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老头齐齐走了出去,竟然看到夏寻一身麻衣、跪在堂前,他面前是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
他抬头看向他们,何老爷子没有想过,一个六岁的小孩的眼睛里,怎么会有那么浓烈的仇恨和痛苦。
他又看向夏寻面前担架躺着的人影,心里也是一咯噔,直到下了楼,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那是一个满身积雪的血色身影——她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臃肿身体上都是雪,白雪被鲜血浸透,以至于身上脸上都是红色,那张脸被寒冬冻得雪白,眉眼挂着的红色冰雪,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才积雪里捞出来一般。
只是这具尸体栩栩如生,仿佛还能看到那冻僵脸上的惊慌和焦急,痛苦和绝望。
“夏彤?”老爷子惊道,“怎么回事?她刚刚出门不还好好的吗?她怎么回事?”
夏寻看着他,稚嫩的脸上没有对老人的孺慕和尊敬,只有痛恨和厌恶,“外曾祖父,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还是夏寻第一次叫他外曾祖父,但他只觉得讽刺。
老爷子惊慌的站了起来,道:“我知道什么?医生,医生!快来给夏彤看看!”
老爷子的医护立刻上前,探了夏彤的鼻息和颈动脉,摸到那冰凉的尸体身体就是一个瑟缩,这哪还有救,这分明就是死透了。
医生回头,对着老爷子摇了摇头:“夏彤小姐她、死了,而且看尸僵程度,应该死了有段时间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老爷子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何峥鸣赶紧扶住他,一边呵斥夏寻:“夏彤她自己车祸死的,和我爸有什么关系?要我说就是她不孝,老天爷才收了她。”
何二爷道:“就是,夏彤的死怎么能怪老爷子,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比谁都痛苦。”
旁边的何家人们都围了过来,看着夏彤的尸体满是惊讶,他们都被夏彤扔过怼过骂过,没想到她会死得这么猝不及防。
夏寻抱起夏彤的手,这个时候何老爷子才看到夏彤的手上也是血迹斑斑,指甲外翻,露出模糊的血肉,“我们接到你的消息,立刻从a市赶往西京,却在路上被一辆轿车追着撞,我们被他们撞下山坡,妈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我从车里拉出来。”
“好冷,我们好冷,我们一直在求救,我听到妈妈一直在喊救命,她拼命往上爬,她想去找人来救我,我听到有车从头顶经过,可是没人来救我们,没有人来,我看着她满身鲜血,看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那么看着她死在了那片雪地里。”
“我也不知道她是冻死的,还是因为伤势太重,血流得太多。”
周围人都安静下来,这话实在渗人,尤其夏彤的尸体还躺在这里,尤其他们明明每天都会见到夏彤,那之前看到的夏彤是人是鬼?
何闻裕终于找到了那种不和谐的异样感来自何处,原来她果然不是夏彤!那她是谁?
何老爷子身形不稳,跌坐回轮椅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夏寻,你到底在说什么!”
夏寻一字一句,凶狠恶劣:“我说,你害死了你女儿,又害死了你孙女,你注定要断子绝孙!”
老爷子严肃道:“小寻,你不要再胡说八道,我明明看到了夏彤,那这些天和我相处的是谁?她怎么可能早就死了?”
夏寻抬起眼睛,依然紧紧的看着何老爷子,说:“因为我要报仇,我要让害死我妈妈的人付出代价,所以我和妈妈还是来到了何家。”
“外曾祖父,你在临死前看到了我和妈妈,你还遗憾吗?死也瞑目了吗?”
老爷子气得差点又要厥过去,赶紧戴上氧气机,深吸了几口缓过劲来:“夏寻,你还年幼,我可以原谅你的恶作剧,夏彤在哪里,快让她出来!”
何峥鸣气愤道:“来人,来人,夏寻疯了,把他关房间里去!”
