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玄霜出手了，血色神念尖刺穿透阵法屏障的瞬间，精玄仙君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她距离陨仙礁尚有千丈，神念拦截已然不及。
殷玄霜算准了时机，专挑神魂劫初临、识海防线最脆弱的一刻出手，阴毒到了骨子里。
识海之中，神魂劫的力量刚刚铺开。
不是雷火，不是罡风，是直接作用在灵魂本源上的剐磨。
如同千万根冰针缓慢扎进神魂深处，每一寸都带着钻心的麻痛，连思考都变得滞涩。
云昊刚稳住心神，便察觉到一缕极细的血色神念破开识海屏障，如同毒蛇般直奔神魂核心刺来。
内外夹击，神魂骤然剧震。
无数破碎画面在眼前炸开……
下界老屋的檐角、血月之地的猩红天幕、万墟海域的滔天海浪、紫霞殿檐下的月光。
画面混乱翻滚，神魂像是要被撕扯成碎片。
“雕虫小技。”
云昊神魂凝定，低喝一声。
九大道果的虚影在识海深处齐齐亮起，金木水火土风雷时空九种道则交织成网，稳稳托住动荡的神魂本源。
建木之力顺着经脉蔓延至识海，淡绿色的生机如温流包裹神魂，将撕裂般的痛楚一点点抚平。
他没有急着绞杀那缕血念，反而借着神魂劫的冲刷之力，故意引着它在神魂外围游走。
劫力磨魂，血念刺痛，一外一内双重挤压之下，神魂反倒被压缩得愈发凝练。
几个周天下来，那缕血色神念先被劫力消磨了大半，剩下的少许残力被云昊反手一卷，直接炼化吸收。
殷玄霜费尽心机地暗算，反倒成了淬炼神魂的养料。
岛外，殷玄霜脸上的得意刚挂到一半，便察觉到自己打入的神念石沉大海，连半点浪花都没翻起来。
她脸色一沉，眼中戾色更重。
“精玄，你以为只有我一人来吗？”
她忽然侧身，朝着身后虚空冷笑一声。
虚空缓缓扭曲，一道笼罩在浓稠血雾中的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身材枯瘦，面容藏在兜帽之下，周身气息阴寒刺骨，每一步落下，周围的光线都仿佛暗淡了几分。
赫然也是一尊下位仙君。
“血影，见过精玄仙君。”
沙哑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像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奉仙王大人之命，协助殷长老除此祸患。”
精玄仙君面色微沉。
血影仙君她早有耳闻，是天界下层臭名昭著的散修，专修神魂暗杀与血遁之术，行踪诡谲，手上沾过不少仙君的血。
她早料到殷家背后有人，却没想到对方竟舍得派一尊仙君做伏兵。
两个下位仙君联手，再加上神魂秘术，即便她是中位仙君，要在不波及劫云的前提下完全护住云昊，难度瞬间翻了数倍。
“投靠殷家，与幽冥为敌，你可想过后果？”精玄仙君声音冷得像冰，周身青光缓缓升腾，青木之力在指尖凝成数片锋利的叶刃。
血影仙君低笑一声：“幽冥大帝闭关不出，谁还记得什么幽冥位面。仙王大人许诺我中位仙君之位，这笔买卖，很划算。”
他说完，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殷玄霜正面强攻，血月仙力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弯月，带着腥甜的血气横斩而来。
血影仙君则身形一晃，直接融入虚空之中，气息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缕缕极淡的血雾在四周飘荡，随时准备偷袭。
精玄仙君不闪不避，抬手一掌拍出。
青色掌印迎风见长，掌心青木纹路流转，结结实实地撞在血色弯月上。
轰然巨响中，血月崩碎成漫天血雨，殷玄霜闷哼一声，向后退了数丈。
中位仙君与下位仙君的差距，一目了然。
可就在这一瞬，精玄仙君身后的空间微微波动。
一道血色尖刺凭空浮现，直奔她后心而去。
角度刁钻，速度快到极致，正是血影仙君的暗杀之术。
精玄仙君似是早有防备，身周青光骤然收缩，化作一道青色光盾。
叮～
尖刺扎在光盾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没能刺入半分。
血影仙君一击不中，立刻远遁，重新隐入虚空。
“藏头露尾。”精玄仙君冷哼一声，神念铺展开来，如同潮水般扫过四周每一寸空间。
可血影仙君的隐匿之术着实了得，神念扫过之处空无一物，只能捕捉到几缕若有若无的血雾。
两人一明一暗，配合却极为默契。
殷玄霜负责正面牵制，血影仙君伺机偷袭，不求伤敌，只求缠住精玄仙君，让她分身乏术，无法顾及陨仙礁中的云昊。
一时间，天空中青红二色光芒不断碰撞，轰鸣声连绵不绝。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四散开来，被外层阵法勉强挡下，可阵壁已经开始泛起细密的涟漪，摇摇欲坠。
陨仙礁上，云昊的神魂劫正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劫力不再是针状，而是化作了无边无际的灰色潮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识海。
神魂在潮水中起起伏伏，每一次被淹没，都会被削去一层驳杂的印记。
