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岭外的孤峰上，云昊盘膝而坐。
山下是倒伏的紫竹林和尚未填平的沟壑，远处苍梧山脉连绵起伏，暮色将山脊染成一片暗金。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三天。
周玄的尸体早已化灰，赵天罡逃遁时留下的血腥气也被山风吹散。
但精玄城的阴影还压在心头。
九大副城主，死了一个周玄，逃了一个赵天罡，还有七个。
那七个中，有的与周玄交好，有的只是同僚关系。
交好的会来报仇，不交好的也要做做样子。
城主府丢不起这个脸，精玄城丢不起这个脸。
云昊闭着眼，建木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太乙后期巅峰的瓶颈已经满是裂纹，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踏入太乙大圆满。
但这一步需要时间，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
精玄城会给这么多时间吗？
睁开眼，望向精玄城的方向。
暮色中看不到那座巨城的轮廓，但他能想象此刻精玄城副城主府中的场景。
赵天罡狼狈逃回，添油加醋地说着青木岭的埋伏、两个大罗初期的散修、一个能斩杀大罗初期的太乙后期。
七个副城主拍着桌子争吵，有人要当即带兵报仇，有人说要从长计议，有人说要请城主周天极出关定夺。
请城主出关？
周天极是大罗后期巅峰的强者，闭关千年冲击大罗大圆满。
他的堂弟周玄被杀，会不会怒？
会。
但会不会出关？
未必。
到了他那个层次，一个侄子的死，还不值得打断千年闭关。
大罗大圆满的契机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七个副城主联手，他未必能挡。
他如今的实力，底牌尽出可以斩杀大罗初期。
面对大罗中期呢？
建木之力对仙力的克制还在，但大罗中期的仙力浑厚度和法则掌控力远超大罗初期。
打不过，至少现在打不过。
“还是不够强。”云昊低声说。
想起远在玄浮仙域的本尊。
本尊与他共享一切，修为、感悟、力量，都可以通过秘法互通。
如果他与本尊融合，实力会暴涨。
大罗后期不敢说，大罗中期应该能战。
但本尊远在玄浮仙域。
精玄仙域与玄浮仙域之间隔着数个中等仙域，本尊赶来需要时间。
而精玄城未必会给那么多时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墨羽从暮色中走出，黑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雷虎跟在他身后，魁梧的身躯在孤峰上如同一块巨石。
两人走到云昊身后，抱拳，齐声：“大哥。”
云昊没有回头：“你们的境界稳固了？”
墨羽说：“稳了，剩下的需要在战斗中打磨。”
雷虎瓮声瓮气地说：“俺的拳头已经痒了。”
云昊嘴角微微上扬。
知道两人是来陪他的。
精玄城的压力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们所有人的。
墨羽走到云昊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向精玄城的方向：“大哥是在担心精玄城的报复？”
云昊没有否认：“七个副城主，如果联手，我们挡不住。”
墨羽说：“大哥，我和雷虎是大罗初期。青木翁快突破大罗了。加上大哥，三个大罗初期的战力。
精玄城七个副城主，不可能全部出动。城主府要留人守城，要留人处理日常事务。能来的，最多四个。”
云昊摇头：“四个大罗初期，我们也挡不住。”
墨羽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少见，苍白的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微微扭曲：“大哥，你忘了，你还有三百六十个兄弟。”
云昊一愣。
墨羽说：“我和雷虎出关后，给顾长风他们发了传讯。没细说，只说了精玄城的事，说了大哥需要帮手。顾长风回信了。”
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云昊。
云昊接过玉简，神念探入。
