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崖边的晨雾还没散尽。
精玄仙君踏着晨光走进静修院时,云昊已经站在院中等着了。
一身素袍纤尘不染,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一口封藏的深潭,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蓄着足以掀动山海的力量。
“准备好了?”精玄仙君问。
云昊点头:“可以走了。”
两人没有多言,同时身形一晃,化作两道流光冲出万墟岛,朝着万墟海域深处而去。
下方的海面从深蓝渐变成墨色,越往深处走,岛屿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一望无际的汪洋,连海兽的气息都少了许多。
大约半个时辰后,前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座孤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十里,全是漆黑的礁石,寸草不生。
远远看去像一头伏在海面上的巨兽,沉默,阴冷,被终年不散的海雾裹着,寻常修士就算路过也只会当是一处荒礁,绝不会多留意。
“就是这里。”精玄仙君按下遁光,落在岛中央的一片平整石台上:“此岛名叫陨仙礁,上古时有仙君在此渡劫失败,身陨于此。岛下岩层里还残留着劫雷的余韵,能稍微中和天劫的凶性。
我已经在岛四周布了七层掩息阵,外加三道锁空阵,寻常仙君闯不进来。名字虽然不好听,但整座岛屿经过仙劫洗礼后,却是最适合渡劫的地方。”
云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台。
黑石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阵纹,泛着淡淡的青色灵光,以石台为中心,阵纹朝着整座岛屿蔓延开去,藏在礁石缝隙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阵眼位置嵌着极品仙晶,能量流转平稳,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布置的。
“费心了。”他说。
精玄仙君淡淡一笑,随即神色郑重起来:“我在岛外护法。你记住,《幽冥藏道诀》贯通双丹田时,会引动天地法则共鸣,天劫多半会在贯通的瞬间降临。
你不要分心控阵,也不要管外面的动静,只管沉心冲关。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
云昊看着她,认真颔首:“好。”
精玄仙君不再多言,身形一闪退到了岛外的云层之中。
她将自身气息彻底隐去,如同一尊无形的门神,守在了陨仙礁的唯一入口处。
石台上,云昊盘膝坐了下来。
冰凉的黑石透过衣袍传来寒意,他却浑然不觉。
双目微闭,神念沉入体内,先将周身经脉仔仔细细巡视了一遍。
百年打磨,经脉早已坚韧如玄铁,三条主通道宽阔通畅,仙力流转之间没有半分阻滞。
第一丹田在胸口,如同一轮暗金色的大日,混元仙力缓缓旋转,厚重磅礴。
第二丹田在小腹,如同一轮幽黑色的满月,幽冥之力沉静内敛,深不见底。
两者一上一下,一阳一阴,隔着数寸的血肉壁垒遥遥相望。
昨夜运转第一层功法,只是让壁垒松动了一丝。
想要真正贯通,让两座丹田彻底共振、形成循环,必须催动《幽冥藏道诀》全篇,以幽冥之力为引,混元之力为基,阴阳相济,方能破障。
深吸一口气。
掐出一个繁复的法诀,口中无声念动口诀。
藏道山玉简中的功法经文如同流水般在脑海中淌过,每一个字都烙印得无比清晰。
“幽冥开府,混元为根;阴阳互济,大道无门……”
随着口诀运转,小腹处的第二丹田骤然亮了起来。
幽深的黑光从丹田深处涌出,不再是昨夜那般涓涓细流,而是如同决堤的江水,顺着经脉朝着上方汹涌而去。
幽冥之力所过之处,经脉壁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血肉仿佛都要被冻僵,紧跟着又被随之而来的混元仙力烘暖。
一寒一热,交替冲刷。
云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比预想中更痛。
幽冥之力带着极强的侵蚀性,哪怕是他自己丹田中生出的力量,在冲关之时也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得经脉壁阵阵发麻。
而混元仙力为了护住经脉,只能不断加速运转,两股力量在狭窄的通道中一前一后,一冲一守,彼此拉扯。
这还只是开始。
他神念不动,继续催动功法。
《幽冥藏道诀》一层接一层地往上推,第二丹田转动得越来越快,涌出的幽冥之力也越来越浓郁。
到第三层功法运转完毕时,幽冥之力已经冲到了双丹田之间的壁垒前。
那是最厚的一层屏障。
百年间他反复打磨,也只磨薄了表层,核心处依旧坚如磐石。
幽冥之力撞了上去。
“嗡——”
云昊浑身一颤,喉间涌上一丝甜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壁垒纹丝不动,反震之力顺着经脉传回丹田,让两座丹田都微微晃了晃。
不够。
力量还不够。
没有退缩,反而深吸一口气,将建木之力也调了出来。
一丝淡绿色的生机之力从丹田角落溢出,如同一条柔韧的细线,缠在了幽冥之力的外层。
建木主生,幽冥主死。
混元主阳,幽冥主阴。
生与死,阴与阳,本该互斥。
可在建木之力的调和下,幽冥之力外层裹上了一层温润的生机,锋芒内敛,不再那般刺骨。
云昊眼神一凝。
“再冲!”