佣人们想要上前,空气里却吹起一股阴风,一屋子人顿时打了个寒颤,后背发毛。
何老爷子终于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站在夏寻身后,她和地上的尸体几乎一模一样,血迹斑斑的身上挂满了红色雪花,那张脸阴冷惨白,灰白的眼珠直直的盯着他。
他哆嗦的举起手指:“你你你是人是鬼……”
后面的何二爷和何峥鸣等人也吓坏了,惊恐的看着女鬼夏彤,腿一软跌坐在地。
“幻觉,肯定是幻觉,这世上哪里有鬼!”
“夏彤,你不要装神弄鬼!给老子从天上下来!”
医护人员更是惊慌失措,满地打滚远离战场,老天爷啊,他们只是个打工仔,顺便吃点豪门瓜,不想死在这里啊!
黄裙子和白裙子更是白眼一翻,晕死过去,晕倒前还在想她们之前挤兑的夏彤到底是人是鬼?会找他们复仇吗?
佣人们也吓坏了,尖叫着四散溃逃。
何闻裕满脸震惊,鬼?
女鬼夏彤大笑起来,她哈哈大笑,笑得整个何家古堡都轻微颤动,屋顶灯光闪烁,砰的一声,酒瓶炸开,玻璃碎裂,屋里接连响起短促的尖叫。
“外公,别装了,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你的好弟弟想杀我?我车祸的证据不是你抹掉的吗?”
老爷子咽了咽口水,他当然知道,他只是觉得既然夏彤母子没死,一切就过去了,他难道真的要把弟弟送进监狱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出事了……”
“虚伪至极!”夏彤愤怒尖叫,“相较于何二爷的恶毒,你的虚伪才更恶心!你临时了想弥补遗憾了,就让人来找我,好像你很悔恨、想对我好、纵容我闹事,可其实你只是要满足你自己的愧疚,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大度?”
“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女儿何曦悦就是你的好弟弟害死的!何二爷亲自画押认罪,那场害死我父母的车祸,就是他做的!”
刑俊锋从一旁走了出来,丢一叠文件丢在何老爷子面前,上面全是何二爷的口供,“何坚利用非正常手段几次买凶杀人,半月前制造车祸害死了夏彤,十五年前制造车祸害死了何曦悦,证据确凿。”
何二爷立刻抱住大哥大腿:“大哥,我没有,你相信我,这些都是假的,假的!
“假的?要是假的你以为凭借你犯的那些罪,能出来?”邢俊峰拿出证件说:“特殊案件调查局,国家权威认证,这份口供绝对真实,不信你就报警。”
何二爷:……
老爷子拿着资料,看向弟弟,他想起十几年前,和弟弟透露过想接女儿回家,无论女儿再忤逆不孝,终究是他的亲女儿,不可能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谁知没过多久,他就接到女儿女婿车祸身亡的消息。
老爷子不敢置信,道:“为什么?我对你不够好吗,到底为什么?”
何二爷看了那个黑衣人一眼,又看了眼飘在半空的女鬼夏彤,他终于明白这是为自己设的一个局,他颓然一笑:“大哥,你对我是好,可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何曦悦回来就是意外!”
他声音极其冷静:“我好不容易谋划到的一切,决不允许有任何差池。”
“要怪就怪你比我聪明吧,凭什么所有人都捧着你,看不起我?你是我一块砖一块砖供出来的,你的一切本该属于我。”
“一切都是我做的,和峥鸣无关,你不要迁怒他。”
何老爷子一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他瘫软在轮椅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是在痛苦、悔恨又或是什么都没有。
女鬼夏彤又哈哈大笑起来,“何峥鸣不愧是你的种,他和你一样冷血恶毒,怎么能容忍我拿走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比你更想我死。”
“哈哈哈,太好笑了,外公,你要过继子延续香火,结果过继子却让你断子绝孙,这就是报应!”
何峥鸣办事就没何二爷这么滴水不露了,上面那些买凶杀人的对话和转账一清二楚,根本无从狡辩。
何峥鸣也慌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查到了他,当然他想过即便顾临渊查到是他做的,总不能儿子送老子进监狱,老爷子也快死了,就算知道是他做的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夏寻还小,夏彤一个孤女能有什么用?所以他才有恃无恐。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那个特殊案件调查局!
