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这哪里是狗大户？这分明是及时雨！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卿云、陈果以及那几位沙特国内的技术官僚退场后，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五个人。
瓦立德坐在主位，小安加里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一步。对面，吴毅航、郭敬、李俊昊三人坐成一排，气氛重新变得凝重。
空气里还残留著刚才卿云签字时那种「一个时代开始」的热烈余温，但现在……
吴毅航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知道，另一场更关键、更微妙的博弈即将开场。
茶水冰凉，顺著喉咙滑下去，让他躁动的心绪稍微平复了几分。
吴毅航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擡眼看向瓦立德。
这位年轻的沙特亲王此刻正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神色平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吴毅航知道，这平静之下，藏著的是深不见底的心思和让人摸不透的算盘。
气氛陡然从刚才的合作共赢，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著点难以启齿的滞涩。
吴毅航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淡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
郭敬坐得笔直，眼神却有些飘忽。
李俊昊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减少存在感。
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要说的，那就……
难办。
太难办了。
主要是太臊皮了。
上面压下来的这个任务，简直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瓦立德入股顺丰20%的投资，被中方商务部紧急叫停，说要研判。
为此，商务、军方、科技、外交几个口子打成了一锅粥，商量了快一个月才研判出了结果。
此次吴毅航他们要向瓦立德通报正式结果。
经上面研判，此举对中方安全造成重大影响。
上面不希望国计民生行业被外资施加重大影响，希望瓦立德能够降低投资比例，从20%下降到10%左右。
上面的意思吴毅航他们很了解，也认同。
当初瓦立德绕过他们直接和王卫谈，这本身就存在一定的问题。
但现在让他们开口，他们也觉得为难。
毕竟，瓦立德对中国的投资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甚至带著点「雪中送炭」的战略意味。
朱拜勒千亿美金级的石化大单，054A护卫舰和火力支援舰的采购，正在进行的中械合成旅定制方案……
哪一项不是给国内制造业，特别是军工体系，注入了强心针，带来了海量订单和宝贵的升级叠代机会？
可偏偏，他对顺丰那20%股权的投资意向，触了红线。
顺丰是什么？
明面上是民营快递巨头，暗地里是国家应急物流体系的关键一环，是战略基础设施。
让一个外国资本，尤其是背景如此鲜明、与中东地缘政治深度绑定的沙特实权亲王，持有足以施加重大影响的股权比例？
这在国家安全评估里，是过不了关的。
更让吴毅航心里五味杂陈的是，上面的意思很明确：
反对瓦立德投资顺丰物流主体，但希望他不要放弃对顺丰商用无人机项目的共同研发和投资。
说白了，就是既要瓦立德的钱和技术协同来分担无人机这个烧钱、高风险项目的研发压力，又不想让他因此获得对顺丰物流这个「国之重器」的影响力。
这种既要又要，连吴毅航自己都觉得……著实有点不厚道。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吴毅航冲著李俊昊呶了呶嘴。
李俊昊清了清嗓子，身体坐直了一些，目光转向瓦立德，
「殿下，关于您之前关注的字节跳动项目，经相关部门斡旋协调，俄罗斯DST财团方面已经松口，表示愿意转让其持有的7.2%股权，不过他们要求溢价50%。
同时，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先生方面也有明确的合作意向，公司计划进行一轮3000万美元的股权融资，愿意释放大约20%的股权。」
瓦立德听罢，心中狂喜，但脸上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嗯，小李辛苦了。」
随即，他头也没回，只是侧身对著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身后一步的小安加里吩咐道：
「安加里，记一下。让穆萨派人跟进，负责后面的接触和谈判细节。」
