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按照分工,徐幼安小组决定先去搜集制作《荒芜之歌》所需的核心材料。
那些“有岁月感”的稻草和能够作为稻草人“骨骼”的枯木。
张晓雅本来想建议去城郊的农家乐或者花卉市场看看,说不定有现成的、处理好的材料。
但徐幼安异常坚持,她认为只有从“源头”获取的材料,才拥有真正的“灵魂”和“故事”,才能赋予雕塑最原始、最强烈的冲击力。
“我们要找的,不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装饰品,”徐幼安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里面放着绳索、剪刀和一些工具,语气执着,“我们要找的是经历过风吹日晒、见证过生命枯荣的……遗骸。”
她的话语让李萌和王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晓雅皱了皱眉,但想到已经决定的方案,还是妥协了。
四人搭乘公交车,来到了城市边缘一片早已收割完毕、显得格外荒凉的麦田区。
田埂上只剩下短短的、枯黄的麦茬,像一片片刺猬的背脊。
远处有几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枝桠扭曲地伸向灰色的天空。
风掠过空旷的田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草,带来一股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息。
“这里……感觉好荒凉啊。”
王倩裹紧了外套,小声说道,眼神有些怯怯地四处张望。
“赶紧找吧,找到需要的就回去,这地方呆久了感觉不舒服。”
李萌也催促道,她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们。
徐幼安却对此地莫名有种熟悉感,犹如故地重游仿佛回到了主场。
她深吸了一口这“原始”的空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迷醉的表情。
拿出手机,播放起《稻草人之歌》,那诡异的旋律在空旷的田野里飘荡,更添了几分不祥。
她开始专注地寻找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
张晓雅等人也分散开,但她们更多是在田埂边缘寻找那些相对整齐、干净的稻草捆。
徐幼安却越走越深,向着田地的中心区域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漂浮,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当然这一切都是源自陈末的引导。
此刻化身玩偶的他,虽然大部分力量收敛,但其本质与“恐惧”和“荒芜”紧密相连。
在这片象征着收获与死亡轮回的田野上,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与之同频的物质。
他通过玩偶与徐幼安之间建立的微妙精神链接,如同一个无形的指南针,引导着她走向那些浸染了更多“荒芜”与“绝望”气息的残留物。
而这片区域也正是它曾经走出的新手村。
黑水镇——黄麦村!
徐幼安之所以会对此感到熟悉,自然也是因为梦境中的她来到过此地。
走着走着,徐幼安的脚步停在了一处看起来尤其杂乱、颜色也更深沉的草堆前。
这里的稻草不像别处那样只是枯黄,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焦黑的色泽,纠缠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类似霉菌的沉闷气味。
“这是……”
徐幼安喃喃自语,蹲下身,伸出手去触摸那些稻草。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漆黑稻草的瞬间——
“嘶!”
一股冰冷刺骨的触感猛地传来,仿佛不是触摸植物,而是触摸到了某种冰冷的金属或者……浸透了寒气的骨骼。
与此同时,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如同无数细碎冰凌摩擦的“刺痛感”顺着她的指尖窜了上来,让她猛地缩回了手。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任何伤口,但那冰冷的触感和短暂的刺痛却无比真实。
是静电?
还是……
她甩了甩头,再次坚定了眼神。
“一定是太投入了,错觉而已。”
她给自己打气,再次伸出手,这次用力抓住了几根漆黑的稻草,用力一扯。
“咔嚓……”
细微的断裂声响起,那稻草的韧性出乎意料地强,断裂处仿佛有细微的黑色纤维粘连。
她没有在意,开始专注地收集这些“特别”的稻草,小心翼翼地放进带来的大袋子里。
她感觉这些稻草仿佛有生命,在袋子里微微蠕动着,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但这声音很快就被风声和她耳机里的音乐掩盖了。
就在她埋头苦干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田埂下的一个浅沟。
沟里半埋着一根形态极其奇特的树枝。
它通体乌黑,表面布满皲裂的纹路,仿佛被雷劈过或被烈火灼烧过。
它的形态扭曲得不可思议,几个主要的枝杈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扭结在一起,中间部分甚至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类似人类骨盆的空洞,而一端尖锐的断口,则像极了某种野兽的獠牙或者……扭曲的手指。
而这根树根就是在陈末没有觉醒出魔神之躯前插在他身下的那根。
后来在发生一系列诡异事件,以及他离去后。
黄麦村的村民便由村长领头请来民间大师,开坛做法,意图烧毁这根给村庄带来不幸的稻草人树枝。
却始终未能成功。
徐幼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它!
