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第一批移民
神木之下的盟约,一言九鼎。
云自如的动作,比王义想像中还要雷厉风行。天心台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戏」落幕不过一日,一张由云自如亲笔书就、加盖了九尾天狐法印的布告,便贴满了自在天大大小小的所有公告栏。
布告的措辞滴水不漏,充满了上位者的智慧与手腕。文中先是痛斥了严啸一派勾结外敌、意图谋逆的罪行,将其定性为一小撮保守派妖狐的个人行为,与广大族人无关,此举瞬间便将矛盾从整个保守派,缩小到了严啸的几个核心党羽身上,避免了族群的进一步撕裂。
紧接著,布告话锋一转,并未过多著墨于惩罚,而是以一种高瞻远瞩的姿态,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案「开辟外域分舵,为血脉驳杂者寻找新生机」。
文中将王义描绘成了一位来自人道维度、与自在天世代交好的神秘「洞天之主」,他感念于自在天先祖与人族修士的盟约,愿以其拥有的广袤洞天为基,为那些在自在天内修行无望、生计艰难的灵根驳杂者,提供一片全新的、可以安身立命的家园。
此布告一出,整个自在天为之哗然。那些原本因为严啸倒台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保守派余孽,见女王并未赶尽杀绝,反而给了他们一个体面下台阶的理由,纷纷松了一口气,对女王的「仁慈」感恩戴德。而那些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混血后裔与人族家庭,则是在半信半疑中,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一场足以引发内战的巨大危机,就这般被云自如以雷霆手段,化解于无形。
王义对这些阳谋诡计并不关心,在与云自如达成协议的第二日,他便在青枫的亲自引领下,踏入了那座传说中的「百工坊」的核心区域资料库。
这地方与其说是资料库,不如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废品回收站兼失败品陈列馆。它位于神木根系更深处的一个巨大溶洞内,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浓重的、混杂著金属锈蚀、矿石粉尘与各种奇怪试
剂的古怪味道。这里没有整齐的书架,只有一座座由废弃法器零件堆砌而成的小山。无数张泛黄的兽皮图纸,被随意地钉在岩壁上,或是塞在各种瓶瓶罐罐的缝隙里。
青枫似乎有些不习惯这里的气味,他微微蹙眉,指著这片狼藉之地说道:「王先生,这里便是百工坊历代匠人存放图纸与手稿的地方。成功的作品图纸大多已被拓印收录,留在此处的,多是一些————失败的尝试。」
王义的眼睛却亮了。他快步走上前,从一堆锈蚀的齿轮中,抽出了一卷布满了霉斑的图纸。图纸上绘制的是一具构造复杂的机械臂,但其能量传导符文的线路,明显存在著一处致命的设计缺陷,导致灵气无法形成完整回路。图纸的角落里,还用朱砂笔潦草地写著几个字:「灵力过载,炸膛。此路不通。」
「太好了!」王义抚摸著那张图纸,如获至宝。
青枫满脸困惑:「王先生,这————这只是废稿。」
「不,这比任何成功的图纸都珍贵。」王义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工程师看到「bug报告」时的狂热光芒,「成功只有一种,但失败却有千千万万种。这些失败的记录,对我而言,是比任何法宝都珍贵的「错误资料库。」
他转头看向青枫:「我需要这里所有东西的复刻本,一张纸都不能少。」
为了「监督」这项浩大的拓印工程,云自如更是直接下了一道法旨,将「顽石斋」那位脾气古怪的干瘦老者何工,从他的店铺里「请」了出来,任命为此次知识交接的「技术总顾问」。
何工被青丘卫士「护送」而来时,一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他背著手,在资料库里踱著步,看什么都不顺眼,嘴里嘟嘟嚷囔,不是嫌弃拓印的符纸质量太差,就是抱怨卫士们的手法太粗糙,会损坏原稿。
王义也不与他争辩,只是默默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何工面前的一张石桌上。
那是一个红色的、印著白色飘带状花纹的玻璃瓶,瓶中盛著深褐色的、冒著气泡的神秘液体。
「何老,忙了半天,口渴了吧?」王义笑著拧开瓶盖,一股奇特的、带著药草与焦糖混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何工的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那瓶「肥宅快乐水」,嘴上却是不屑地冷哼一声:「哼,又是这等奇技淫巧。老夫修道两百载,只饮山间清泉,不沾此等凡俗之物。」
王义笑了笑,也不说话,只是将那冰镇的可乐倒进一个干净的玉杯里,推到何工面前。那「滋滋」作响的气泡,如同最诱人的魔鬼,不断地撩拨著老匠人那颗故作坚硬的心。
最终,在与自己的口腹之欲进行了一番天人交战后,何工还是板著脸,端起了玉杯,以一种品鉴绝世仙酿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下一刻,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了!
