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过后的早川大学,如同一个陷入深沉睡眠的巨人。
白日里的喧嚣与活力被剥离,只剩下路灯在空旷的道路上投下片片昏黄的光斑,以及建筑沉默而巨大的轮廓。
艺术系大楼伫立在校园一隅,窗户漆黑,像无数只闭合的眼睛。
泥塑教室里,《荒墟之歌》雕塑在安全出口幽幽绿光的映衬下,轮廓显得愈发狰狞。
那缝合的嘴角仿佛比白日里咧得更开,带着一种非人的恶意。
凌晨两点十七分。
雕塑内部,两点微弱的猩红光芒,如同沉睡野兽缓缓睁开的瞳孔,无声无息地亮起。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沉重的、混合了泥土、稻草和金属的基座脱离了地心引力般,开始缓缓平移。
它滑过冰冷的地面,如同滑行在无形的冰层上,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未锁的教室门,进入了更深的黑暗。
那条漫长的、两侧布满教室门的走廊。
走廊的声控灯保持着死寂,仿佛连电路都畏惧这巡弋的黑暗造物。
它移动得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严感,又像是猎手在耐心地巡视自己的领地。
它停在了三楼东侧,一间门牌上写着“民俗文化与符号学研究室”的门前。
门内,一位姓吴的研究生正熬夜整理田野调查的资料,桌上铺满了泛黄的照片和手稿,台灯是他唯一的光源。
一丝冰冷、粘稠的寒意,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悄无声息地从门缝底下渗入。
它不带来物理上的低温,却直接作用于灵魂,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惶恐。
吴研究生正对着一张拍摄于某个偏远村落的、画面中央有一个模糊稻草人轮廓的照片出神。
突然,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台灯的光晕似乎扭曲了一下,墙壁上自己晃动的影子,在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吊着脖子、四肢扭曲的人形。
他猛地抬头,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谁在那儿?!”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外,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但那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薄薄的门板,贪婪地注视着他内心的恐惧。
雕像早已离开,继续它的“巡礼”。
它来到一间通宵自习室的窗外。
室内灯火通明,几个考研党正在与成堆的书籍和试卷搏斗。
恐惧的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透过玻璃窗荡漾进去。
一个女生正默背着政治大题,突然感觉书本上的铅字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只细小的、蠕动的黑色甲虫,正从书页里爬出,向她手上涌来。
她惊恐地尖叫一声,猛地将书本甩了出去,打翻了旁边的水杯。
旁边的男生被惊动,刚抬起头,便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自习室明亮的灯光瞬间变得如同摇曳的烛火,墙壁上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渗出,勾勒出扭曲的符文……
他捂住额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恐慌,并非由明确的怪物形象引发,而是源于内心恐惧被无形放大后的自我崩溃。
没有尖叫此起彼伏,只有压抑的抽泣、粗重的喘息和仓皇逃离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诡异。
……
并没有采取行动,害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与此同时,距离艺术系大楼约五百米的一栋商业楼顶层。
老猫放下高精度望远镜,揉了揉因长时间聚焦而酸胀的眉心。
低声对旁边的灵蝶说:“能量读数有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在移动。它……好像在‘散步’。”
灵蝶紧盯着面前数个屏幕,上面显示着能量轨迹、频谱分析和环境参数。
“轨迹没有规律,像是在随机选择目标……不,等等,”她放大了某个区域的能量反馈,“它似乎对精神压力大、或者内心有特定恐惧倾向的个体,有更强的‘兴趣’。”
她调出刚才几个爆发恐惧波动点的位置——研究生办公室、通宵自习室……“它在筛选,在测试。”
灵蝶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就像在用不同的‘恐惧配方’做实验。”
老猫拿起夜视仪,再次看向那栋被诡异笼罩的大楼:“我们就这样看着?里面那些学生……”
“队长的命令是观察。”
灵蝶打断他,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这玩意儿的行动模式太反常了。一个序列9的造物,能有这种精准的精神干涉和‘学习’能力?我怀疑它接收着来自本体的实时指令,或者……它本身就是一个更复杂系统的一部分。贸然行动,可能正中下怀。”
老猫沉默了一下,重重叹了口气。
