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CIA的两难抉择
大卫·科恩的话像一道寒风,冻结了刚才那点对穆罕默德「不自量力」的嘲弄。
石油-美元。
这四个字,是布林顿森林体系瓦解后美国依然可以维持全球霸权的生命线之一。
沙特王室,则是这条生命线上最重要的阀门守护者。
现在阀门松动了,甚至还想自己换个接口……
这对美国而言,是比伊朗造出核武器更致命的战略威胁。
CIA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他们精心设计的剧本——扶持穆罕默德,默许甚至纵容瓦立德亲中,让沙特内部形成「一中一美」两个权力中心,彼此拉扯、猜忌、消耗,最终将沙特拖入可控的内部分裂与长期虚弱的战略,随著穆罕默德的突然转向,正在走向反面。
瓦立德按照预期,成为了深度捆绑中国的「亲中派」,力量稳步增长。
穆罕默德却脱离了「亲美派」的轨道,不仅「向东看」,甚至展现出强烈的战略自主性和攻击性。
原本期待的「对立拉扯」,现在有可能因为两人在外交战略上的某种共识(对抗美国压力,寻求多元支持)而变成合力。
一旦这两个沙特年轻一代中最有权势、最有能力的王爷在「摆脱美国控制,重塑地区秩序」这个大方向上达成默契……
哪怕只是暂时的。
对美国的中东利益,都将是灾难性的打击。
「动瓦立德?」
科技处处长道格·怀斯打破了沉默。
反恐中心(CTC)主任麦可·德安德里亚摇头,
「不不不,道格,瓦立德不能动。
别说我们现在愿不愿意,就算想动,怎么动?
摩萨德刚刚调整了策略,放弃了对他的物理清除,转向全面监控和利用矛盾。
连以色列人都觉得他现在『金身』已成,动他代价太大。而且……」
他看了一眼史密斯专员和萨克斯部长,
「华尔街和德克萨斯的石油老钱们,跟瓦立德牵扯有多深,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数。
他对金融市场和油价的『影响力』,在某些人眼里是巨大的价值。
动他?还没等我们动手,来自国会山和华尔街的电话就能把兰利给淹了。
何况,他现在的实力……
我们就算想动,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沙特全面内乱、中国强势介入的后果。
至少现在,相比起突然发疯的穆罕默德,瓦立德反而显得……对我们相对友好一些。」
托马斯·肯德尔点了点头,「这是实话。
瓦立德虽然亲中,但他打击伊朗代理人的立场与我们一致,他搅动地区局势刺激军售符合军工利益,他的金融操作让华尔街赚得盆满钵满。
更重要的是,他始终在沙特体制内玩,没有公开挑战美国的核心霸权诉求。
而穆罕默德现在的举动,是在动摇根基。」
「那么,动穆罕默德?」行动处处长麦可·苏利克目光阴鸷。
副局长艾薇儿·海恩斯立刻反驳,
「不行,苏利克,穆罕默德是沙特的未来王储!
老萨勒曼的身体谁不知道?
穆罕默德接班就是这几年的事。
沙特的权利继承布局已经由老萨勒曼和阿卜杜拉国王基本完成,王室内部也达成了共识。
这个时候打掉穆罕默德,引发的不是混乱。
而是苏德里系乃至整个沙特王室的全面反弹和血腥清洗!
更重要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万一,我是说万一,穆罕默德出了事,最有可能上位的会是谁?
是纳伊夫,还是苏尔坦?
恐怕,到时候会是……瓦立德。」
这个名字让会议室温度又降了几度。
「继承法轮不上他吧?」
「你们没注意到他父亲哈立德亲王是第二副首相吗?
以前的塔拉勒系之所以弱势,是因为他们手里没军权。
别忘了,当年伊本沙特指定的第二继承人,是塔拉勒亲王。
真把穆罕默德搞下去了,塔拉勒系完全可以打出拨乱反正的旗号,他们有这个资格。
现在也有这个能力。」
「而且,别忘了乔治议员之前的分析。」
海恩斯继续道,「瓦立德比穆罕默德更难对付。
穆罕默德追求的是古典式的绝对王权,他的思维和行为模式,我们熟悉,也有应对的经验。但瓦立德……
他是在用部落、金融、舆论、以及与大国的深度捆绑,构建一种全新的权力模式。
如果他成为沙特的主宰,那对我们而言,就不是『石油-美元基座出现裂痕』的问题了。
那将是基座的直接崩塌!
一个完全倒向中国、拥有独立军事经济体系、并且擅长用超限战手段的沙特,将彻底堵死我们从中东抽身、进行亚太再平衡的战略通道。
届时,中国的崛起,将再也无法遏制。
不能因小失大。」
这才是最恐怖的噩梦。
一个不听话但尚可控制的穆罕默德,和一个完全无法控制、且更具长远威胁的瓦立德。
两害相权,哪个更重?
局长约翰·布伦南一直沉默地听著,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著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所以,我们既不能动瓦立德,也不能轻易动穆罕默德。
至少,不能采取极端手段。
但总统先生要求我们必须有所作为,不能让局势继续失控下去。
那么,我们还能做什么?」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思。
总法律顾问盖尔·帕森斯谨慎地开口,
「或许……我们应该回到我们最擅长的事情上。分而治之。」
乔治议员,此刻接过了话头,
「帕森斯女士说得对,分而治之是好的思路。
穆罕默德的突然转向,虽然打破了我们原有的平衡设想,但也暴露了新的弱点,创造了新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幕布前,不需要看任何资料,侃侃而谈:
「第一,加紧对沙特苏德里系内部其他派系的扶持与挑拨。
穆罕默德不是铁板一块。
他的弟弟图尔基虽然跟他关系密切,但又不是只有一个弟弟。
其他兄弟呢?
