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公交车上的喧嚣与两公里的孤独
阿联,阿布达比市。
下午三点半,阳光依旧炽烈,但热度已开始从午后的巅峰滑落。
一辆老旧的城市公交巴士喘著粗气,在宽阔却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行驶。
车厢里挤满了肤色各异、穿著廉价工装或长袍的乘客,汗味、灰尘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桑杰·夏尔马,一个来自印度旁遮普邦的25岁青年,紧紧抓著靠近后门的扶手。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橙色反光背心,上面印著某个建筑公司的标志,脸上还沾著未擦干净的尘土。
此刻的桑杰,下班了。
阿布达比的建筑和户外工人,工作时间是从此早上5点半开始,到下午三点。
他已经在这座以财富闻名于世的城市里作为建筑劳工生活了三年。
此刻,他正低著头,用一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刷著推特。
屏幕上,「#WaleedAnnouncement」(瓦立德官宣)的标签下,各种语言的评论洪水般刷新。
他熟练地切换到阿拉伯语和英语混杂的阿联本地讨论区。
不出所料,阿布达比和杜拜网友的「内战」已经打响了。
他看到一个顶著阿布达比哈利法塔头像的用户发推:
@AbuDhabi_Loyal:「唉,萨娜玛公主和莎曼公主真是委屈了……丈夫又娶了一个,还是怀孕的。
杜拜公主再优秀,也拦不住丈夫纳妾啊。
正妃的体面背后有多少辛酸,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桑杰撇了撇嘴。
他虽然是外劳,但也在这里待了三年,听得懂一些本地新闻和八卦。
他知道瓦立德亲王是谁。
那个娶了杜拜两位公主,又把阿治曼那个穷地方搞得风生水起的沙特强人。
他还知道,因为这位亲王,阿联内部,尤其是阿布达比和杜拜还有那个突然硬气起来的阿治曼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越来越紧张。
以前杜拜虽然有钱,但在联邦框架下,很多事还得看阿布达比的脸色。
可现在,这两个地方傲气的很。
这种离心离德的感觉,不仅上层感受得到,连他们这些底层外劳,从本地人的言谈和新闻的蛛丝马迹里,也能嗅到一点。
尤其是阿治曼人,以前穷得叮当响,在阿联内部几乎没什么声音。
现在因为他们的「阿米德」瓦立德,腰板挺得笔直,偶尔在工地遇到阿治曼人,说话都带著一股以前没有的、让人不舒服的高傲。
这让许多阿布达比居民,包括像桑杰这样长期生活在这里的外劳,心里都有些不舒服,难以接受他们这副『小人得志便猖狂』的嘴脸。
桑杰手指动得飞快,用他有限的英语和阿拉伯语词汇,在那条推文下回复了一个阴阳怪气的表情包。
一个摊手耸肩的小人,算是表达了一种模糊的赞同和看热闹的心态。
很快,杜拜网友的回复就怼了过来。
@Dubai_Progress:「感谢瓦立德亲王和萨娜玛公主、莎曼公主对杜拜民生项目的支持!
OFO解决了最后一公里出行难,瓦立德亲王心里装著杜拜人民。
真爱不是靠嘴说的,是看行动的。
亲王用实际行动支持杜拜发展,支持萨娜玛公主的娘家,这才是真爱和担当!
某些人别酸了,看看先看看瓦立德亲王为杜拜做了什么,再看看你们的统治者为你们做了什么?」
OFO共享电单车?
桑杰听说过。
好像是在杜拜和阿治曼刚刚推行的新玩意儿,据说是那位瓦立德亲王投资的。
他昨天还听一个从杜拜过来阿布达比工作的老乡提过。
说在杜拜,出了地铁站,花不了几个钱就能骑上电单车直接到家门口,挺方便。
那个老乡说起来时,语气里还有点羡慕。
桑杰手指不停,带著点不服气地回怼:
@Sanjay_ABD(桑杰的帐号),
「共享电单车?那才几个钱?真心疼公主,就该学学我们阿布达比,直接给公民发钱!(附上一个『就这?』的表情)」
他这话半是回击杜拜网友,半是带著点自嘲。
阿布达比确实因为石油财富更丰厚,有时会给本国公民(注意,只是公民,不是他们这些外劳)发放各种现金福利。
但这跟他桑杰·夏尔马有什么关系?
他一分钱也拿不到。
杜拜网友的回复来得更快,言语间带著一种基于事实的优越感:
@Dubai_Future:「某些人就是想挑拨离间,省省吧!