他理解队长的顾虑,但听着通讯器里偶尔传来的、外围侦察小组报告的校内零星恐慌事件,看着那些年轻学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异常物的测试对象,他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妈的,这鬼东西……”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再次举起望远镜,将焦距对准了那条黑暗的走廊,追踪着那个缓慢移动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轮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配枪冰冷的枪身。
……
艺术系大楼内,雕像的巡弋还在继续。
它停在了四楼,一间挂着“现代艺术心理分析实验室”牌子的门外。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释放恐惧波动。
那猩红的“目光”似乎在打量着这扇门,仿佛感知到了门内存在着某种……与众不同的东西。
门内,刘默教授并未入睡。
他站在一台连接着多个生物电传感器的显示器前,屏幕上正显示着走廊外那尊雕像移动时引发的、极其微妙的能量扰动曲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兴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手腕上的【千面之契】手链,那九颗暗色石子正散发着与雕像力场隐隐共鸣的、微弱的温热。
“来了……它感知到我了……”
刘默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狂信徒般的光芒,“它在审视……在评估……完美的容器,通往神域的桥梁……”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后,仿佛在迎接一位期待已久的、来自深渊的使者。
雕像在门外停留了足足三分钟,那猩红的光芒明灭不定,最终,它没有对门内释放恐惧,而是缓缓地、带着一丝仿佛“满意”的姿态,调转方向,向着来时的路,无声地滑行而去。
它的第一次“夜巡”,似乎不仅仅是散播恐惧,更像是在绘制一幅属于它的“领地地图”,并标记下那些……值得“特别关注”的节点。
宿舍里,徐幼安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将怀中的玩偶搂得更紧。
玩偶的纽扣眼睛,在黑暗中,倒映着窗外遥远的路灯光,仿佛也正注视着校园里那无声上演的诡异戏剧。
夜还很长,恐惧的种子已然播下,只待合适的土壤与时机,便能生根发芽,开出妖异的花朵。
而守夜的人们,则必须在迷雾中保持警惕,等待着破晓时分,或者……更深的黑暗降临。
……
与此同时。
749局临时指挥中心。
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播放着灵蝶传输回来的数据。
“能量读数稳定在序列9峰值,偶尔触及序列8门槛。”
白鸦指着屏幕上定格的雕塑能量频谱分析图,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但它的表现……太诡异了。能量抗性高得不合常理,尤其是那种精神污染能力,完全不像一个初生的、序列9的异常造物该有的水平。”
医生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感觉就像……一个空壳,或者一个喇叭。力量本质很高,但输出被限制住了,而且运行模式死板,像是预设好的程序。”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山峦”队长,“队长,你觉得呢?这会不会是……稻草人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山峦”厚重面罩下的目光锐利如鹰,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可能性很高。稻草人展现出的成长性和狡猾程度远超常规异常。它知道我们在追捕它。这尊雕像,可能是一个试探,一个分散我们注意力的棋子,或者……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走到全息地图前,手指点向早川大学城区域:
“如果我们投入大量资源去收容一个序列9的‘分身’,很可能正中了它的下怀。它的本体可能正在其他地方进行更危险的活动,或者等着在我们与分身纠缠时,从暗处给我们致命一击。”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不管吧?”一个年轻的队员忍不住问道。
“当然不是放任。”“山峦”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中心内的所有人,“但要改变策略。既然它可能是诱饵,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下达指令:
“‘堡垒’,你带着一支外围侦察小队去对艺术系大楼实施静默力场,强度降低至监视级别,确保异常波动不外泄,同时避免过度刺激目标。”
“灵蝶,老猫,”他的通过耳麦对着两人说道,“监视任务就交给你们。由你们带领这支外围侦察小组,对艺术系大楼及周边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隐秘监视。”
“记录所有接近目标的人员,分析雕像的能量变化规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目标发生直接冲突,以观察和信息收集为首要任务。”
楼顶,劲风呼啸,老猫和灵蝶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明白!”
