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仁善之名当然是……”
当然是天下人传出来的。
李光华想要这么回答。
但林渊却先一步堵死了他的话。
“百姓，真的有那个能耐将他的仁善之名传遍天下吗？”
“如果他当真得了民心，旧汉会亡吗？最后满城军民会愿意献城投降吗？”
“或者换个问法，你觉得待朝廷大军压境，邕州百姓有投降的可能吗？”
不可能。
这是李光华的本能反应。
不是，你都快将整个邕州百姓当死士养了，别说投降，便是到了最后仍旧不敌，举城玉碎的可能也将会无限大。
两者之间并无半点可比性。
可这个反应出来之后，他便开始思索。
如果旧汉那位仁善的末代皇帝也如此待民，最终的结局又如何可能是献城投降？
若他并非如此，那名声又为何能好到那般地步？
以及……
“我待邕州百姓如何，李先生应该是很清楚的。”
“即便如此，我也依旧没有所谓仁善的名声，甚至在你们绝大部分人眼中，我还是个伪善的野心家。”
“基于我的境况，你再好好想想。”
“汉帝的名声，究竟从何而来？”
士族门阀！
哪怕李光华很不想承认，但这或许就是事实。
你待百姓好，百姓会感激，会为你卖命，甚至为你立庙、铸金身。
这些都是他们能做到的。
而将你的名声传扬出去，传去天下人的耳中，这便是他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面对天下发声的权力，被士族门阀牢牢掌控在手中。
同样的一桩事迹，士族允许，才能如实被传颂。
士族不允，便会往上面抹黑、加料、曲解之后，再传颂。
楚太祖为何没有过于仁善的名声？
因为他出身贫寒，并未依靠士族的同时，还凭一己之力带起了一帮勋贵。
士族不喜欢他，又如何会为他正名？
也就是他赢到了最后，否则史书之上，还不知要如何曲解这位布衣天子。
“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这个问题相信你们很多人都曾争论过吧？”
“李先生你觉得，哪个说法才是对？”
今日之前，李光华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可现在，他被林渊说的有些迷茫了。
英雄与时势之间的关系，真的还如他所想那般吗？
“老夫不知，但老夫应该猜到林先生的答案了。”
“应该是两个说法都不对。”
既非时势造英雄，也非英雄造时势。
这两者之间的确相辅相成，但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个更重要的存在。
百姓，或者说，天下人。
无论是时势还是英雄，都是百姓的选择。
“百姓选择了时势，英雄便顺势而上。”
“两者之间，相辅相成，但归根结底，还是天下人造就了这一切。”
“所以我说是百姓选择了英雄，而非你口中的神授，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李光华无言以对。
曾经他也猜测过，林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心系天下的英雄？还是野心勃勃的枭雄？
经过这场辩论之后，他明白了。
林渊可能既不是英雄，也没想要做枭雄。
他要做的不是圣主明君，而是要将这天下，还给天下人？
这个念头在心底生出的时候，李光华只感觉滑稽。
怎么会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古往今来数千载的历史，其实用四个字就可以直接概括。”
“争当皇帝？”
林渊先一步说出了他接下来的话。
盛世之时，龙子党争，争夺皇位。
乱世之时，群雄并起，依旧是争那皇位。
天下大事，大不过皇位之争。
这就是过往数千载的真实写照。
“但这个历史，可能要在这一代终结。”
“还真是……”
可笑，却又可敬。
他竟然要凭一己之力，推翻这数千年的历史。
螳臂当车？
不，这分明是萤火之光试图取代皓月！
“所以我会说，你这本书全是糟粕，有问题吗？”
“你所学的确是集百家之长，但却是集百家之中所有奴役百姓的手段于一身。”
“过往你与人辩经能赢，那纯粹是没人敢说忤逆皇权的话罢了，你总不能真膨胀到觉得自己所学已然完美了吧？”
“李先生，该醒醒了。”
“这个世界走错了路，我要将这条路给纠正过来。”
“你所学的这些，也该改一改了。”
天下，该是天下人的天下。
“林先生，难道你，不，您做的这一切，真的纯粹是为了天下人？”
李光华改用上了敬语。
不管林渊是否能成， 他有这样的想法，有这样的胆魄，就值得这样的尊重！
“可，为何？”
“这么做，对您又有什么好处？”
人在做某一件事之前，一定是有利益所驱动的。
这是李光华对于人性的了解。
可他看不出来，林渊所做这件事对其来说能有什么好处。
青史留名？
走到林渊这一步，能够青史留名的做法简直不要太多，根本没必要选这条最难的道。
“要说好处，还真没什么好处。”
“至少没有当皇帝来的好处多。”
林渊也曾犹豫过。
就如他记忆中的穿越者大军一般，打个天下，当个盛世明君，或者辅佐个好皇帝不好吗？
要简单的多，安逸的多，同时能享受的权势也更多。
何必要走这条荆棘密布的路？
难如登天不说，便是后面真的走成了这条路，他大抵也享受不到太多好处。
如果硬要说的话……
“那位曾说过，我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所以，我也想将这光，洒在这片阴云密布的世界。”
这一路走来，沿途没有风景，尽是压迫。
这世上的人皆习以为常，可林渊知道，这是不对的。
皇权让所有人跪下，而他想让他们站起来。
或许在他有生之年见不到记忆中的盛世，但只要能走上正确的道路，也算他没白来这一遭。
“李先生，你是否愿意舍弃那些糟粕，真正取百家之精华，与我一同，将这光洒向全天下？”
这一刻，李光华觉得自己竟然有些不敢直视林渊。
他有些恍惚。
这世上，真有人能如此的光芒万丈？
八九点钟的太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