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精舍内,朱厚聪已经换好了龙袍。
这件龙袍,是他即位四十五年来第一次穿上。
玄黑色的缎面上绣着十二团五爪金龙。
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肩挑日月,背负星辰。
五彩云纹从袍摆一直堆叠到袖口。
华贵得令人不敢直视。
可穿在他身上,却空荡荡的,像是一只被掏空了内里的锦囊挂在一根枯木上。
他瘦得太厉害了。
龙袍的腰身处宽出了整整一大截。
内侍们用玉带勉强束住了。
可那松垮的褶皱还是藏不住。
藏不住这副已经油尽灯枯的躯体。
领口露出的脖颈细得像是一根风干的柴火,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
喉结突兀地凸着。
每一次吞咽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有气无力地靠在龙椅上。
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像一口快要干涸的古井里残存的那一点水。
每一次往上提都带着嘶哑的喘息。
他闭着眼睛,眼皮上布满了细密的青紫色血管,嘴唇干裂发白。
大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踉踉跄跄,却丝毫没有减速。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最后在精舍门口猛地停住。
一个垂垂老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萧景亭。
他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当年那个眉目疏朗、身姿挺拔的裕王殿下,如今已经是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
他满头的黑发已经变成了花白的颜色。
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
眉间那道竖纹尤其深,那是几十年圈禁生涯刻下的印记。
他身上穿的是亲王的常服,可那件藏蓝色的袍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袖口处甚至能看到几丝磨出来的毛边。
一个被圈禁了几十年的王爷,又能有什么好衣裳呢。
他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着。
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
他是跑来的。
这个年纪的老人,从裕王府一路跑到万寿宫精舍,那路程不算短。
几缕花白的头发从帽檐下散落出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他看见了龙椅上的朱厚聪。
萧景亭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僵在了门口。
他瞪大眼睛,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他的父皇?
当年那个雄姿英发、宛如谪仙的父皇?
那个穿着道袍站在丹炉前、袖袍翻飞、谈笑间指点江山的父皇?
那个身形颀长、面容清俊、周身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气的父皇?
他虽然恨过这个人。
恨他沉迷修道荒废朝政,恨他将自己圈禁在高墙之内数十年不见天日。
可他记忆中的父皇,永远是那个风华绝代、仿佛随时都会羽化登仙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人…
蜷缩在龙椅里,瘦得像一把枯柴。
脸上的皮肉干瘪地贴在骨头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得像是两座突兀的荒丘。
龙袍穿在他身上不是龙袍,是裹尸布。
那张脸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了。
他坐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喘着。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衰朽气息。
眼看就没气了。
萧景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
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恨、委屈、不解,在这一瞬间全都被这只手捏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一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
“父皇!”
他几乎是扑进来的。
跌跌撞撞地冲到龙椅前,扑通一声跪倒在朱厚聪脚下,苍老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去。
想去扶朱厚聪的手臂,又不敢用力。
怕一用力就把枯瘦的骨头捏碎。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停地抖着,声音也在抖。
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父皇…父皇,你怎么了父皇?”
朱厚聪缓缓睁开眼睛。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目光聚焦在萧景亭脸上。
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了来人。
“我去叫太医。”
“父皇你等着,儿臣这就去叫太医!”
萧景亭说着就要起身。
他的声音焦急到了极点,脸涨得通红。
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转身朝殿外迈出一步,衣袖却被人拉住了。
萧景亭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他缓缓回过头。
朱厚聪摇了摇头。
“背…背朕…”
“背朕到榻上去。”
萧景亭愣住了。
他看着朱厚聪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执拗的眼睛,一瞬间有千言万语涌上喉头。
“好。”
“儿臣背您。”
他缓缓转过身,在朱厚聪面前蹲下。
把朱厚聪的双手搭在他肩上。
朱厚聪整个人伏在他背上时,萧景亭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到底瘦成了什么样。
轻,轻得可怕
他低下头,双手托住朱厚聪的大腿。
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站了起来。
起身的那一刻,他的膝盖剧烈地颤了一下,腰眼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让他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顿了一下,稳住身形。
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才一步一步地朝榻边走去。
他的年纪也大了。
虽然是武者,筋骨底子还在,但几十年的圈禁,练武的条件早就没了。
“背得动吗?”
朱厚聪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萧景亭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听懂了。
他知道父皇问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问他背不背得动一副衰朽的皮囊,这根本不算什么。
父皇问的是另一件事。
他问的是自己背得动整个大明吗?
那个满目疮痍、千疮百孔、在丧尸潮中摇摇欲坠的大明。
父皇的子嗣,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必须在父皇倒下之后,把这一切扛起来。
他必须背得动。
“儿臣背得动。”
萧景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额头上青筋鼓起。
但他的步子没有停,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前走。
“儿臣背得动。来。”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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