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面八方涌来的梦魇之力倾轧下,圣树白雾顷刻间溃散消失。
暮光主教被扰乱的能量流重新归于平稳,他头顶那道狰狞伤口蠕动著长出新肉,在周恺第二拳落下之前便愈合如初。
紧接著,一道刺眼的弧光陡然在两人之间炸亮。
两道身影位置瞬间对调。
轰!
周恺全力轰出的重拳落了个空,将主教身后的祭坛连同小半座教堂一起轰得四分五裂,化作漫天碎石和尘埃。
主教猛地扬起身前的红袍挡住冲击,身形连连暴退,赶忙与周恺拉开距离。
待看清周恺周身弥漫的恐怖气息,他扭曲变形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抹惊骇。
「魇魔……为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魇魔?」
他这才发现周恺完全不受侵蚀的影响,也察觉到周恺身上有某种特殊的规则,正不断分解、压制著他的力量。
能够在噩梦世界里享有此等特权的,除了那样的存在,还能是什么?
「你,还有那个小畜生……为什么?!这不公平!明明为了成为魇魔我付出了更多的代价!」暮光主教嘶吼道。
声音里充满挣扎、不甘和嫉恨。
脚下缠绕的幽影愈发狂躁,竟蜂拥著朝他本体涌去,层层攀附上躯体。
很快,暮光主教大半个身子都被幽影彻底覆盖。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也随之变得更加诡异阴冷。「留在这里!把你的血……还有你的一切都给我!」
在那无边无际由无数噩梦沉淀堆积而成的广袤世界中,魇魔始终是凤毛麟角般稀少的存在。魇魔,是梦魇世界的宠儿,世界母体为了吞噬更多的世界而诞生的受眷者……
魇魔在梦魇世界,或是在那些被梦魇盯上的猎物世界里,都拥有令人垂涎的非凡力量与权柄。正因如此,梦魇世界中无论那些盘踞一方的强大存在,还是四处游荡的邪恶生灵,无不想方设法将自己转化为魇魔。
然而成就魇魔谈何容易。
后天成为魇魔往往需要诸多机缘巧合,概率低得可以忽略不计。一旦最初没有踏上这条路,之后想要转变为魇魔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
譬如赤星一脉,或岛国那些武者、武士,他们承继了部分术士传承,为什么没能沿著旧有的道路成为魇魔?
是他们不想吗?
事实上,周恺一直低估了魇魔身份的价值。
直到后来和常局长详谈,他才明白当初众人为何对他的身份如此震惊。
如此看来,暮光主教现在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任谁都不愿看到自己倾尽一切都无法得到的身份,别人却轻而易举地拥有。
红眼病就是这么来的。
此时暮光主教的身躯在幽影侵蚀下不断收缩,狰狞扭曲的脸孔也逐渐恢复成原本丑陋的模样。他的速度与力量皆暴涨数倍,脸上的惊恐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贪婪彻底笼罩的狂热神情。「我要解剖了你,看看你这具躯壳里到底藏著什么奥妙,竟然让你背弃了赐福,还能在成为魇魔的同时掌控其他力量。」
主教双臂猛然一挥,后殿中散落的各色梦魇实体残骸和尸块顿时被一股力量绞成碎粉,化作漆黑雾气被他一口吞下。
这些由晶核转化而来的实体对他而言营养有限,但用来短暂提升力量足够了。
况且此刻他的真正目的本就不是决一胜负,而是拖延时间,趁机试图引来神的注视!
将此间能量鲸吞殆尽之后,主教反而脸色平静下来。
他面露一种近乎祥和的神色,缓缓朝周恺伸出手掌:「你的到来……是启示。」
「是神派遣你来拯救我的,也是神指引你将自由与新的力量交予我的……来吧,迷途的羔羊,这是神赐予你的恩赐。」
「这是你为自己的张扬、自负与愚昧赎罪的最后机会。」
随著主教的话语,一缕缕晦暗莫测的力量飘荡而出,向周恺周身围拢。
然而当这些隐晦诡秘的能量触及周恺身周时,却寸步难进。
周恺心中一凛。
他察觉到,若真被这股力量所压制,自己将沦为新的祭品,被转化成晶核……
看来暮光主教还真有点说法,他与那位不可名状者之间的联系比周恺预想的还要深厚。
不过,不管这家伙手段多复杂,要想战胜周恺,就必须先突破魇魔领域,能够真正触及到周恺才行。周恺皱眉,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听著主教这些自说自话的疯言疯语,他只觉得有些脏耳朵。
不仅如此,周恺还模糊感觉到,这家伙体内仿佛是空的,隐隐有另一个声音在他躯壳内回响。好像和周恺用的不一样,但依旧能分辨出来,那是典仪的颂词!这家伙贼心不死!
