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来到乡政府的时候,院子里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大约七点的时候,太阳才从山顶上出来。
柳元杰从办公室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色是青黑色的。
这小子最近瘦了一圈。
办公室主任不好当。
上面领导的吃喝拉撒,文件传达,会议安排等事情都落在了他一个人的头上。
他以前是经发办主任的时候,只管自己那一摊子的事。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找不到人的时候第一个骂的就是办公室。
“钟乡长,你可回来了。”
柳元杰的声音很低沉。
“党政办的小周昨天下午发出通知,说秦书记要各村在一周之内把特色产业发展风险评估报告交上来。我拿不准,就放你桌上了。”
钟思远嗯了一下,但是并没有立刻发表自己的看法。
“好的,我知道了。”
“你先去忙,我去楼上看看。”
柳元杰犹豫了一下之后又说道:
“钟乡长,另外一件事情。你最近天天下村,我这边实在抽不出时间一起去。我和民政所的老马商量了一下,他们所里有一个去年退伍安置过来的小伙子叫陈小东,是党员,在部队立过功。”
“人很利索,但是不爱说话。我想让他跟着你一起做事,可以吗?小孙那边我已经和他讲过了,调到办公室管派车,乡里车多人少,不能总是让他一个人跟着你跑。”
钟思远想了想。
办公室主任的工作很忙,不可能天天做通讯员。
以前他做经发办主任的时候,时间比较自由。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行,叫过来让我看看。”
“诶!”
柳元杰眼睛一亮,转身就跑了。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有一个年轻人来到钟思远办公室的门口。
个子不很高,但是肩膀很宽。
头发剪得很短,贴近头皮,露出浓密的眉毛。
“报告钟乡长!民政所陈小东来报到!”
钟思远在看文件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抬起头来看了他两眼。
“不要说报告,这里不是军队。”
钟思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陈小东愣了一下,显然对“坐”这个指令不太习惯。
犹豫了两秒之后,才把半个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钟思远觉得很好笑。
“退伍多久了?”
“报告钟乡长,十一个月零三天。”
“……不用报告。正常说话就可以了。”
“是。”
陈小东答应了,但是腰板还是没有松下来。
钟思远看了柳元杰带来的简历。
陈小东,川省本地人。
高中毕业后参军,在某部工兵连服役五年。
获得三等功一次,嘉奖两次。
去年冬天退伍后,被安置在大萍乡民政所,担任助理员。
“工兵连?”
钟思远挑了下眉毛。
“会开车吗?”
“会!B照,在部队里开了三年的运输车。”
“会修东西吗?”
“会!汽车维修,水电,还有一般性的机械问题都可以解决。”
钟思远点了一下头。
这倒是个人才。
下村的路很难走,车也经常出问题。
有一个可以修理汽车的人,这样就可以节省很多麻烦的事情了。
“行吧,你跟着我吧。”
钟思远将简历放到一边。
“主要的工作就是跟着我去村里,帮我拿东西,记事,开车。办公室的柳主任已经告诉你了吧?”
“说了!”
陈小东站了起来。
“钟乡长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坐。”
钟思远摇了摇头。
“我问你,记性好不好?”
陈小东挠了挠头,显得很不好意思。
“还可以。电话号码听一遍就可以记住了,村里人的名字和长相见两次就可以认出来了。”
钟思远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下村工作记忆力好是很有必要的。
哪个村的支书叫啥名字,哪户困难户住哪,记不住跑了十次也没用。
“行。”
钟思远站起来把外套拿过来。
“今天跟我去一趟柳沟村。路上你开车,试一试。”
“是!”
陈小东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碰倒了。
脸一红就赶紧扶起来。
钟思远没有说什么,就先出去了。
这小子还要继续锻炼。
陈小东开车很稳。
虽然是第一次驾驶乡里那辆旧皮卡车。
但是换挡,打方向都很快。
钟思远坐在副驾驶座上,翻阅着柳元杰放在车上的文件。
通知由党政办发出,落款是大萍乡乡党委办公室。
要求各村要在一周之内,把本村正在发展或者打算发展的特色产业项目,从市场风险、安全风险、政策风险三个角度进行评估,写出书面报告交给乡党政办。
从市场的风险,安全的风险,还有政策的风险这三个角度来评价。
用词很正式,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是...
全大萍乡十八个村,真正搞特色产业的只有柳沟村一个。
其他村庄有的种地,有的外出打工。
哪里有什么特色产业?
这个通知,说白了就是给柳沟村一个人发的。
他秦开河不好直接点名,就把网撒到了全乡十八个村。
只有柳沟村才需要这份报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风险从何而来?
市场的风险,安全的风险,还有政策的风险。
这不是评估,就是让柳沟村自己把辫子交出来。
钟思远将通知折叠好之后放进公文包里。
车子开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就醒了。
“小东,掉头。”
“啊?!”
陈小东一脚急刹车。
“钟乡长,不去柳沟村了?”
“先回乡政府。”
钟思远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我去找个人。”
陈小东虽然感到很奇怪,但是也没有再问下去。
在稍微宽一点的地方掉头,往回开。
钟思远在通讯录中找到了一个名字。
牛国华。
乡党委委员,统战委员。
牛国华早就成了自己人了。
之前从牛国华手里接过那沓材料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把事情说开了。
牛国华相信他,他也愿意给牛国华一条路。
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钟思远给牛国华打电话。
“牛委员,我钟思远。你在乡里吗?”
“在,在办公室。钟乡长,有事?”
牛国华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回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