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温而不燥。
这会坐在凉亭里喝茶赏花正正好。
刘詹让人端来茶水糕点后，便带着人远离了亭子。
侍卫们也分散在亭子周围，离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沈舟姿态寻常，倒是没太有对面坐着的那人，是这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帝王的觉悟。
他端起茶碗，尤为享受地看着不远处的花草。
这御花园平日里不少人精细打理，花草长得比他那园子里的好了不知道多少。
只不过，比起野性，还是他那园子里的花草略胜一筹。
这御花园里的东西，赵骜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
就算偶有替换的，看多了，也就那样。
他顺着沈舟的视线往那牡丹花树上瞥了眼，便垂下眼，端起茶碗。
“户部那边，可还适应？”
沈舟去户部那边，也有一个多月了，该适应的，自然已经适应。
他含笑点头。
“挺好的，高尚书也好相与。”
赵骜“嗯”了声，低头喝茶，过了会，才开口。
“江西那边，朕已派了人赶过去。”
沈舟一顿，想起一个月前那位急匆匆赶回来，没几日又不见人的刘间刘小公公。
“皇上，可是刘小公公？”
“是他。”
赵骜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远处。
“若是没事发生，那自然好。”
说起这事，沈舟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臣早先便写了信回去，若出现征兆，臣那族长会去跟许知县说一声，想来，不会太严重。”
赵骜笑着摇头，“有些事，朕也不是不懂。”
他看向沈舟，“若是人人都像爱卿这般，我大乾，何至于此。”
大乾虽然幅员辽阔，可也算不上牢固。
周边小国觊觎。
若是内部再这般心不齐，迟早要完。
沈舟失笑，“皇上，莫要太过苛刻，有臣一个，您就该高兴了。”
“是吗？”
赵骜跟着笑起来，“朕倒是不知，原来爱卿脸皮这般厚。”
“皇上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沈舟放下茶碗，净了手，拿起一块糕点。
也没忽视皇上看过来的眼神，“就像皇上，臣不知道的，也有很多。”
赵骜若有所思，视线放在远处，喝着茶没说话。
沈舟也没有再说话，吃着糕点，目光落在别处。
不知过了多久，沈舟拿出手帕，垂眼一下一下擦着手指。
“皇上也不用担心，等工部那边把东西弄出来，我大乾的实力，将会突飞猛进，一切烦扰，也将迎刃而解。”
赵骜点头，“从看到爱卿说的火药那一刻，朕就知道了。”
他站了起来，迎着风，微微眯起眼。
“朕一直等着呢。”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是大晴天，转眼间便是乌云侵袭，风雨欲来。
沈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这样的天，皱眉不展。
沈兴成刚从地里赶着回来，脚上全是泥，挽起的裤脚不仅湿了，还沾着泥。
他面色焦急，一进门，看到沈通就开始喊。
“爹，怎么办，我瞧着这天怕是不好了。”
沈通又如何不愁。
起初还好，时不时下几场。
可进入五月后，就开始了连绵细雨，期间也下过几场大雨。
眼看着好不容易转晴。
可到了六月，便像是进入了雨季一般。
夜间的大雨，更是急匆匆往窗上砸，往屋顶上砸。
也是他们村这些年来手里都攒了些钱，房屋翻新过，或者是推倒了旧屋重新起新。
不然就这大风大雨的，迟早要出事。
沈通身为一族之长，这阵子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天天发愁。
好在，他手里还有沈舟给的东西，以及前不久收到的书信，不然，沈通心更慌。
他看向沈兴成，“你先收拾收拾，换身衣服，趁着还没下雨，我去祠堂一趟。”
说着，沈通喊来二儿子沈兴文，让其去通知村民们来祠堂这边，他说几句话。
沈兴文应了声，很快跑了出去。
沈兴成隐隐觉得他爹要说什么大事，连忙去洗了脚，换了条干裤子，鞋还没穿好，就往外跑。
沈通进祠堂里先是给祖先们烧了香，又嘀嘀咕咕地把这阵子发生的事一说。
然后又把自己决定好的事说出来，临了，让列祖列宗们保佑他们族人平平安安度过难关。
听到外面有动静，沈通便也知道族人们过来了。
他拜了又拜，才起身走了出去。
因着这些年村里发展好了，族人的数量也是大大往上增加。
沈通之前有多高兴，这会便有多担心。
他站在祠堂门前，看着面前这乌泱泱的族人们，眼里闪过浓浓的担忧。
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轻咳了下，原本还吵闹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三叔公沈振发在沈兴文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沈通旁边。
他目光在前面的族人们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沈通身上。
“决定好了？”
他的声音很是沙哑，里面有着根本压抑不住的浓重不舍。
沈通重重地点了下头，沉声道：“叔，决定好了。”
沈振发闻言，耷拉的眼皮更显低垂，他叹了口气。
什么都没有再说。
沈通心里也不好受。
不过，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
他望着自己的族人，沉沉开口。
“这场雨一下，也不知道何时能停，但我们已经不能再等它停了。”
从意识到可能会出事的那一刻，沈通便一直想着该怎么办。
知县那边，他也跑了几趟。
可跑多了，人家也不喜欢。
再加上事情还没发生，沈通也不敢说太多，怕被安个危言耸听的罪名。
现在，沈通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眼神变得坚定，“先把村里的一部分人送到县城，剩下的，伺机再动，就照着我先前说好的安排来。”
“是。”
有些事，沈通从开始下连绵细雨时便跟族人挑明了。
笨重的行李这半个月来也陆陆续续搬到了县城里。
田里还未成熟的稻谷，沈通也顾不上了。
心里头的不安压得他胸膛沉闷。
他看了眼已经被乌云遮挡一小半的日头，让大家动作快些。
人群快速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