这就是她想象中的、能够作为稻草人“脊柱”和“灵魂”的完美骨骼!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费力地将那根沉重的树枝从泥土里拖了出来。
树枝入手,又是一阵透骨的冰凉,而且比看起来还要重,仿佛里面灌了铅。
当她终于将树枝完全拖出来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短暂、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混合着痛苦和解脱的叹息。
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旷的田野和远处正在弯腰捡拾普通稻草的舍友们。
此刻,就是陈末都有些震惊了,因为他发现这根树枝居然都有了进化成异常物的趋势。
而这仅仅只是因为他曾经在三面寄生过,导致树枝沾染了他的恐惧本源。
“幼安!你找到什么了?”
张晓雅看到徐幼安拖着一根巨大的黑树枝,走过来问道,脸上带着诧异。
“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徐幼安喘着气,脸上却洋溢着发现宝藏的兴奋,“你看这形态!这质感!简直是天生的艺术品!”
张晓雅看着那根诡异扭曲的树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树枝给她的感觉,比那个玩偶还要不舒服,仿佛蕴含着某种不祥的过去。
“这……这东西看起来有点邪门,要不我们还是换一根吧?那边有很多普通的枯树枝。”
“不!就要这根!”
徐幼安紧紧抱住树枝,语气异常坚决,“只有它才配得上我们的《荒芜之歌》!”
李萌和王倩也走了过来,看到那根树枝,都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她们都能深深感受到树枝上传来的不祥和冰冷的感觉。
“幼安,我觉得晓雅说得对,这树枝看着就不吉利……”
李萌小声说。
“我……我有点害怕这东西。”
王倩直接躲到了张晓雅身后。
徐幼安看着她们,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不耐烦。
她感觉她们无法理解她的艺术追求,无法感受到这根树枝蕴含的“力量”。
“你们不懂!”
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被质疑的激动,“艺术就是要打破常规!就是要触碰禁忌!”
“这根树枝,它经历过痛苦,承载了故事,它才是最有力量的!”
就在这时,一阵更强的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风中似乎夹杂着更加清晰的、若有若无的低语,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叹息。
张晓雅三人被风吹得瑟缩了一下,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好了好了,就依你吧!”
张晓雅不想再在这诡异的地方待下去了,她妥协道,“材料找得差不多了,我们快回去吧!我感觉这天气要下雨了。”
李萌和王倩也连连点头,她们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徐幼安看着舍友们苍白的脸色和迫切想离开的神情,终于点了点头。
她费力地将那根沉重的黑树枝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拖着装满漆黑稻草的大袋子,仿佛一个从古战场上归来的、缴获了诡异战利品的士兵。
四人沿着来路返回,脚步匆匆。
她们没有注意到,在她们离开后,那片被徐幼安采集过稻草的地方,周围的麦茬似乎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更加枯黑了一些。
而那根树枝被拖出的浅沟里,泥土微微蠕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扰,又缓缓归于沉寂。
回程的公交车上,气氛沉默。
张晓雅、李萌、王倩都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各自想着心事,心头被一种莫名的压抑感笼罩。
而徐幼安则紧紧抱着她那“宝贵”的材料,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中靠在她肩头袋子里若隐若现的玩偶轮廓,眼神迷离,嘴角带着一丝满足而诡异的微笑。
材料的搜集完成了,但某种东西,似乎已经被她们从那片荒芜的田野中,悄然带回了熙攘的城市,带回了她们即将开始创作“杰作”的泥塑教室。
那根扭曲的树枝,在袋子的阴影里,仿佛正无声地等待着,等待被赋予新的“生命”,去吟唱那曲早已谱写的《荒芜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