周恺冷哼一声,将预留的魔念注入手中丙子椒林剑,彻底激活了此剑的天赋特性。
霎时间,长剑迎风暴涨,转眼变得与周恺此刻庞大的身形相称。
其实,随心变幻尺寸,且材质奇妙,这些优点还只是周恺看重这把剑的表层原因。
他真正看重的,是此剑能够吞噬异种梦魇之力,从而不断强化自身。
虽说它没有首山铜那般逆天,但在战斗中,同样有机会发挥出决定性作用。
主教的速度并不慢,然而周恺更快……
周恺这才感到事态紧迫,索性彻底解除对力量的压制。
经过三十六小时不间断的闭关强化,他体内积蓄的恐怖力量在此刻全面爆发。
甚至连周恺自己都未曾见识过如此强大的自己。
假如在一秒前,面对强如自己的对手,恐怕连他自己,都会害怕吧?
霎那间,一片惨白与深紫交织的魇魔领域轰然扩散,顷刻铺满整个教堂地基,并向四周汹涌蔓延开去。就在前一秒,主教还在滔滔不绝:「放弃了赐福,任由影离你而去,这将是你短暂人生中最该后悔的决定……
然而下一秒,他便被一股宛如狂涛怒浪的多元规则之力席卷撞上,身躯顿时踉跄后仰。
他尚未来得及回神,周恺已然迫近身前,拖著巨大化的长剑当头劈下,将暮光主教自头顶直劈而开!暮光主教先前释放的诡异力量竞被长剑吞噬得一干二净,甚至没能为他阻挡周恺分毫时间。「你刚刚说……」周恺缓步上前,眸中杀意肆虐,那噬人的目光令主教心胆俱裂。
「想要我的力量,是吧?」
「那就试试!如果你真能接得住,给你又何妨!」
在那蕴含万钧巨力的巨剑上,依稀浮现出一道道诡校虚影。
剑势如山如海般倾覆而下,整个暮光主教被罩在阴影之中,登时哑口无言,典仪的诵读再次被强行中断暮光主教疯狂催动缠绕全身的幽影,想将这层诡谲幽影当作盾牌来抵挡周恺的攻势……
「这是神的赐福,绝对能……他再强,又怎可能强得过神……
暮光主教在心底疯狂祈念著。
轰!
周恺这一剑并未受阻,骤然将暮光主教的身躯砸得粉碎,连同他的意识一并碾得烟消云散。先前令暮光主教自信满满,以为足以战胜周恺的那道影子,也如同纸糊般被撕成碎屑,飘散无踪。战斗在瞬息之间就结束了。
「好像有点过头了……希望这一剑没有引来更多的敌人吧。」
周恺将深深嵌入地下的巨剑拔起,仰头望向远方,神色略显担忧。
只见先前那道紫白相间的剑芒直接斩碎了半座教堂,余势未消,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向远方激射而去。
如此夸张的异象在方圆十数里内清晰可见,陡然亮起这么一道耀眼剑光,任谁都无法置若罔闻。只要能动的东西,多半都会遵循趋利避害的本能规则,这是最基础的规则之力。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凡是被那剑光威势波及到的弱小梦魇实体,全都如无头苍蝇般四散逃命,不辨方向地狂奔乱窜。
稍微强大一些的存在则纷纷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自身气息,藏匿得更深。
在这无尽噩梦中,所有东西的角色都在猎人与猎物之间不停轮换。
至于周恺所担心的那些在广域扫描地图上标示为黄色的生物,此刻竞也全部偃旗息鼓。
至于它们究竞是因为忌惮周恺,还是畏惧这座教堂真正的主人而选择沉默,却不得而知了。只有远处那片褐色沼泽是个例外,周围几十公里内一片死寂,唯有那滩泥沼仍在悄然移动蔓延。所有被泥沼所吞没覆盖的环境与实体,全都诡异地消失无踪。
【你击杀了「暮光主教』,获得通用经验值+114】
【……额外收获:权戒;置换*1】
周恺怔了一下,随即伸手一把抓住了凭空出现的那枚印章形戒指。
他翻看戒指,只见戒面上刻著花体字样「卡利斯托乌斯』,贴近手指的一侧则规规矩矩刻著单词「置换』。
周恺捏著戒指感应片刻,发现置换指的正是先前暮光主教用来规避攻击的那种能力。
这枚戒指的能力是在一定距离内强制交换敌我双方的位置。
周恺略一思索,觉得这玩意除了用来躲避对方的大招之外,用于奇袭偷袭效果也不错。
至于技能的作用范围和冷却时间,也都可以通过努力来强化缩短。