接著，瓦立德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也让字节跳动那边的人，尽快安排团队到沙特来，把他们那个什么内容板块先建起来，丰富丰富我们国内网际网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扫过桌面，然后对著吴毅航三人耸了耸肩膀，
「那些内涵段子啊，囧事啊，糗事啊什么的……挺好。
可以让沙特的年轻人也跟著乐嗬乐嗬，总比老是盯著那些严肃的东西强。」
语气里带著点随意的兴趣，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吴毅航、郭敬和李俊昊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也是，协助拿下一个网际网路初创公司，这种善意，对于面前这个狗大户，没有多少意义。
他完全可以自己谈的，借助自己等人，只是图个对话方便。
要想用这个卖人情，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最终，还是吴毅航脸上堆起一个混合著歉意和公事公办的复杂表情，艰难地开了口：
「殿下，关于……」
「吴主任！」
瓦立德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吴毅航一脸疑惑的看著对面，面前的这位狗大户此时脸上浮起了一种他看不懂的笑容。
兴致勃勃、急于分享？
「正好，说个你们应该感兴趣的事。有个事，我得得先跟你们通报一下。」
吴毅航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瓦立德身上那股子属于上位者、属于真正决策者的气场，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先倾听。
这是规矩。
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当一方明显掌握了更多筹码或者主动权时，另一方最好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以免误判。
特别是和狗大户打交道……
千万不要嘴快。
郭敬和李俊昊也立刻提起了精神。
瓦立德冲著小安加里使了个眼色。
小安加里会意，无声地起身，快步走到会议室门口，拉开门，对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
紧接著，十几个人鱼贯而入。
有白人，有中东面孔，年纪从四十多岁到六十岁不等。
他们安静地在会议室一侧站定，目光平静。
穿著都很正式，西装革履，但那种气质……
吴毅航等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商务人士或者技术人员。
这些人的站姿、眼神、甚至走路时肩背挺直的角度，都透著一股子军人特有的烙印。
吴毅航等人目光扫过这些人，心里并不有太多的意外。
瓦立德的团队本就国际化，有欧美技术人员很正常。
国宾馆的安检非常严格，能进来的，身份资料肯定都经过核验。
至少表面上都是安保人员、技术人员或者顾问。
但接下来瓦立德的介绍，却让他们瞬间变了脸色。
他走到那十几个人面前，开始介绍。不是随意地一指，而是像阅兵般，一个一个，郑重其事。
他指向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头发花白、但身材依然挺拔如松的白人老者。
「吴主任，郭教官，李秘书，容我重新介绍一下。」
「这位，是杰拉尔德；埃迪；布朗二世先生。
前美国空军少校，1972年至1996年服役，共计24年空军生涯。
曾担任F-4『鬼怪』、F-15『鹰』、F-16『战隼』、A-10『疣猪』攻击机的飞行教官，指挥过核武器投送单位。
退役后，曾担任F-35『闪电II』联合攻击战斗机模拟器高级教官。」
杰拉尔德；布朗微微颔首，眼神锐利而平静。
哪怕穿著普通的夹克，也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顶级战斗机飞行员和教官的傲然。
吴毅航瞳孔剧烈一缩。
郭敬已经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杰拉尔德身上扫过。
F-35的模拟器教官？！
这可是接触美军最新一代战机核心训练体系的人物……
瓦立德没有停留，走到下一位面前。
这是一位看起来稍年轻些的白人男性，四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带著爽朗的笑容，眼神很亮。
「这位，丹尼尔；埃德蒙；杜根先生。
前美国海军陆战队飞行员，少校，空战教官。
拥有超过3000小时飞行时长，丰富的航母舰载机起降经验，包括在『尼米兹』级和『企业』号上的部署经历。」
瓦立德说到这里，特意转头看向郭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想，郭教官，丹尼尔少校退役后，曾在南非试飞学院（TestFlyingAcademyofSouthAfrica）担任特聘教官。
期间……曾经帮助过你们培训舰载机飞行员。」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刷」地一下！
