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山山麓的密林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潮湿的腐叶气息混合着初春的寒意,灌入林默涵的鼻腔。他伏在一处背风的岩穴里,身下垫着油布,面前是拆解后重新组装的微型发报机。零件是苏曼卿分三次、用不同方式送来的,此刻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左臂的伤口在潮湿和连续奔波下再度灼热肿痛,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神经,但他此刻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浸透的刀锋。
晚上七点五十分。
距离预定发报时间还有十分钟。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写满数字组的密码纸压在机壳下,手指轻轻抚过发报机的按键。这是他与大陆指挥部约定的“直呼”频率,也是他潜伏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海燕”的呼号进行无条件呼叫。风险如同悬顶之剑,魏正宏的测向车此刻恐怕正在台北的街巷中游弋,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电波。
他摸出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划过上面细腻的纹路,明月的脸庞在黑暗中一闪而过。随即,他将玉佩小心放回内侧口袋,那里还藏着女儿晓棠那张磨损的照片。情感是奢侈品,此刻他只剩下使命。
七点五十八分。
林默涵戴上耳机,打开机器,预热。电子管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的低鸣。他调整旋钮,对准频率,电流声瞬间充斥耳膜。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左手——那只较少使用、动作略显生疏的左手——在按键上敲击出“海燕”的识别呼号。
短促,清晰,带着特有的节奏。
发报,尤其是紧急发报,最忌讳犹豫和停顿。他强迫自己忽略左臂的酸胀,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和电码上。一组组数字和字母化作电波,刺破台北的夜空,向着茫茫海峡对岸飞去。
然而,仅仅过去一分钟。
“滋——”耳机里猛地爆出一阵尖锐的啸叫,紧接着,原本平稳的电流声变得杂乱无章,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耳膜。
干扰!
林默涵瞳孔骤缩。对方出手了,而且如此精准,如此迅速!这绝不是普通的信道拥堵,而是针对性的强电磁压制。魏正宏的无线电监测分队,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他立刻停止发报,迅速微调频率,试图跳出干扰频段。但无论他如何调整,那令人牙酸的啸叫和嘈杂始终如影随形,甚至,在某个瞬间,他清晰地听到干扰声中夹杂着一段经过变声处理的、循环播放的语音,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熟悉腔调的闽南语尾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中。
是魏正宏!那个老狐狸,竟然亲自在监听车里坐镇,用这种心理施压的方式,试图瓦解发报者的意志!
“滴——滴——滴答——滴——”
林默涵没有慌乱。训练有素的特工在电波战中首先要克服的就是心理干扰。他稳住心神,再次尝试连接备用频率。这一次,干扰似乎弱了一些,他抓住稍纵即逝的间隙,手指如飞,将最关键的坐标信息和“台风提前、目标东港”的警示,以最快的速度敲击出去。
但就在这时,岩穴外,远处的山脚下,突然亮起了数道雪白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夜幕,正朝着圆山方向扫射移动!紧接着,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和犬吠声,虽然被距离和山风削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测向车锁定了大致范围,正在逼近!
时间!他需要时间!哪怕再多十秒,就能将最后的核心密码发完!
林默涵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无视了左臂伤口因用力过猛而传来的撕裂般疼痛,手指在按键上舞动出一片残影。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他也浑然不觉。
“……滴答……滴……”
最后一组密码发送完毕。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猛地关掉发报机,断开电源,动作快得近乎粗暴。他将发报机迅速拆解,零件和那张密码纸被他塞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满化学药剂的玻璃瓶里。药剂迅速与金属和纸张发生反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做完这一切,他抓起瓶子,看了一眼山脚下越来越近的光柱和声响,毫不犹豫地钻出岩穴,向着密林更深处、更陡峭的背坡滑去。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而苏曼卿,应该在预定的撤离点等他。
……
与此同时,台北军情局第三处监听中心。
魏正宏坐在主控台前,脸色铁青。他面前的技术军官满头大汗,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着设备。
“处长,信号消失了!就在最后一刻!”技术军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和恐慌。
魏正宏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频谱仪上刚刚归于平静的绿色线条。他亲手操作的干扰,几乎成功了,就差那么几秒,他就能完全掐断对方的发送,甚至反向定位!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最后关头,还是把最关键的东西发了出去。那种在绝境中爆发出的、近乎冷酷的冷静和效率,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
“查!给我查清楚,最后发出去的是什么!”魏正宏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还有,测向结果出来没有?他们到了哪里?”
