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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御前辩经,舌战群王(4)(1 / 1)

第274章御前辩经,舌战群王(4)

议事厅内的寂静如同凝固的沥青,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亲王的胸口。

没有人出来反驳瓦立德。

甚至没有人敢轻易与那双燃烧著信仰之火与愤怒火焰的琥珀色眼眸对视。

图尔基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血液仿佛被瓦立德那番话点燃,一种混杂著战栗、兴奋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悲怆感,直冲颅顶。

他想为这番话鼓掌,想站起来呐喊,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感觉,让他想出去打两条狗。

几位年长、经历过多次王室风浪的保守派亲王,如阿齐兹亲王、拉赫曼亲王等人,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他们感觉胃里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只腐臭的死骆驼,难受得紧。

并非因为瓦立德的话有多么振聋发聩,让他们这些老油条幡然醒悟。

恰恰相反,他们早已过了轻易被言语、尤其是被这种充满理想主义激情的话语所打动的年纪。

他们甚至能在心里立刻找出这段话在现实政治中的无数漏洞和幼稚之处。

让他们真正难受的是,瓦立德这番近乎咆哮的控诉,精准无比地将他自己——一个年轻、锐气、看似「挑战传统」的改革派亲王,置于了「捍卫信仰初心」、「质问王权异化」的绝对道德制高点。

他把自己装扮成了那个唯一还记得「德拉伊耶盟约」、记得「认主独一」立国根本的、孤独而悲壮的「守护者」。

这顶帽子戴得太高、太正。

以至于众人明知道他特喵的就是在偷换概念、在利用历史与教义进行有利于自己战略的「鬼扯」,他们却一时找不到既能有效反击、又不至于让自己显得「背叛信仰」或「无视兄弟苦难」的切入点。

直接驳斥「守护信仰」本身?

那等于自绝于王国的立国之基。

这年轻人,太特么的狡猾,太不讲武德,也太……

危险了。

穆罕默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下颌线绷得死紧,脖颈抽搐著。

他眼神深处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被瓦立德话语中磅礴力量所震撼的悸动,更有一种……

强烈的嫉妒和失落。

这番话,这气势,这种将对教义的深刻理解、历史悲情与现实危机完美缝合在一起,最终爆发出直指灵魂叩问的煽动力……

他多么希望这些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如果是由他,未来的王储、王国的领导者,在这样的场合发出这样的「灵魂拷问」,那将获得何等无与伦比的威望和道德感召力?

那才是配得上他未来地位的「王者之言」!

可偏偏,说出这番话的是瓦立德。

是他既倚重又忌惮的盟友,是那把锋利得让他有时都感到不安的「刀」。

这样的人物,拥有如此蛊惑人心的口才和对信仰叙事的强大塑造能力……

穆罕默德的心里生出了一层更深的寒意和无力感。

主位上,戴著呼吸管的阿卜杜拉国王,那浑浊眼眸深处,一抹异彩一闪而过。

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灰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著扶手的手指,狠狠的捏了一把。

而老萨勒曼王储,则在心底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位以眼光毒辣、老谋深算著称的塔拉勒亲王,敢于在瓦立德苏醒后不久,就如此果断、甚至有些急迫地将整个塔拉勒系的权柄,正式移交到这个年仅23岁的孙子手中。

这头小狮子拥有的,绝不仅仅是政治手腕和商业天赋。

他拥有一种更罕见、也更致命的能力。

煽动力。

而且是将冰冷的利益算计,包裹在滚烫的信仰与历史外衣之下,锻造出足以在关键时刻撕裂共识、重塑话语权的「精神核弹」。

今天这场御前会议,无论最终战略走向如何,他瓦立德·本·哈立德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这种全新的、混合了虔诚与算计、历史与野心的力量,都已经深深地烙进了在场每一位亲王,尤其是未来掌权者的心里。

再也无法忽视。

而瓦立德的进攻依然没有停歇,他望著脸色铁青的普雷尔·扎伊德继续说道,

「大穆夫提说『主权国家』。那么我要问:主权在教法中的词根是什么?」

普雷尔·扎伊德已经放弃挣扎了。

他知道,在这个领域,他不是瓦立德的对手。

这情况,别说穆罕默德亲自上场都没用,就算他那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老爹,真正精研教法的王国大穆夫提来了都没用。

他瞥了一眼那边的穆罕默德。

此时的未来王储已经闭上了眼睛。

普雷尔·扎伊德知道,穆罕默德-瓦立德联盟的内部斗争结束了。

毕竟大家是联盟。

普雷尔·扎伊德转过头来,干脆的回答著,

「是『赛达』,是『赛伊德』(主人)。」

此时他要做的,是抬瓦立德,于是很是配合的回答问题。

让这位双子星的另一半更加闪耀。

闪耀到刺痛所有人的眼睛。

瓦立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真主在《黄牛章》中说:他们是自己行为的赛伊德(主人)。

主权属于真主,属于践行真主法度的共同体——不属于任何一座宫殿,任何一个家族!」

他退后一步,转向国王方向,深深一躬,「陛下,请容我直言。」

他再转向普雷尔·扎伊德,语气恳切,

「大穆夫提阁下,您担忧『撕裂社会』。

但社会已被撕裂——不是被我的话语,是被沉默的共谋。」

「叙利亚的逊尼派青年在贝鲁特的码头等待偷渡,

伊拉克的学者在安曼的难民营教授儿童识字,

叶门的母亲在萨那的废墟中祈祷,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而我们给出的答案是什么?

是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穆罕默德殿下和我提出的『2035让沙特再次伟大』?

还是等待油价回升?