冰凉的、刺激的、带著无法言喻的甜爽感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坚守了两百年的「道心」。
「咳————咳咳!」他被那股强烈的气泡呛得连声咳嗽,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此物————倒也有几分————几分可取之处。」他放下玉杯,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著自己身为前辈高人的风范。
王义见状,又从储物戒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箱可乐,码放在石桌上。
何工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
半个时辰后,资料库内,响起了何工中气十足的咆哮声:「那边那个!拓印的灵力不稳,符文都花了!重来!」「还有你!这张浮空阵图」的残稿,是三百年前的孤本,让你拿,不是让你捏!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位前一刻还满脸不情愿的技术总顾问,此刻竟成了最严厉的监工,其敬业程度,让一旁的青枫都看得目瞪口呆。
知识的交接如火如荼,但移民的挑选,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严啸虽倒,但其党羽在自在天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影响力远非一道布告就能彻底清除。很快,各种流言蜚语,便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在那些即将被迁徙的底层民众中悄然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那个什么洞天之主」,根本不是什么善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
「是啊,我二舅家的邻居的表哥说,他亲眼看到那人的洞天里,阴风阵阵,白骨皑皑,哪有什么田园风光!」
「他们把我们迁过去,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们安居乐业,是想把我们当成人肉电池」,榨干我们的血肉,去驱动他那座会飞的魔城!」
谣言越传越离谱,也越传越广。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被选中的家庭中迅速扩散。许多人宁愿留在自在天忍饥挨饿,也不愿去那个被描绘得如同地狱般的「新世界」。一时间,整个移民计划,竟陷入了停滞。
就在云自如准备再次动用雷霆手段,强行弹压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是青枫。
在一处专门为移民家庭搭建的临时安置点,面对著数百双充满了恐惧、怀疑与抗拒的眼睛,青枫牵著一个穿著崭新花布裙子的小女孩,缓缓地走上了高台。
那小女孩,正是小九。
几日不见,她已不再是那个浑身脏兮兮、眼神怯懦的小可怜。她的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扎成了两个可爱的发髻。她身上那件由王承彦亲手缝制的花布裙子,虽然简单,却干净漂亮。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抱著的那个巨大的、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零食大礼包。
她的小脸上,不再有恐惧,只有一丝面对如此多陌生人时的紧张。她从大礼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片金黄色的薯片,在众目睽睽之下,「咔嚓」一口,咬得清脆响亮,脸上露出了满足而又幸福的表情。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雄辩都有说服力。
一个在魔域里当「人肉电池」的孩子,会有这样干净的衣服穿吗?会有这样无忧无虑的表情吗?会有————这么好吃的薯片吗?