轰的一声,幽冥之力裹挟着建木生机,第二次撞在壁垒上。
这一次,壁垒终于有了反应。
表面泛起细密的裂纹,如同干涸的土地。
可也仅此而已,核心处依旧稳固,裂纹只深入了半寸便停住了。
反震之力比刚才更强。
云昊嘴角溢出一丝血线,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黑石上,绽开一朵细小的血花。
他却像是毫无所觉,神念沉入双丹田之间,仔细感知着壁垒的纹路。
不对。
不能硬撞。
《幽冥藏道诀》的核心不是破,是融。
阴阳不是对立,是相生。
忽然想起姐姐云微在玉简最后留下的一句话——“天地有昼夜,丹田有阴阳;昼尽则夜来,阳尽则阴生。非破而后立,乃循环不息。”
循环不息。
云昊心中豁然开朗。
不再驱使幽冥之力一味向上冲撞,而是掐诀变招,功法路线陡然反转。
胸口的第一丹田猛地一震,混元仙力顺着通道反向而下,主动朝着第二丹田涌去。
一上一下,两股力量在壁垒中央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碰撞爆发。
混元仙力如烈日,幽冥之力如寒月,在建木生机的包裹下,两者在壁垒最核心处轻轻一触,而后像是找到了契合的齿痕,缓缓地,一点点地交融在了一起。
轰~
这一次的震动不在经脉,而在灵魂深处。
云昊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整个人仿佛被抛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眼前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天,没有地,只剩下一黑一金两道气流,彼此缠绕,彼此旋转,像一幅阴阳鱼图,缓缓转动。
壁垒在融化。
不是被撞碎,是被同化。
阴阳交汇之处,生出了新的力量。
不属混元,不属幽冥,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纯粹的仙力。
每多交融一分,壁垒就薄一分,通道就宽一分。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痛。
壁垒融化时,仿佛连带着血肉骨骼都在重新淬炼。
每一寸经脉都在被撑开,每一缕仙力都在被提纯。
云昊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皮肤表面,时而泛起暗金光泽,时而覆上幽黑纹路,偶尔又闪过一丝淡绿的生机。
三种力量在他体内交织、碰撞、融合,将他的肉身当成了一座熔炉,反复煅烧。
骨骼发出细密的爆响,如同炒豆。
经脉一次次被撑到极限,又一次次被建木之力修复。
外界。
陨仙礁上空,天地灵气开始疯狂地汇聚。
原本平静的海面起了风,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孤岛的上空盘旋。
浓郁到近乎液态的灵气顺着阵法缝隙钻进去,朝着石台上那道身影灌注而去。
整座岛屿的阵纹都被引动,齐齐亮起青光,发出低沉的嗡鸣。
云层之中,精玄仙君瞳孔微缩。
“这么快就引动了天地共鸣……”她低声自语,神色愈发凝重。
双丹田贯通本就非同小可,再加上建木之力与混元仙力,引动的灵气潮汐远超寻常仙君破境。
这么大的动静,掩息阵最多再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方圆十万里内的修士都能察觉到这里的异常。
殷玄霜一定能闻到味道。
精玄仙君眼神一冷,抬手打出数道法诀,又在岛外补了三层隐匿阵法。
做完这一切,她目光扫向远方的天际,神念铺展开去,如同一张大网,笼罩了整片海域。
果然。
在三万里外的一片云层后,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阴寒,诡异,带着殷家独有的血月气息。
探子。
精玄仙君冷哼一声,屈指一弹。
一道纤细的青色灵光破空而去,快如闪电,瞬间跨越三万里距离,精准地扎进了那片云层之中。
“噗——”
云层后传来一声闷哼,随即那道气息仓皇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精玄仙君没有追。
打草惊蛇就够了。
她现在不能离开陨仙礁半步。
“想来就来吧。”她望着那道气息消失的方向,语气冰冷:“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石台上,融合还在继续。
壁垒已经薄得像一层纸了。
阴阳两股力量交融之后形成的本源仙力,正顺着最后一层屏障缓缓渗透。
一炷香后,只听“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最后一层壁垒,通了。
轰!
一瞬间,第一丹田与第二丹田彻底连成了一体。
暗金色的混元仙力从上往下走,幽黑色的幽冥之力从下往上走,两者在中间交汇、融合,化作一股全新的、黑白相间的本源仙力,顺着经脉循环一周,再各自回归丹田。
一个完美的圆。
一个无始无终的循环。
云昊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
两道精芒从他眼中射出,一金一黑,在半空中交织了一瞬,随即收敛无踪。
周身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暗金色与幽黑色的灵光交替闪烁,整座石台都在微微震颤。
大罗十二重的壁垒,在这一刻被彻底冲破。
气息还在往上走。
仙君境的门槛,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真真切切地立在眼前。
只差最后一步——扛过天劫,法则加身,便可正式踏入仙君之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黑白二色仙力流转,阴阳相济,生生不息。
比单纯的混元仙力强了何止一倍。
《幽冥藏道诀》,第一层,大成。
双丹田贯通,幽冥混元,彻底合一。
云昊缓缓站起身来。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头顶的云层猛地一沉。
原本只是盘旋的乌云,此刻彻底化作了墨色。
云层深处,有雷光在翻滚,紫红色的电蛇在云间穿梭,发出沉闷的雷鸣。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穹之上垂落下来,笼罩了整座陨仙礁。
海风停了。
浪涛静了。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
天劫,来了。
抬头望向天穹,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惧色。
他能感觉到云层深处积蓄的恐怖力量。
这就是仙君劫。
三劫加身,九死一生。
深深吸了一口气,周身黑白仙力升腾而起,在身后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
九大道果在丹田之中齐齐震动,建木之力悄然铺开,护住心脉与神魂。
所有准备,皆已就绪。
云层之上,第一道劫雷终于凝聚成形。
紫红色的光柱撕裂云层,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他当头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