或者等待美国人回来?』」

瓦立德冷笑了一声,「这是稳健,还是怠惰?」

他从会议厅藏品柜里又取出一卷泛黄的抄本,展开

「大家应该都记得吧,这是伊本·阿卜杜勒-瓦哈卜晚年写给奥斯曼帕夏的信。

帕夏威胁要再次征讨纳季德,要求他投降。他写道:

『若你以十万大军前来,我畏惧的是真主的恼怒,不是你的刀剑。

若你以和平许诺前来,我欣喜的是真主的恩典,不是你的恩惠。』」

瓦立德收起抄本,目光灼灼,

「他区分了时代吗?没有。

他区分了恐惧的对象与希望的对象。」

「今日,我们恐惧的是伊朗的飞弹、美国的制裁、国内的失业数据,却唯独不恐惧真主的恼怒。」

「我们寄希望于世行的贷款、中国的投资、王储的『温和伊斯兰』——却唯独不寄希望真主的恩典。」

瓦立德走向议事厅中央,张开双臂,

「这才是真正的激进——不是瓦哈比的剑,而是对瓦哈比的遗忘。」

他的声音转为平静,却更具穿透力,

「阁下,您说『互补使命』。我同意。」

「但互补的前提,是承认何者为主,何者为辅。」

「两圣寺的守护,是手段;乌玛的团结,是目的。」

「若我们为了守护石头建筑,而背弃正在流血的兄弟——我们守护的,不过是另一座待陷落的德拉伊耶。」

瓦立德微微躬身,退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缓缓说道,

「我的方案,不是『激进』。

是在怠惰的时代,重拾被遗忘的紧迫。」

大穆夫提普雷尔·扎伊德沉默良久,而后笑了,抚胸鞠躬,「殿下,你是对的。」

议事厅内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深沉。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权力博弈的硝烟,更添了一层触及信仰与灵魂的震颤。

瓦立德与大穆夫提的这番辩经,已然超出了简单的战略辩论。

直指沙特王国存在的根本——王权与教权、国家与乌玛、现实与理想之间那古老而永恒的张力。

主位上,戴著呼吸管的阿卜杜拉国王缓缓抬起枯瘦的手。

一下,又一下。

他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起初很轻,很慢,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紧接著,会议厅里,稀稀落落地响起了掌声,而后逐渐汇聚,变得有力起来。

保守派那边,阿齐兹亲王、米沙尔亲王等人面色复杂,但手终究还是拍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这番触及王国根基的思辨,值得一份表面的敬意。

苏德里系的亲王们,小纳伊夫、小苏尔坦,眼神中闪烁著不同的光芒,也跟著鼓掌。

穆罕默德的手也抬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身边的图尔基,则鼓得格外用力,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瓦立德长身而立,白色的长袍衬得他身影越发挺拔。

他面色平静,向著国王和王储的方向,躬身行礼。

掌声渐歇。

阿卜杜拉国王透过呼吸管,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瓦立德……说得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重新落回瓦立德身上:

「现在,继续说你那个……优化方案。把剩下的,都说出来。」

瓦立德又是一躬,朗声说道

「第三,埃及:将援助从『政治输血』转向『产业投资』。」

瓦立德看向小纳伊夫亲王,

「内政部提出的120亿美元援助很及时。

但我建议,其中至少30%定向投入沙埃联合工业园。

利用埃及近亿人口的劳动力优势,生产面向非洲市场的中低端工业品。

长远逻辑很简单,因为埃及人口近亿,若其经济能稳定并成为沙特产业的延伸,相当于为我国增添了数千万潜在协作劳动力,其战略价值远超单纯的金元援助。」

「第四,对伊朗:推行『成本强加』战略。」

瓦立德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但方向与图尔基的全面对抗不同,

「我们不寻求与伊朗的全面战争或直接军事冲突,那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我们要做的,是在伊朗试图扩张影响力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让其付出比预期更高昂的经济代价和政治代价。」

「具体怎么做?」

老国王听到很认真。

瓦立德笑了笑,

「为减少对伊朗安全依赖的国家、地区、组织,如黎巴嫩部分派系、伊拉克逊尼派省份提供非致命性安全援助,如边境监控设备、警察培训等。

资助其建立『本土化安全力量』,逐步替换伊朗民兵的存在。

同时,联合海合会各国,设立『地区稳定与自主发展基金』。

公开奖励任何在中东事务中减少对伊朗依赖、寻求多元化合作的国家。

比如约旦、黎巴嫩。

我们投资建设替代伊朗的工业供应链,如建材、日用品,以沙特市场准入为条件,要求其逐步减少从伊朗的进口。

也可以向约旦、黎巴嫩提供低于市场价的油气供应,但要求其承诺『不与伊朗签署长期能源协议』,并在国际场合支持沙特的外交立场。

用经济利益,构建隐形的反伊朗联盟,削弱其抵抗轴心的凝聚力。」

瓦立德的建议说完了。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他的建议,听起来像是站在图尔基战略基础上进行的「优化」和「折中」,强调了经济手段、人口红利、有限战争。

似乎更务实,也更可操作。

保守派那边,不少人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就连穆塔布亲王,也微微蹙眉,似乎在权衡。

但穆罕默德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变得铁青。

他听出来了。

瓦立德这番话,本质上是将他和图尔基提出的那套以军事和地缘破局为核心的激进战略,彻底掏空了!

转化成了什么「经济—人口破局」!

这哪里是支持?

这分明是全面否定!

用另一种方式,全盘否定了他的雄心壮志!

他坐不住了。

「瓦立德!」

穆罕默德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发颤。

「你这不是在优化战略,你这是在阉割战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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