“报告处长,初步测向交叉点,在……在圆山附近区域。”另一名军官小心翼翼地回答。
“圆山?”魏正宏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封锁所有进出台北的道路!特别是通往基隆、淡水方向的!给我把圆山翻过来也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车灯和手电筒光照亮的夜空。雨后的空气清新,却带着血腥味。他忽然想起白天审讯江一苇时,那个看似文弱的机要秘书,在“滴水刑”下硬是没吭一声,最后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说了一句:“魏处长,你赢不了。海燕已经飞起来了。”
当时他以为那是濒死者的呓语。现在看来,那竟是一语成谶。
“林默涵……”魏正宏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这个他追捕了数年、几乎成为他心魔的对手,每次以为胜券在握,总能被他找到绝处逢生的缝隙。这一次,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甚至动用了最先进的干扰设备,却依然让他发出了致命的电波。
“通知西门町、艋舺所有明岗暗哨,一级戒备。”魏正宏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阴冷,“我就不信,他插翅能飞出台北!”
……
林默涵在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凭借着对地形的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避开可能有巡逻队经过的路径。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后疼痛加剧,每一次甩动都像是有火在烧。他撕下衣角,死死勒住上臂,减缓血流速度,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还是一阵阵袭来。
他必须尽快与苏曼卿汇合。按照计划,发报后无论成败,他都要前往位于大稻埕一栋老式唐楼里的紧急联络点。苏曼卿会在那里等他,并帮他处理伤口,安排下一步撤离。
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出现了一道矮墙,墙内就是那栋唐楼的后面。他警惕地观察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这才翻墙而入,沿着防火梯悄无声息地上了三楼,用特定的节奏敲响了最里面那扇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苏曼卿苍白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脸。她迅速将他拉进门内,反锁。
“你成功了?”她低声问,一边扶着他坐下,熟练地检查他的伤口。
“发了出去,但不知道对方是否收全。”林默涵喘息着,“魏正宏反应太快了,干扰很强。”
“只要发出去就有希望。”苏曼卿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动作麻利地剪开他手臂上的绷带,倒上消毒药水,“你先忍一下。外面全乱了,到处都是检查哨,魏正宏下了死命令,天亮前封锁全城。”
药水刺激伤口的剧痛让林默涵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他咬着牙,等那阵剧痛过去,才缓缓道:“江一苇那边……有消息吗?”
苏曼卿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午传来消息,牺牲了。在审讯室,用藏在眼镜腿里的***。”
林默涵闭上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江一苇,那个总是带着金丝眼镜、有些书卷气的机要秘书,那个在敌人心脏里战斗的“影子”,终究是没能等到黎明。他用生命,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后传递情报的时间。
“他妻子和孩子呢?”林默涵问,声音沙哑。
“按照预案,已经通过渔船送往马祖,再转香港。”苏曼卿快速包扎着伤口,“是江一苇同志提前安排的,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林默涵点点头,心中五味杂陈。牺牲与幸存,在战争的阴影下,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现在怎么办?”苏曼卿包扎好伤口,抬头看他,“全城封锁,我们很难出去。魏正宏肯定会挨家挨户搜查。”
林默涵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他们而言,却是更加残酷的一天。他注意到,从唐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到淡水河对岸的松山机场,一些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劈入他的脑海。
松山机场!
魏正宏的封锁,重点肯定在陆路和水路。机场,尤其是国际航班区域,虽然戒备森严,但人员混杂,或许有一线生机。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确认情报是否最终送达,而机场,是获取外界信息最快的地方。
“曼卿,”林默涵站起身,尽管身体虚弱,但眼神却锐利如初,“帮我弄一套美军顾问团的翻译制服,要中尉军衔的。”
苏曼卿一怔:“你要去机场?”
“对。”林默涵目光投向远处机场的轮廓,“情报发了,但我的心不安。我要亲眼看到,或者确认,我们的同志是否收到了。而且……”他顿了顿,“魏正宏以为我会往乡下躲,或者试图偷渡。他想不到,我会往他眼皮子底下的机场钻。”
苏曼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有个远房表弟,在美军顾问团做后勤,或许能借到。但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林默涵走到窗边,看着逐渐亮起的天光,“魏正宏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曼卿,你帮我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是多久。”
苏曼卿明白他的意思。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属于“明星咖啡馆”老板娘的、八面玲珑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是一片决然的冰冷。
“放心,咖啡馆明天照常营业。”她说,“我会让特务们,好好享受一杯‘特制’的咖啡。”
林默涵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一次分开,或许就是永别。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活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苏曼卿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林默涵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台北城在晨曦中苏醒,却不知这座城市即将迎来怎样一场腥风血雨。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和照片,那是他所有的软肋,也是他全部的力量。
“晓棠,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仿佛女儿能听到一般。
然后,他转身,开始仔细检查苏曼卿留下的手枪和备用弹匣。新的身份,最后的战场,一切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