“山峦”的目光最后投向屏幕上另一份刚刚解密的情报:“至于我们……有更紧急的‘客人’需要招待。”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上头情报刚刚确认,神权教会的三名‘七十二魔神’成员,已通过非法途径潜入我市。”
“而我们的‘老朋友’,那位樱花国的调查员‘黑鸦’,不仅将稻草人的情报卖给了他的上司龟田八旗,还做起了二道贩子,把消息同时卖给了神权教会。”
闻言,指挥中心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咒骂声。
这些境外势力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总是在混乱中趁火打劫。
“他们今晚在城西废弃的第三码头区有一场秘密会面。”
“山峦”的声音斩钉截铁,“‘山海’主力随我行动,务必在他们达成肮脏交易前,将其一网打尽!绝不能让他们在我們的土地上肆意妄为,更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染指稻草人相关的任何事物!”
“是!”
整齐划一的回应充满了肃杀之气。
很快,指挥中心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人跟随“山峦”队长,如同暗夜中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奔赴城西码头。
另一部分,则由老猫和灵蝶带领,开始布设对早川大学艺术系的远程监视网络。
……
老猫调整着高精度望远镜的焦距,镜头牢牢锁定着远处那栋被无形力场笼罩的建筑。
灵蝶则在旁边架设起一系列能量感应器和音频采集设备,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溪水般潺潺流动。
“力场内部能量稳定,目标雕塑……嗯,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静止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猫透过望远镜观察着,低声说道。
灵蝶盯着屏幕,手指轻点:“能量波动趋于平缓,但那种令人不安的‘底噪’依然存在。它在休眠?还是在积蓄力量?”
“不管是哪种,我们都得盯着。”
老猫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递给灵蝶一罐咖啡,“今晚有的熬了。你说,那稻草人弄这么个玩意儿放在大学里,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吓唬几个学生?”
灵蝶接过咖啡,却没有打开,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恐怕没这么简单。队长说得对,这很可能是个诱饵或者陷阱。但除此之外……我总觉得,它像是在……‘培育’着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利用年轻学生旺盛的情感和相对脆弱的精神,作为某种养料?或者,是在测试它的恐惧传播能力在人群中的效果?”
老猫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鬼东西就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它不仅有能力,还有……计划。”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
与此同时,城西,废弃的第三码头。
咸腥的海风带着铁锈和腐烂物的气味扑面而来。破损的集装箱如同巨兽的骨骸,杂乱地堆砌在黑暗中。
只有远处灯塔的光芒偶尔扫过,映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黑鸦”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隐藏在一個集装箱的阴影里,如同融入了夜色。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多功能战术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之所以将情报卖给神权教会,并非仅仅为了金钱。
更深层的目的,是搅浑水。
只有让局势足够混乱,他以及他背后的八纮一宇传说管理局,才有可能在749局和这些疯狂邪教徒的争斗中找到可乘之机,无论是获取稻草人的秘密,还是夺取那尊新生的异常雕塑。
远处,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黑鸦”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
他手中悄然握住了两枚淬毒的忍者镖,另一只手则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来了。
神权教会的“客人”。
他倒要看看,这些信奉异端邪神的疯子,到底想从稻草人这里得到什么。
而他,又能从这场危险的交易中,捞到什么好处。
夜色浓稠,码头上即将开始的,是一场充满背叛与算计的黑暗交易。
而大学的监视点里,老猫和灵蝶依旧坚守岗位,警惕着那尊沉默雕像可能带来的未知威胁。
山峦队长则带着雷霆之势,扑向了另一群亵渎秩序的入侵者。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而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