甚至眼前这个女鬼夏彤……
根据刑法,就算不死至少也要判个十年。
十年啊,他能不能再活十年都是个问题。
他哆哆嗦嗦,藏在老爷子和何二爷身后,不敢面对女鬼夏桐,“不是我,我没有,不是我做的,你真的冤枉我了……”
不是他做的,他让手下人去做的,只要有钱,有的是人为他顶罪。
他不甘的喊:“你早死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回来!”
“因为我得神明垂怜,我要复仇,我要看到你们付出代价!”
何二爷何等聪明,他就说为什么次次成功的邪术突然就不成功了,这夏彤看来也是有了奇遇,得贵人相助,才能活着回来何家!
“是你设局害我!”
“我很高兴,即便过去十五年,你们这对父子还是一点没变!你们永远都控制不住自己的野心,只要我存在,你们就一定会想杀了我!”
“哈哈哈!”女鬼夏彤大声笑了起来,她眨眼出现在何峥鸣面前,掐着他的脖子,何峥鸣只觉浑身冰寒,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瞬间面红耳赤,疯狂挣扎。
老爷子和何二爷都惊恐的看着,一时间忘了反应。
夏彤一把将他甩开,何峥鸣滚倒在地,咳嗽连连,捂着脖子满脸惊恐。
夏彤又笑了起来,整个何家古堡都飘荡着她阴森痛苦的笑声,她浑身冒出浓厚的黑气,双眼流出血泪,“老天不公啊,我们为什么会死在你们这种人渣手里!我的人生为什么要毁在你这种重男轻女的封建余孽手中,可怜我儿,自此要孤苦一人留在世间。”
夏寻紧紧的站在夏彤身边,想像以往那样抱住她的腿,却只能摸了个空。
他仰头看着她:“妈妈……”
何老爷子看着飘在半空的夏彤,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回来后对他如此冷漠,为什么总是冷嘲热讽,夏寻为什么也从不叫他,原来他的外孙女早就死了。
是他害死的。
“我错了,是我错了……”
心中气血翻涌,他哇的喷出一口血来。
……
顾临渊一路冲回何家古堡,很安静,偌大的何家古堡弥漫在一层诡秘的静谧气氛里,他一脚踹开大门,大堂很安静,什么都没有,就连二十四小时不断的佣人也都不见了。
地上还有一些残留的血迹。
“夏彤!夏彤!”
他一路高喊,却无人回应,他大步上楼,直到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何老爷子,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相,老管家举着手机录像,他正在说新的遗嘱,“之前的遗嘱作废,何峥鸣不再继承我任何财产,何坚的孩子和我不再有任何关系,我要把我的全部财产留给夏寻,也就是我的外曾孙。”
“我亏欠曦悦,也亏欠她的女儿。”
“我以为子嗣旺盛会让何家昌盛繁荣,子嗣旺盛才能守住我打下来的偌大基业,我错了,我害死了曦悦,害死了夏彤……”
“临渊,你是不是也在恨我,恨我的袖手旁观,让你的母亲郁郁而终,让你自小遭受欺凌。”
顾临渊站在床前,他对老爷子说不上恨,但他欠他人情,当年是他果断将他送回顾家,并且给了顾家资金还清欠款,让破产后的顾家不至于穷困潦倒,也让他能顺利长大,创业成功。
“小寻呢?我想见见他!”老爷子气若游丝,老管家老泪纵横,“老爷您坚持一下,我去叫他!我现在就去叫他过来!”
“希望他不要恨我……”
“夏彤,夏彤……”
终于,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心电监护仪传来拉长的嗡鸣。
何老爷子感觉到了一阵轻松,缠绵病榻的沉重感终于消失了,他从身体里飘了出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自己,他死了,他也变成了一缕孤魂。
他要去找夏彤,他有好多话还没说。
“夏彤,夏彤……”他试着飘走,空中出现一个黑洞,一根锁链从中飞出,锁住了他的脖颈,何老爷子被拉扯着往后飘去,他骤然回头,看到了两个一身黑衣的鬼差,他们身上强烈的阴冷气息让他灵魂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