纳伊夫系、苏尔坦系呢?
还有那些被穆罕默德改革触动了利益的保守派亲王们?
他们对穆罕默德现在的激进冒险会没有想法?
尤其是,当穆罕默德的战略可能将王国拖入战争泥潭、损害他们切身利益的时候。」
乔治议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需要让他们发出声音,制造阻力,甚至……
在关键时刻,成为抗衡穆罕默德的内部力量。
这比我们从外部动手要安全得多,也有效得多。」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推动F-35对沙特的军售。
不是像以前那样作为诱饵吊著,而是要实质性推进,当然,核心系统和后勤必须牢牢控制在我们手里。
目的有两个:一是向沙特整体,尤其是军方亲美势力,表明美国依然重视沙特这个盟友。
我们愿意提供最好的装备,对冲中俄武器的影响,维持美式装备体系在沙特的优势地位;
二是通过这项巨大的利益输送,重新捆绑沙特。
尤其是捆绑那些可能因穆罕默德冒险而利益受损的集团。
让他们成为我们影响力的支点,从内部牵制穆罕默德的『叛离』倾向。」
副局长艾薇儿·海恩斯立刻领会了意图,
「具体的捆绑可以分两步:
第一步,将首批F-35的交付与沙特在叶门或叙利亚的『行为修正』挂钩,明确传递条件性;
第二步,也是更关键的,将后续的维护、升级、弹药供应乃至飞行员培训体系,与接受我们的『战场数据链共享』和『后勤监察机制』绑定。
我们要卖的不是飞机,而是一套离开我们就无法运转的作战体系。
国会那边,我去协调。」
乔治议员笑了笑,而后语气加重,「第三……我们需要深入研究并尝试离间穆罕默德与瓦立德的关系。
这是我们策略的核心,也是唯一可能从根本上破解当前困局的方向。」
他转过身,看著众人:「别忘了,这两人之间存在著根本性的结构矛盾。
这个矛盾无法调和。
这是『王权与教权』、『中央与藩镇』的死结。
现在,他们因为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目标而暂时联盟。
而未来,外部压力变化,内部权力格局也在变化。
穆罕默德渴望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甚至可能因此低估了瓦立德实力膨胀带来的威胁。
而瓦立德,他真的会无条件支持穆罕默德那套可能把王国拖入深渊的激进战略吗?
御前会议上他们两人的争吵,其实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
乔治议员走近会议桌,双手撑在桌沿,
「我们要做的,不是凭空制造矛盾,这不可取。
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合则两利,任何外部过大的动作和行为都会让两人团结起来。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放大、激化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的矛盾。
向穆罕默德暗示瓦立德的割据野心对其王权的威胁;
向瓦立德透露穆罕默德可能对他尾大不掉的猜忌甚至清洗意图;
在他们各自的决策圈子里放大而非散播对另一方的不满和疑虑……
具体方法,行动处和情报处比我更专业。
关键是要巧妙,要利用他们身边人,利用那些本就对另一方心存芥蒂的势力。
让他们从『被迫合作』到『互相提防』,再到『猜忌丛生』。
只要裂痕足够大,所谓的『合力』就会不攻自破。」
情报处副处长保拉·多伊尔接过话头,
「我们已经在进行相关铺垫。
例如,我们可以让瓦立德在阿治曼的某个亲信『无意中』听到穆罕默德与心腹讨论『战后如何消化北方新领土』的谈话片段,暗示对瓦立德尾大不掉的担忧。
同时,在利雅得的宫廷内,散布瓦立德与中方军事顾问闭门会议『时间异常长』、『内容极度保密』的消息,放大穆罕默德对失去控制力的焦虑。
种子早已埋下,只需适时浇水。」
乔治议员竖起了大拇指。
副局长艾薇儿·海恩斯思索著,「议员先生这三条……非常有可行性。
第一点挑动内部分歧,第二点利益捆绑加装备体系分野,第三点离间核心联盟。
如果运作得好,确实可以在不直接动手的情况下,扭转局面,让沙特重新回到我们需要的『可控不稳定』状态。」
局长布伦南沉吟片刻,看向乔治议员,
「乔治,依你看,默罕默德现在的举动,是真的铁了心要叛离我们,还是……另有原因?」
乔治议员坐回座位,捋了捋花白的头发,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约翰,我的老朋友,你其实知道答案的,不然你不会这么问。
穆罕默德……首先是一个极度自信,甚至有些刚愎自用的年轻人。
他出身苏德里系核心,少年时期被排挤而自卑,现在突等高位手握重权,最渴望的便是证明自己。
他渴望像他的曾祖父伊本·沙特一样,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他看到了美国战略收缩带来的『窗口期』,认为这是沙特和他个人确立地区领导地位的绝佳机会。
这种背景下,他做出一些激进、甚至看似叛离的举动……
其实是其本身性格和过往经历的驱使,不仅仅是出于膨胀的野心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
更多的,是要证明他这一代人。
从资料里你们其实可以看得出来,穆罕默德内心深处对父母的复杂情绪。
老萨勒曼王储以隐忍和妥协著称,穆罕默德亲眼目睹父亲如何在各方压力下斡旋。
如今大权在握,他渴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与父辈的不同,证明沙特的下一代足以用铁腕重塑秩序。
这种代际之间的证明欲,往往比单纯的政治算计更危险,也更容易被我们引导和利用。
当然,我也必须说,他的举动也是为了增加筹码,逼我们在某些问题上让步。
比如伊朗问题、军售问题,而未必是真的想彻底推翻沙美同盟。」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膀,
「而且,各位,我认为,你们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