「八成这是节制刻痕的能力之一……这么说来,暮光主教……卡利斯托乌斯,一定也是索拉卡家族的人了。」
「教职人员和贵族对应节制刻痕,战士和军人则是战车刻痕……这等级划分可真够森严啊。」周恺摇摇头,不再理会被自己毁得一片狼藉的教堂遗址,径直朝祭坛后方走去。
穿过后殿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墓地所在,此刻周恺已经隐约看见薄雾中蜿蜒延伸的金属栅栏了。然而,周恺刚一跨出教堂后殿炸开的巨洞,那恼人的呓语诅咒便再次钻进了他的脑海。
显然,这等精神攻击并非源自卡利斯托乌斯,而是来自这片领域真正的主人。
周恺的魇魔领域尚未散去,使得这些低喃诅咒对他毫无作用。
不过,他依然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向前。
周恺取出先前在阁楼得到的密道钥匙,轻叹了一声,转身走向连接后殿的礼拜堂。
在礼拜堂墙壁上捣鼓了一阵机关后,他收敛自身气息,钻入了透著点点烛光的暗道。
不知为何,周恺已感觉不到此地对自己有任何威胁。
既如此,按照剧本陪她将最后这场戏演完也无妨。
「如果没猜错的话,伊芙琳被献祭的时候……年纪还不到十岁吧。」
周恺深吸了一口气,沿著漫长的密道快步前行。
一路上毫无异状,不见繁复的纹饰装潢,也未遭遇任何暗藏的机关陷阱。
一路平安无事,唯一让周恺稍驻足留意的,只有出入口处地面上那幅略显粗糙的简笔画。
「这画风跟那纸人一模一样……原来当初差点捂死我的纸人,也是出自你之手啊。」
真相大白之后,再回头看教堂和小镇里的那些怪物、布局,乃至杀人规则,周恺只觉处处都有迹可循了比如眼下这条密道的存在……或许,当年困在这里的小伊芙琳就一直幻想能挖出一条通往母亲身边的秘道吧。
周恺平静地推开密道尽头的石板,举步走出。
映入眼帘的正是索拉卡家族的墓地。
凡是拥有刻痕的索拉卡核心血脉成员死后都会葬在这里。当他们的子嗣后辈到了可以承担责任的年纪时,也会前来此处继承先辈的力量。
周恺曾从他人的记忆中来过这里,对周围的一切颇为熟悉,只是此刻乍一眼望去,所有墓穴上似乎都被做了记号。
他记得,那些记号意味著棺椁中的刻痕已经被取走,是教士们留下的标识。
「难不成要空手而归?」
周恺不信邪,挨个查看起墓碑来。
但翻找了几十座坟茔,他竞然一个刻痕都没发现留下。
「也罢,作为一个路过的骑士,盗墓属实是不大合适。」
毕竟周恺今天的首要目标是找到梦魇核心,其他收获都是次要的。
要是真最后连核心都找不著,那才真是白忙活一场。
周恺继续朝墓地深处行进。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神色复杂地盯著前方一块墓碑。
【伊恩;索拉卡之墓】
世上叫伊恩的人不少,但这一位对周恺而言却截然不同。
他是亚博;索拉卡的父亲,而周恺所持有的战车刻痕,实际上正是来源于此人。
周恺沉默片刻,随后挥手在伊恩墓旁插了一座新墓碑,刻上了亚博的名字。
接著,他又顺手为韦伯、赞恩,以及亚当斯、伊莉莎白……这些曾与他有过羁绊或死于他手的索拉卡族人,一一立起了同样的墓碑。
以周恺目前的虚数编译能力,制造复杂道具还远远不行,但凭空凝聚出几块石碑已经不成问题了。周恺轻抚著自己腕上的战车刻痕,默默地躬身行骑士礼。
「一个曾经无比辉煌的家族就此走向末路,逝者已逝,恐怕只剩我知道其中隐秘。」
完成这一系列举动后,周恺忽然有所感应,猛地擡头朝前望去。
他面前竟无中生有般浮现出一根时隐时现的白色细线,由迷雾凝结而成,此刻正不断扭曲变幻,像是要引导周恺前往某个地方。
周恺眼角微微抽搐,但最终还是无奈地跟了上去。
来都来了,那就走到最后吧。
在墓地最深处,尽是一些掘好的墓穴,旁边散乱堆放著几方石碑,却一个名字也没有刻上。那道白线笔直指向其中最小的一座墓穴。
这个墓穴看起来像是被人徒手创出来的。
周恺走上前去,只见坑中静静躺著一具干瘪的尸体。