郭敬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
他绕过会议桌，几步就跨到了丹尼尔面前。
没有任何犹豫，他挺直身体，「啪」地立正，向著这位前美国海军陆战队飞行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净利落，带著军人特有的力量感。
行完礼，郭敬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了丹尼尔的手。
他的手很大，握得很紧，声音里带著由衷的敬意和感激：
「丹尼尔少校！感谢您！我代表……我个人，以及许多受益的同行，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和敬意！
中……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在南非的帮助！」
丹尼尔；杜根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起来。
他用力回握著郭敬的手，摇了摇，
「米斯特郭，不必客气。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非常愉快的一段经历。
中国飞行员……是我见过最刻苦、最专注、也最善于学习的飞行员。
他们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我很高兴，今天能以这种方式，再次与你们产生交集，期待未来的合作。」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跨越了国别和曾经的隐秘战线，有一种奇妙的传承和认可在流淌。
吴毅航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郭敬为什么这么激动。
像丹尼尔这样真正有航母舰载机起降经验、又愿意教授的外籍教官，每一个都是宝贝。
杰拉尔德站在队伍最前面，背挺得笔直。
就在两个月前，他还在加州的街头流浪。
24年空军生涯，F-4、F-15、F-16、A-10教官，指挥过核武器投送单位，退役后甚至担任过F-35模拟器教官……
这样的履历，本该让他退役后衣食无忧，享受尊重。
可现实是，一次医疗事故的官司拖垮了他的积蓄，保险公司的陷阱让他背上了巨额债务，妻子的离去更是雪上加霜。
他卖掉了房子、车子，最后连那枚象征荣誉的飞行勋章都典当了。
曾经翱翔蓝天的雄鹰，沦落到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睡在天桥下的纸箱里。
直到瓦立德的人找到他。
那个中东面孔的年轻人说，「先生，我们亲王殿下需要最顶尖的飞行教官。年
薪50万美元，包吃住，提供终身医疗保障，并且……我们帮您解决所有的债务。」
杰拉尔德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甚至警惕地问：「你们是不是恐怖组织？要我教你们开战斗机？」
对方笑了：「不，先生。我们要在巴基斯坦开一所正规的航校，培训民用和商用的飞行员。当然，某些特殊课程……需要您这样的专家。」
杰拉尔德犹豫了很久。
但当他看到对方带来的正式合同、沙特王室的投资文件、以及预支付的十万美金定金时……
他签了字。
不是为钱。
是为了重新找回尊严，找回活著的意义。
所以今天，当郭敬向丹尼尔敬礼时，杰拉尔德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瓦立德。
是这个年轻的亲王，把他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给了他第二次人生。
这份恩情，他铭记在心。
他收敛心神，将那份短暂的心理闪回压入心底，脊梁挺得更直了。
瓦立德的介绍还在继续，每一个名字和履历，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吴毅航三人的心头上。
「这位是前英国皇家空军『风』战机飞行员，麦克斯韦；霍华德，中队战术教官……」
「这位是前法国海军航空兵，让-皮埃尔；勒克莱尔，在『戴高乐』号航母上服役超过十五年，是『阵风』M舰载型的资深空勤人员，精通航母甲板调度和舰载机维护。」
「这位是……」
「这位是……」
……
一个接一个。
瓦立德不厌其烦，将带来的十八个人一一介绍完毕。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毅航、郭敬、李俊昊三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十八个老外。
飞行教官、空战战术教官、航母甲板指挥与调度专家、地勤维护资深士官、航空电子战模拟对抗教官、甚至还有一位前美国空军的核武器投送单位指挥官……
这这他妈完全可以拚出一个完整的、高水平的航母舰载机作战体系的骨干团队！
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整个团队！
而且不是纸上谈兵的学院派，是真正在一线部队、在航母上、在实战化训练中摸爬滚打出来的顶尖硬货！
