听李大爷提过一嘴。”
张奶奶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是以前的院长,不是普通医生。二十年前,他突然把自己关在顶楼办公室,第二天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听说是……自杀的。”
“自杀?”
陈末装作惊讶,“好好的院长,咋会自杀?”
老顾突然打断他,语气有些严肃:“过去的事,别多问。周医生的事,院里早就不让提了。”
张奶奶和王爷爷也闭了嘴,脸上露出些复杂的神色,不再说话。
老顾发药的速度快了些,眼神也冷了下来,不再和老人们闲聊。
陈末心里的疑团彻底炸开。
顶楼办公室是周医生的,他二十年前在里面自杀,办公室随后被封;老顾知道这件事,还特意来盯顶楼;老顾手上有异常物,打电话时提到“周医生”和“本子”。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自杀”!
他没再追问,装作“被吓到”的样子,低下头继续清理地面。
眼角的余光却盯着老顾。
老顾发药时,偶尔会摸一下手腕的手环,像是在确认什么,而且他发药的顺序很奇怪,特意绕开了308房,没去打扰还在睡觉的林晚。
等老顾发完药,走到楼梯口时,陈末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快速翻了几页,本子的封面是深色的,看起来很旧。
老顾看完,又快速塞回口袋,脚步匆匆地往顶楼走去,似乎是要前往办公室。
陈末心里有了计划:老顾白天去办公室,肯定是在处理什么,晚上说不定会离开;林晚的琴声还在制造恐惧,等恐惧值再涨点,解锁了【恐惧领域】,就算老顾有异常物,他也有把握应对。
他推着清洁车走到院子里,老门卫李大爷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到他,招了招手:“老王,过来。”
陈末走过去,李大爷压低声音:“昨天晚上,你去顶楼了没?我听见老顾在上面说话,好像还跟人吵了一架。”
“俺去了,没吵。”
陈末装作老实,“老顾师傅不让进,说他是来帮忙盯顶楼的,俺就下来了。对了李大爷,你知道周医生不?以前的院长,听说是在顶楼办公室自杀的。”
李大爷的脸色突然变了,摆了摆手:
“别问!那事不吉利!二十年前周医生死了之后,院里就总出怪事,后来把办公室封了才好点。老顾这次回来,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事。”
陈末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心里却更确定了顶楼办公室里藏着秘密。
很可能又是一件异常物!
他看着顶楼的窗户,阳光照在上面,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晚上,林晚的琴声又准时响起,比前几天更激烈,像是在宣泄什么。
陈末巡逻到三楼时,看见老顾站在308房门口,眉头紧锁地听着里面的琴声,手腕的手环泛着淡淡的光。
他没靠近,只是在远处看着,老顾在关注林晚,这倒是个机会。
说不定等老顾注意力都放在林晚身上时,他就能趁机溜进顶楼办公室。
月光洒在走廊里,映出陈末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