顾长风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沉稳而坚定：“大哥，宗门的事已处理完。我马上动身，三日内到。
另外，赵铁山、沈伯阳、韩崇他们也在路上。具体多少人，还没统计，但不会少。”
云昊拿着玉简，沉默了很久。
雷虎咧嘴笑道：“大哥，三百六十个兄弟，血月之地八百年的交情。你开天带我们出来，谁不记你的恩？
精玄城要打，我们奉陪。七个副城主算什么？三百六十个太乙境，大罗初期的也不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墨羽补充：“顾长风是半步大罗，这次回去可能已经突破了。赵铁山、沈伯阳他们，在血月之地困了那么久，出来后道心圆满，突破大罗的不会少。也许不止顾长风一个人突破。”
云昊将玉简还给墨羽，站起身，望着远处精玄城的方向。
暮色已深，星空中出现了第一颗星。
他的眼中有了光。
“他们什么时候到？”云昊问。
墨羽说：“顾长风说三日内。
其他人远一些，可能需要五六天。
但第一批人，三天后就能到。”
三天。
云昊深吸一口气：“够了。”
……
精玄城，副城主议事厅。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两侧，坐着七个身穿锦袍的身影。
他们是精玄城的七位副城主，修为全是大罗初期。
赵天罡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脸色苍白，气息虚浮。
血遁符的后遗症还在，至少三年内他无法全力出手。
长桌的主位空着，那是城主周天极的位置。
议事厅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枚留影玉简，将赵天罡逃回后的汇报反复播放。
青木岭的紫竹林，两个大罗初期的散修，一个斩杀周玄的太乙后期。
还有云昊最后那句话：“下次不会再放你走。”
一片沉默。
有人愤怒，有人沉思，有人面无表情。
第二副城主韩千秋率先开口，声如洪钟：“太乙后期斩杀大罗初期？赵天罡，你确定不是周玄轻敌？”
赵天罡苦笑：“韩兄，周玄与我联手，二十名太乙护卫压阵。对方只有两个大罗初期，一个太乙后期。
他亲口说要独自对战周玄，我们都亲眼看着他斩杀了周玄。不是轻敌，是真的打不过。”
韩千秋沉默了片刻：“那又如何？两个大罗初期，一个太乙后期，也敢在我精玄城面前嚣张？”
站起身：“我带兵去，踏平青木岭。”
第六副城主沈青枫摇头：“韩兄，不要冲动。那个云昊能以太乙后期斩杀大罗初期，必有古怪。
赵兄说了，他用的不是仙力，是一种淡金色的力量，能克制仙力。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贸然出手，折损的是我们精玄城的脸面。”
韩千秋冷笑：“脸面？周玄死了，赵天罡逃了，精玄城还有脸面？”
沈青枫脸色一沉：“韩千秋，你说话注意分寸。”
韩千秋正要反驳，第七副城主柳如眉开口了，她是九人中唯一的女子，声音清冷：“都不要吵。这件事，必须请城主定夺。”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
请城主定夺，意味着他们承认自己处理不了这件事。
韩千秋不甘心，但他没有反驳。
柳如眉说得对，周玄是城主的堂弟，虽然隔了好几层，但毕竟是周家的人。
城主可以不管副城主的死活，但不能不管周家人的死活。
赵天罡小心翼翼地说：“城主闭关前说过，除非精玄城面临覆灭之危，否则不得打扰。”
柳如眉看了他一眼：“周玄死了，不算覆灭之危，但算周家的事。城主出不出关，是他的决定。我们禀报不禀报，是我们的本分。”
没有人再说话。
韩千秋哼了一声，起身离去。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议事厅中只剩下赵天罡和柳如眉。
赵天罡低声说：“柳副城主，你觉得城主会出关吗？”
柳如眉摇头：“不会。但不出关，他也会下令。等着吧。”
三日后，青木岭。
第一批人到了。
顾长风从虚空中落下来，一身白色道袍，腰悬长剑，气息沉稳如山。
太虚宗的天才弟子，困在血月之地一千三百多年，回来后果然证道大罗。
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太乙大圆满巅峰，是他在太虚宗的师兄弟。
云昊站在山门前，顾长风走上前，抱拳，没有多余的话：“大哥。”
