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废墟、虫豸……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此刻，她的感知被某个更高位格的存在，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拔高，拉扯进一个无法理解的不可名状的维度。
在那里。
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只剩下纯粹的规则交织、碰撞。
她“看”到了。
一尊庞大到无法估量边际的【佛影】，盘踞在所有规则的尽头。
祂不是实体，没有具体的形体，更像是一个概念的集合。
祂的周身，亿万张面孔层层叠叠，或哭、或笑、或悲、或怒、或贪、或嗔、或痴……
囊括了世间一切情绪，是为【众生相】。
这些面孔此起彼伏地蠕动着，似乎正在闭目感应着什么。
万籁俱寂。
突然！
那亿万张面孔，亿万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动，每一张脸都朝向上杉绘梨奈的方向！
所有表情都在一刹那间凝固。
然后，愤怒的亿万张脸，同时做出一个动作。
一根根根根手指，竖在唇边。
“嘘。”
那是噤声的动作。
一个无声的音节，在规则的层面炸响！
“噗！”
上杉绘梨奈口中这次喷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一种代表她存在的“概念”。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从这个世界上无形地抹除！
“不……”
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不存在”。
她的记忆、她的规则、她的过去与未来……
所有构成“上杉绘梨奈”这个本身概念的一切，都在被一股无法抵抗的伟力强行擦去。
她惊恐地低头。
看到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消失了，而消失还在蔓延。
无边的恐惧瞬间占据她的心灵。
“我不会说的……”
剧痛在撕扯着她的灵魂！
她跪倒在地，用仅剩的右手抓住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横流，却只能发出颤抖的喃喃低语。
“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
“饶我这一次……饶了我……”
“饶我这一次，饶了我这一次……”
然而，抹除并未停止。
她的脖子也开始变得透明。
剧痛和恐惧下，上杉绘梨奈残存的右眼，流出了混杂着血液和骨屑的泪水。
她脸上露出一种极致的悲伤。
仅剩的右手，穿透了白色骨翼，颤抖着，伸向前方那个被虫潮包围的背影。
“他……还需要我。”
她的祈求，轻得几不可闻。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股正在将她从根源上抹除的规则，骤然停止了。
她虚无的左半边身躯，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凝聚，破碎的衣物也随之复原。
眨眼间，她又恢复了原状。
仿佛，那在她身上的恐怖景象，从未发生过。
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永远地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上杉绘梨奈终于明白。
即便是拥有【窥探】……
可以看，也绝对不能看得太多。
有些东西，光是知晓，就是原罪。
与此同时。
陈玄也察觉到了异样。
从小镇的边缘开始，那些建筑轮廓正在融化，化为粘稠的白色蜡油。
更多的白色虫豸正从那些蜡油中源源不断地生成，朝着这里汇聚而来。
它们生成的效率，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无穷无尽。
这个“过去”世界的免疫系统，正在被彻底激活。
既然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陈玄立刻做出了决断。
“现在可以解开【静默领域】！”
上杉绘梨奈站起身，强忍着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依言解除了对声音的封锁。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回归现实！
所有被压抑的声音在这一刻集中爆发，形成了一股恐怖的声浪，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这恐怖的动静，终于惊醒了广场上那些沉睡的天选者。
“我靠！什么动静？拆迁了？”
“地震了吗？！”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出各自的藏身之处，惊恐地望向巨响的源头。
然后，二十四个天选者都呆住了。
他们看到，那栋本该是陈玄家的居民楼，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而陈玄，正独自一人站在废墟中央。
他周身环绕着滔天的冥河黑水，不断地轰击着……空无一物的空气？
上杉绘梨奈站在他身后，背后的骨翼狰狞，同样在切割着一片虚无。
这一幕，在天选者看来，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他们脸上的惊恐，逐渐被一种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完了……”
“玄神……他们在干什么？”
一个天选者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喃喃自语，“连玄神……都顶不住压力疯了……”
是啊。
在这么一个没有出口的，连时间都静止的地方，被逼疯才是正常的结果吧？
他身旁，一个声音也绝望道：“是啊，我们死定了。”
这个天选者下意识地转头，想看看是谁在附和自己。
身边空无一人。
他眼神一怔，随即奇怪自己为什么要看身旁。
自己之前，是一个人躲着睡觉的吧……
……
正如陈玄所料。
随着天选者们的“注视”恢复。
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白色虫豸，它们发出常人听不见的尖啸，飞快地退回了阴暗的角落，重新融入地面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
“我们得快点离开，回到真正的蓝星！”
上杉绘梨奈收回骨翼。
她的身形摇晃，刚刚窥探到的景象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她难以置信。
陈玄百求不得的真相，自己竟无意间窥得一角……
她看向陈玄，急促地问：“
“你不是说能离开吗？”
陈玄敏锐地察觉到她此刻极度的虚弱和反常的焦急。
“对不起……是我心急了。”
看着她躲闪的眼神，陈玄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的视线穿过废墟，落在小镇唯一的公共建筑上。
只有那里，隐约与周围的建筑不同，并非是那些白色虫豸组成。
“等我去了‘老地方’……”
“之后，我会让九尾狐带你们离开。”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说罢。
他迈开脚步，朝着小镇中心的公共建筑。
图书馆。
那里，就是姐姐留下的纸条上所说的，【老地方】。
上杉绘梨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其余的天选者犹豫了一下，也咬着牙跟了上来。
疯了也好，没疯也罢，现在除了跟着这位大神，他们别无选择。
……
图书馆的大门是厚重的双开木门，上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陈玄伸手，推开门。
“吱嘎！”
一股混合着旧书霉味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鱼贯而入。
所见之处，大厅宽敞明亮。
一排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
小镇的旧图书馆
“沙……沙沙……”
这次，是书页被翻动的声音。
声音很轻，却无处不在。
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从图书馆的四面八方传来。
仿佛有成千上万个看不见的读者，正坐在这片宁静的环境之中，同时阅读。
这诡异的声音，让刚刚经历过一场骚乱的二十三名天选者们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向陈玄和上杉绘梨奈靠拢。
陈玄的视线扫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
他走到大厅中央的服务总台。
台面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本摊开的、厚厚的硬壳借阅登记簿，静静地放在那里。
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下一位访客到来。
“这是……”
陈玄翻开了登记簿的第一页。
“【过去世界】的规则。”
他一页页地翻过。
上面各种不同的笔迹，记录着一个个借阅者的名字和日期。
有些名字看起来平平无奇。
有些却让陈玄的眼皮微微一跳。
比如“孙悟空”、“卷帘”……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新的记录，停留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
那个名字的笔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陈玄的手指，轻轻抚过登记簿上，最后一个娟秀的名字。
“姐姐，你果然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