发钱谁不会?关键是底层人民的生活到底怎样。
对了,我们电单车的使用费用,瓦立德亲王还补贴一半呢。
而且……我们有共享电单车,出了地铁,可以骑电单车吹著风回家,你们行吗?」
紧接著,又一条补刀:
@Falcon_DXB:「他们(阿布达比)连地铁都没有!就更别说电单车了,哈哈哈哈!」
(附上一张杜拜地铁干净现代化的车厢内部图和一张OFO电单车停在华丽地铁站外的对比图)
「……」
桑杰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确实是事实。
阿布达比虽然富得流油,但城市公共运输,特别是轨道交通,确实远远落后于杜拜。
杜拜的地铁网络已经运营多年,成了城市名片,而阿布达比的地铁规划了又规划,至今还停留在图纸和新闻里。
至于共享电单车这种「时髦」又带点民生关怀的东西,在阿布达比更是影子都没有。
他想说「我们有钱,不需要」,但这话打出来自己都觉得苍白。
关他屁事!
在阿布达比,居民是居民,公民是公民,阿布达比的一切,属于公民,和居民没什么关系。
阿布达比有钱,和普通居民以及外劳日常出行的便利性,并不直接划等号。
有钱人都开著车呢。
公交车一个摇晃,到站了。
桑杰看了一眼窗外,是他的目的地——城市边缘的一片劳工营区域。
他悻悻地收起手机,那句「你们连地铁都没有」仿佛还在他眼前晃。
他跟著人流挤下车,脚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
从公交车站到他住的那个像货柜一样排列的劳工宿舍,还需要走将近2公里。
这是一段毫无遮蔽的、枯燥的路程。
海湾国家的外劳,都是社会的最底层,通常只能住在城市边缘这些租金低廉、条件简陋的劳工营里。
而阿布达比的外劳,格外的苦。
不知为何,桑杰·夏尔马觉得今天回家的路格外的长,脚步也格外的沉重。
三月的傍晚,气温还有二十多度,走起来已经微微出汗。
他不由得想起刚才推特上的争吵,想起那个老乡略带羡慕的语气,想起「OFO」和「地铁」。
他听说,在瓦立德亲王的推动下,杜拜和阿治曼酋长国,都已经正式取消了「卡法拉」制度。
桑杰太知道「卡法拉」是什么了。
那套雇主担保制度,让他这样的外劳的居留权、工作权、甚至离境权都完全捏在雇主手里,堪称『现代奴隶制』。
护照被扣押,行动受限制,想换工作几乎不可能,一旦被雇主标记为「潜逃」,立刻就会面临拘留和遣返。
杜拜和阿治曼取消了它,虽然具体实施起来肯定还有各种问题。
但至少名义上和法理上,给了外劳一点点喘息和选择的空间。
而阿布达比……波澜不惊。
也许,等那个老国王断气了会好点?
桑杰耸了耸肩膀,继续往前走著。
今天的风已经开始带著热意,桑杰感到一阵烦躁。
等到了四月底、五月,气温将飙升到四十多度,那时候,每天下工后这2公里的步行,将是一场酷刑。
汗水会瞬间浸透全身的工装,每一步都像踩在蒸笼上。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清晰而强烈:
「要是阿布达比也有共享电单车……该多好。」
哪怕只是从车站到宿舍这短短2公里,哪怕需要自己掏点钱,哪怕没有王室补贴……
至少,能让他在这残酷的炎热里,保留一丝丝的体面和凉意。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推特上杜拜网友那些带著优越感的话,虽然刺耳,但似乎……并非全无道理。
杜拜的统治者马克图姆家族,在城市建设、公共服务至少是对市民和部分外劳可见的层面上,似乎确实比阿布达比的纳哈扬家族更花心思。
而那位搅动风云的杜拜女婿、阿治曼的「阿米德」、沙特亲王瓦立德……
他搞的那些投资、那些改革,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把底层人当人看了。
桑杰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大逆不道」的比较。
他是阿布达比的劳工,他的担保人、他的工作、他微薄的薪水都在这里。
他有什么资格去想杜拜好不好,瓦立德亲王关不关心底层?
可是,脚步的沉重和前方漫长的2公里路,却让那个关于「共享电单车」的幻想,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在他疲惫的心里,顽固地闪烁著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光。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还未完全开发的土地上。
他孤独地走著。
走向那片拥挤的、被称为「家」的货柜群。
而身后,关于王妃、王子、帝国博弈的全球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