云昊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长风没有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只是站在他身后，与墨羽并肩。
同一天，赵铁山到了。
他是太乙大圆满巅峰，还没有突破大罗，但他的气息比在血月之地时更加浑厚。
带了三个人，都是玄剑宗的弟子。
沈伯阳也到了，他是太乙大圆满巅峰，距离大罗只差半步。
他带的人最多——丹霞宗来了十几个弟子，全是太乙后期以上。
韩崇也到了，他是太乙大圆满巅峰，带的人不多，只有两个，但都是太乙大圆满。
五天时间，青木岭聚集了上百人。
最弱的是太乙后期，最强的是大罗初期。
顾长风是唯一一个大罗初期，但赵铁山、沈伯阳、韩崇等人距离大罗只差一步。
他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站队的。
他们相信云昊，相信他八百年前能劈开血月之地的天穹，八百年后也能挡住精玄城。
云昊站在青木岭最高的山峰上，看着那些从各仙域赶来的人。
他们有的在紫竹林中打坐，有的在山谷中切磋，有的在帮青木族修缮房屋。
精玄城，副城主议事厅。
柳如眉收到了城主的传讯。
不是周天极亲自传讯，是城主府的传讯官送来的。
玉简中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查清云昊底细，再动手。不要给精玄城树敌。”
柳如眉看完，将玉简递给其他副城主传阅。
韩千秋冷哼一声：“查清底细？他什么底细？一个太乙后期的散修，能有什么底细？”
沈青枫说：“他有帮手。两个大罗初期。我们只知道这些，更多的不知道。城主要我们查清，我们就查清。查清了再动手，不迟。”
韩千秋没有再说话。他也不想当出头鸟。
青木岭的夜，星光璀璨。
云昊坐在孤峰上，身后是一百多个从各仙域赶来的人。
他们有的在调息，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仰望星空。
顾长风走到云昊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说：“大哥，精玄城不会善罢甘休。”
云昊点头。
顾长风问：“如果他们七个副城主联手，我们有胜算吗？”
云昊想了想，说：“没有。但他们不会七个都来。城主府需要人留守，精玄城需要人坐镇。能来的，最多四个。”
顾长风说：“四个大罗初期，加上二十个太乙护卫。我们有我和墨羽、雷虎三个大罗初期，青木翁快突破大罗了，加上大哥。四个对四个，不虚。”
云昊没有接话。
他在想本尊。
如果本尊能赶来，与本尊融合，他的实力会暴涨。
但本尊远在玄浮仙域，穿越仙域需要时间。
精玄城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
顾长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精玄城来多少人，我们陪着你。”
云昊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
青木岭的紫竹林中，传讯玉简的光芒此起彼伏。
有人催促还在路上的人快些，有人询问精玄城的动向，有人在联络更多的故交好友。
三百六十人，被困在同一片绝境中，出来后各奔东西。
但那份交情没有散，那份恩情没有忘。
云昊开天带他们出来，他们记一辈子。
精玄城，城主府深处，闭关室中。
周天极睁开眼。
大罗后期巅峰的威压在密闭的空间中流转，石壁上刻满了封印符文，防止气息外泄。
他闭关千年，冲击大罗大圆满，只差一步。
这一步需要感悟，需要机缘，不是单纯靠时间能磨过去的。
他的神念探出闭关室，覆盖了整座精玄城。
感知到了副城主们的争吵，感知到了赵天罡的虚弱，感知到了那个叫云昊的太乙后期散修在青木岭聚集了一百多个太乙境修士。
没有愤怒，没有担忧，只是平静地收回神念，闭上眼。
周玄是他的堂弟，隔了好几层的堂弟，并不亲近。
但周玄死了，精玄城的脸面丢了。
他是城主，不能不管。
不过不会亲自出手。
一个大罗后期巅峰的城主去对付一个太乙后期的散修，赢了不光彩，输了更难看。
让副城主们去处理，处理不了再说。
他闭上眼，继续闭关。
青木岭，孤峰上，云昊站起身，望向精玄城的方向。
星空中，又有几道流光划过，落在青木岭的山脚下。
又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