此刻，中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航母有了，但形成完整战斗力最关键的「人」——尤其是具有丰富经验的舰载机飞行员培养体系、甲板运作模式、高强度对抗训练……
恰恰是最薄弱、最需要时间积累的环节。
南非试飞学院那点隐秘合作，杯水车薪，且受制于人。
瓦立德从哪里挖来的这群宝贝？！
这些人，在任何国家都应该是被严密保护、享受丰厚待遇的国宝，就算退役了，也有大把的航空公司、防务公司捧著高薪合同等著。
怎么会……
集体出现在这里，被一个沙特亲王收归麾下？
看著三人脸上难以置信又混合著巨大惊喜（尤其是郭敬）的表情，瓦立德心里暗笑。
今天这些「筹码」，是他准备了很久的底牌。
站在2013年到2014年这个时间点，恐怕没人看清楚了某些西方国家的退役军人保障体系会出现怎样的漏洞。
一些顶尖人才会因为制度陷阱、医疗债务、经济危机后的就业困难等原因，悄然滑落到社会的边缘，甚至沦落到斩杀线以下。
前世，系统性发现这个漏洞的，还是2019年。
他是重生者，他知道这些信息差。
所以，早在开始构思组建自己空中力量的时候，他就指示穆萨和帕布罗，动用金融和情报网络，悄无声息地在欧美民间，特别是那些退役军人聚集的论坛、互助会里，搜寻那些因为各种原因陷入困境、但身怀绝技的「遗珠」。
钱，不是问题。
尊重和专业对口的岗位，更是稀缺品。
于是，像杰拉尔德；布朗这样差点饿死街头的顶级教官，像丹尼尔；杜根这样对东方抱有特殊好感、愿意接受新挑战的精英，就被他网罗了过来。
过程或许有些曲折，但结果令人满意。
枭龙是敲门砖，FC-31是终极目标。
沙特需要一款隐形战机，美国不给F-35，那他就从中国买。
而且不是买一两架，是成体系地引进。
包括战机、培训、维护、升级，甚至未来的本土化生产。
这背后，是他对沙特空军未来二十年的规划。
这些布局，他准备了很久，本来打算慢慢推进。
因为短期内，他用不上，而且初期的FC31，坦率地说，很拉胯。
诸多问题，如机动时飞行员需费力维持机头、发动机燃烧不完全产生黑烟等……
直到2016年后材料和国产发动机的突破才解决问题。
但顺丰投资被叫停，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发现兔子对外也不是啥好人的。
那种既要又要的作风，他要想获得一个较好版本的FC31，得再割点肉。
所以他不得不提前亮出底牌，把谈判的层级直接拉高。
顺带也把自己的空军以及飞行员团队给解决了，倒也不算太亏。
何况……
瓦立德相信，他采购FC31的消息传出去后，鹰子也是坐不住的。
到时候是不是可以玩玩战略跷跷板，也未尝可知。
反正军售这种事……
坦率地说，是时局的博弈。
但先手不亏。
「介绍完了。」
瓦立德拍拍手，示意小安加里可以带团队先去隔壁休息室等候。
当会议室门再次关上，只剩下他们五人时，瓦立德好整以暇地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定定地看著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吴毅航。
「吴主任，这支团队，由我个人出资聘请、组建。
他们将在巴基斯坦境内，开设一所国际高级航空培训学校。
这样的完整教学团队，我一共组建了三支，今天带来的，只是其中一支的骨干代表。」
「啪嗒。」
郭敬手里一直下意识转著的笔掉在了桌上。
他浑然不觉，只是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涌上他的脸庞！
这安排……简直绝了！
中国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就是航母舰载机飞行员的培训体系！
自己摸索，速度太慢，风险太高。
从外面请人，像以前在南非试飞学院那样，偷偷摸摸的，请一两个丹尼尔这样的教官，已经是极限了，而且是杯水车薪。
可现在，瓦立德直接挖来了三个完整的顶级教官团队！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中国航母舰载机飞行员的培养体系，可以直接跳过最艰难的摸索阶段，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用已经被验证过的、成熟的方法和流程，快速建立起来。
这是直接给中国的航母体系建设，插上了火箭推进器，提速好几年都是保守估计！
更妙的是……
郭敬眼睛越来越亮。
这航校，是瓦立德聘请的团队，是瓦立德出资，在巴基斯坦境内开设。
名义上，这是沙特的投资，是沙巴合作项目。
不是中方的。
这就等于，所有的风险——外交风险、政治风险、技术泄密风险（当然，是对欧美而言），都被瓦立德扛在了肩上。
中方可以以合作者、派遣学员、甚至暗中提供部分支持的方式参与进去，进退自如，毫无风险。
而且不是偷偷摸摸零敲碎打，是成体系、成建制、高水平的整锅端。
地点还在巴基斯坦，不在中国境内。
巴基斯坦和中国是什么关系？
铁杆盟友。
正规航校的壳子一套，一切合情合理。
高！
实在是高！
郭敬差点要给瓦立德竖大拇指了。
这哪里是狗大户？
这分明是及时雨！
是雪中送炭的活菩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