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下来。
青枫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天心台的所见所闻,将王义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将新世界那壮丽而又充满生机的景象,一五一十地,用最朴素、也最真诚的语言,讲述给了所有人听。
「————诸位,我青枫,以我妖狐一族的荣耀起誓。主上所拥有的,并非什么魔域,而是一片比
米粮川更广阔、更有希望的新天地!在那里,没有血脉的贵贱,没有生来的负累」。只要你肯用自己的双手去劳作,就一定能换来温饱与尊严!」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掷地有声。
人们看著台上那个神情坚毅的青枫,看著那个正专心致志地与薯片作斗争的小九,心中的坚冰,开始缓缓融化。
七日之后,当王义在烛龙之岛上,通过天演仪再次开启那扇高达百丈的巨大传送光门时,近千名拖家带口、眼神中交织著迷茫、忐忑与希望的移民,终于鼓起勇气,列队走入了这扇通往未知命运的大门。
当他们穿过那层薄薄的光幕,第一次踏上这片全新的土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脚下,是漆黑如墨的、铭刻著古老符文的坚硬岩石,广袤无垠。头顶,是一片比自在天更加清澈、更加高远的蔚蓝天空。远处,一座秀丽的浮空岛上,一道巨大的瀑布飞流直下,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条绚烂夺目的七色彩虹,宛如通往天国的阶梯。
空气中,灵气虽然不如神木之心那般浓郁,却充满了某种纯粹的、原始的、欣欣向荣的活力。
「天呐————这里————这里真的是洞天福地————」
「好大的地方————比整个米粮川还要大————」
短暂的震撼过后,一股更为强烈的不安,涌上了移民们的心头。
这里太大了,也太空了。
没有房屋,没有田地,没有熟悉的村庄与邻里。放眼望去,除了脚下这座巨大的黑色岛屿,和远处那几座悬浮的孤岛,便只有无尽的云海。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这股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如同野草般在人群中滋生。
王义似平早已料到会是如此。他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走到了岛屿中央,那座袖珍的天演仪之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上面。
「工程魔像,启动。」
随著他意念的下达,整座烛龙之岛,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在移民们惊骇的目光中,岛屿之上,那些看似只是普通断壁残垣的黑色岩石,竟一块块地动了起来。它们变形、重组,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不过片刻功夫,上百尊体型高达数十丈的、由漆黑岩石与金属构成的巨大魔像,便从沉睡中苏醒,缓缓地站立了起来。它们有的形如巨型蜘蛛,生有八条如同挖掘机臂般的巨大节肢;有的则如同移动的堡垒,身躯之上,布满了各种用于切割、打磨、吊装的奇特机括。
这些,便是「烛龙之眼」内部,专门用于建造与地形改造的「工程魔像」。
「何老。」王义看向早已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的何工,「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何工看著那些散发著远古洪荒气息的巨大魔像,又看了看王义递过来的一沓厚厚的、画满了各种他从未见过的奇特符号与线条的图纸,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这————这是何等鬼斧神工的造物!这图纸上的————是引水渠系统」?「模块化居住
区」?「网格化农田」?」
他看著图纸上那些充满了现代工程学智慧的规划,又看了看那些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巨大魔像,只觉得毕生所学,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渺小。他仿佛看到了「格物之道」的终极形态。
「格物之道————竟可通天!」何工老泪纵横,对著王义,深深一揖,「主上放心!老朽愿为此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场轰轰烈烈的、跨越了时代与文明的「基建狂潮」,就此拉开了序幕。
巨大的工程魔像,在何工与那些移民工匠的指挥下,开始对这片全新的世界,进行著脱胎换骨的改造。它们用巨大的节肢开凿山体,引导泉岛的溪流,构建起科学高效的引水渠系统;它们用精准的切割机括,将烛龙之岛上的黑色岩石,加工成一块块标准化的建材,搭建起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模块化居住区;它们甚至还将一座较小的浮空岛,直接削平,改造成了一片片用网格线划分得整整齐齐的标准化农田。
移民们看著眼前这日新月异的变化,看著那一条条清澈的水渠,一栋栋坚固的房屋,一片片规划整齐的田地,心中的不安与焦虑,早已被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所取代。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投入到这场伟大的建设之中,整个新世界,都洋溢著一种热火朝天的、充满了希望的氛围。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一道阴影,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滋生。
泉岛,那作为整个新世界生命之源的泉眼旁。
一名混在引水渠施工队伍中的中年狐人,趁著无人注意,悄悄地脱离了队伍。他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从怀中,摸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毫无灵气波动的粉末。
这,便是严啸一派秘密炼制的、专门用来针对木行血脉的阴毒之物一蚀灵散。此物无色无味,一旦溶于水中,便会化作一种能缓慢破坏灵根的慢性剧毒,无药可解。
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正准备将这包足以毁掉整个新世界未来的毒药,投入那清澈的泉眼之中。
「你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中年狐人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林薇薇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中那台平板法器上,正闪烁著刺目的红色警报。法器的水质监测模块,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灵气环境中那丝微不可查的「不和谐」波动。
「找死!」中年狐人见事情败露,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退反进,从袖中滑出一柄淬了毒的匕首,闪电般地刺向林薇薇的心口。他竟是一名隐藏了修为的死士!