她眼眶中缝著两粒棕色的纽扣,皮肤上满是如徘徊者般用铁丝缝合的痕迹。即便死后化作干尸,她的身体仍被牢牢捆缚在一块金属板上。
「你好,意外来客……或者,我该叫你梦魇行者。」
一个清脆可爱的声音在周恺脑海里响起。
昏暗中,那对纽扣眼在微光下泛著幽幽冷光。
周恺听到这声音,不由瞳孔一缩:「伊芙琳?!」
伊芙琳的声音幽幽响起:「我是她,但她不只是我。」
周恺疑惑问道:「现实里的那个伊芙琳和你没有关系?」
伊芙琳轻声解释:「她也是伊芙琳,不过她是少女时期的伊芙琳……而我是孩童时期的伊芙琳。你见过柳条人吗?它胸膛里住著长大后的伊芙琳。」
「要是卡利斯托来形容的话,他会怎么描述呢?啊……我是最后的圣者,这种情况自然就是三位一体。「好了,我们进入正题吧,被宿命选中的人。」
伊芙琳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几分正式。
周恺微微皱眉。
他手上不过得到两份圣人遗骸,也尚未使用过。
选中一说又从何谈起……不过,他并没有插嘴打断伊芙琳,姑且先听她把话说完。
伊芙琳继续道:「当然,现在的宿命还不完整,你还差最后一步……等你彻底成为预言中的那个人之后,此行的一切遗憾便都会烟消云散,说不定还有额外的馈赠。」
「韦伯死得其所,那么……你拿到最后的钥匙了吗?」
周恺从怀表空间中取出那把断剑。
一缕奇异的气息随即飘入剑柄中,紧接著,这把断剑竟化作一道纹身,悬浮在他手腕的战车刻痕上方。周恺以意识探触那道剑纹,立刻感觉灵魂仿佛要被吸入其中……看来,这正是再次进入小镇过往幻影的入囗。
伊芙琳说道:「你还需要回到那个不可改变的过去幻影中去,圣人遗骸就在其中。至于想从梦魇世界的口中夺回整座小镇,很遗憾,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看来你还不清楚魇魔接下来的成长路线,我可以告诉你……你要做的,是让你的领地彻底成为噩梦世界的一部分,而不再虚浮在现实与梦魇的缝隙中。当然,也许还存在其他能达到类似效果的方法,这就需要你自己去探索了。」
作为这座教堂和小镇的共主,伊芙琳全程目睹了一切,对于周恺的目的也是心知肚明。
周恺陷入了沉思……让自己的领地彻底与梦魇融合,难道意味著让现实沦陷坠落,还是……不过,这并非周恺此刻最想搞清楚的事情。
他现在最想问的是:「你所说的那个宿命,到底指的是什么?」
伊芙琳露出狡黠的微笑:「那原本是属于少女伊芙琳的责任,但现在已经变成你的了……当你用某种不知名的手段继承了战车刻痕之后,你就成了我和梦乡共同选定的人。」
「而你的宿命,当然就是将所有刻痕从现世清除出去……刻痕,已经不需要再存在了。」
「你,就是最终的战车。」
说完这番神神叨叨的话,伊芙琳似乎长长舒了口气,语调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当然啦,你也可以选择不干,如果你并不打算让刻痕继续变强,甚至突破现实的桎梏的话……」「好了,回你的小镇吧……以后没事别来打扰伊芙琳睡大觉。」
「打扰死者的安眠可是很不礼貌的哦。」伊芙琳咯咯一笑,半开玩笑地告诫道。
「也别去打扰少女的伊芙琳……就这样啦。」
话音刚落,周恺猛地感到一股大力推操袭来。
紧接著,一个又一个脸色漆黑的女修道士突兀现身。
她们齐刷刷伸出手臂架住周恺,将他朝教堂领地的边缘带去。
这些修女模样的实体,想必正是之前吟唱诅咒,分割地图的那些存在……不过周恺并未反抗,只是任由她们将自己送出。
在出神的片刻间,周恺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山脚那条漆黑小径的起点。
此刻只要他转身迈出一步,便算真正离开了这片领地。
而与此同时,那一直追踪周恺行踪的褐色沼泽,也已经悄然逼近到了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