然而,他的匕首,在距离林薇薇还有半尺远的地方,便再也无法寸进。
一只巨大的、覆盖著银白色毛发的狼爪,不知何时已凭空出现,死死地扼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泉边,显得格外刺耳。
艾尔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中年狐人的身后,她那双金色的狼瞳中,燃烧著滔天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杂碎!」她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另一只狼爪,已经高高扬起,锋利的爪尖,对准了那死士的天灵盖。
她对这种来自内部的背叛,恨之入骨。那张与她姐姐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冰冷的杀意。
「等等!」
就在艾尔莎即将痛下杀手的一瞬间,王义的声音,及时地响起。
他拦下了暴怒的艾尔莎,没有去看那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死士,只是平静地说道:「杀了他,太便宜了。」
他心念一动,一个由纯粹数据流构成的、形态不断变幻的「编译器」士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死士的面前。
「读取。」
「编译器」士兵伸出一根数据流构成的手指,点在了那死士的眉心。
下一刻,一幅幅画面,一段段对话,如同全息投影一般,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闻讯赶来的移民面前。
画面中,是严啸那张阴鸷的老脸,以及他下达的、充满了蛊惑与洗脑意味的「愚忠」指令。
「————记住,你是为了妖狐一族血脉的纯粹而战!那些杂种,不配拥有未来!毁掉他们的希望,你便是族群的英雄————」
当所有阴谋都暴露在阳光之下,那死士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嘶吼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义没有理会他,只是再次下达了指令。
「格式化。」
「编译器」士兵的手指上,光芒一闪。
那死士的嘶吼,戛然而止。他眼中的疯狂与怨毒,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毫无生气的茫然。
他缓缓地站起身,捡起地上一把用来开垦的锄头,迈著僵硬的步伐,走向远方的田地,口中,如同坏掉的复读机一般,不断地重复著两个词。
「开垦————建设————」
这种「杀人诛心」的手段,比任何酷刑都更能震慑人心。所有移民看著那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心中再无半分侥幸,只剩下对王义那深不可测的、如同神明般的强大实力的无边敬畏。
民心,至此,方才真正地,彻底归附。
他们看著眼前这片正在自己手中变得越来越美好的家园,看著那位带给他们希望与秩序的年轻领主,发自内心地,跪倒在地,齐声山呼。
「我等,参见开拓之主!」
基建的轰鸣声,与民众的山呼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新世界的第一篇华彩乐章。
而就在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之中,一缕来自自在天的、极为隐秘的讯息,通过那条灵气通道,悄然传达到了王义的识海之中。
那是云自如的身影。
她手中,托著一个被九重禁制重重封印的古朴玉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义,这,便是关于九鼎」的秘密。」
「但想要打开它,本身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试炼。你需要用你刚刚领悟的道」,去叩响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人道维度的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