痛苦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掉。
这是神魂劫的本质——剥去凡胎俗念，将神魂淬炼到极致，方能承载仙君级的力量。
云昊的神魂在潮水中盘坐不动，九大道果悬浮周身，建木生机绵绵不绝地补充着消耗。
双丹田的循环之力顺着经脉延伸至识海，阴阳二气缠绕神魂，如同给灵魂披上了一层双层铠甲。
能感觉到外界的战斗，也能感觉到阵法的晃动。
可他不能分心。
神魂劫最忌心神失守，一旦被外界干扰打乱节奏，轻则神魂受损，重则直接魂飞魄散。
“先顾好自己。”云昊闭上眼，彻底屏蔽了外界的感知。
识海中，灰色潮水涨到了顶峰。
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神魂劫雷凭空浮现，不是劈向肉身，而是直接砸向神魂本源。
这是神魂劫的最后一击，也是最狠的一击。
轰～
神魂剧震。
云昊只觉得意识瞬间空白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磨盘里反复碾轧。
神魂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就在裂痕蔓延到极致时，建木之力骤然爆发。
淡绿色的生机之光从神魂深处涌出，顺着裂痕快速修复。
阴阳二气紧随其后，将修复后的神魂再次凝炼。
碎了补，补了炼，如此反复数次，神魂不但没有溃散，反而比之前更加晶莹剔透，体积虽小了一圈，却凝练得如同实质。
当最后一丝劫力退去时，云昊的神魂缓缓睁开眼。
识海之中，一片清明。
神魂劫，过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神念覆盖范围比之前扩大了数倍，感知也敏锐了数倍。
方圆十万里内的风吹草动，都清晰地映在脑海之中。
自然也清晰地“看”到了虚空中潜伏的血影仙君，以及他悄悄伸向阵法的那只血手。
“找死。”
云昊眸中寒光一闪。
心念一动，劫云深处一缕灰色劫力悄然转向，顺着阵法缝隙，精准地劈向了血影仙君藏身的位置。
血影仙君正准备偷偷撕裂阵法，给云昊再来一下狠的，忽然心头警铃大作。
抬头便见一缕灰色劫光直奔面门而来，那里面蕴含的神魂毁灭之力，让他亡魂皆冒。
“不好！”
他拼命侧身，可劫光太快，还是擦着他的肩头扫过。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虚空中传出。
血影仙君身形踉跄地现出原形，左肩处一片血肉模糊，连带着神魂都被劫力灼伤，气息瞬间萎靡了不少。
“这小子居然能引动劫力？！”殷玄霜又惊又怒。
渡劫者引天劫之力反噬外敌，并非没有先例，但那都是修为远超劫数的天才才能做到。
云昊不过刚渡完神魂劫，竟能有这般掌控力？
精玄仙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一晃便出现在血影仙君身前，一掌拍下。
青色掌印如山岳压顶，血影仙君刚被劫力所伤，反应慢了半拍，只能双臂交叉硬接。
咔嚓一声脆响，臂骨断裂，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砸向海面，激起滔天巨浪。
“废物！”殷玄霜咬牙骂了一句，却不敢迟疑，立刻冲过去接住血影仙君。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狠厉。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等云昊渡完道心劫，正式成就仙君，今天谁也走不了。
“血月合魂阵！”
殷玄霜与血影仙君同时掐诀，周身血雾翻涌，两人的气息竟开始缓缓融合。
血月之力与神魂之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尊巨大的血色虚影，面容模糊，气息却一路攀升，隐隐摸到了中位仙君的门槛。
这是他们压箱底的合击秘术，以损耗本源为代价，短时间内拥有中位仙君的战力。
代价极大，事后至少要休养百年，但为了斩杀云昊，他们顾不得了。
血色虚影抬手一掌拍向阵法。
轰！
整座陨仙礁都剧烈摇晃起来，外层的七层掩息阵瞬间崩碎了五层，剩下两层也裂纹密布，眼看就要撑不住。
精玄仙君脸色一白，向后退了半步。
合击之力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样下去，阵法撑不过三击。
一旦战斗余波冲入劫云，引发天劫紊乱，云昊必死无疑。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向自己的眉心。
指尖微光闪动，一枚幽黑色的玉符从识海中缓缓浮出。
玉符不过拇指大小，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幽冥纹路，纹路深处隐隐有黑光流转。
刚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便骤然降至冰点，连空间都泛起了层层寒意。
这是幽冥大帝云微当年亲手所赐。
内含大帝一道神魂印记，可镇杀仙君，可封禁十方。
是她压箱底的底牌，本应留到最危急的时刻。
如今云昊正在渡最后一道道心劫，容不得半分差池。
她指尖用力，直接捏碎了玉符。
嗡～
幽黑色的光芒瞬间扩散开来，如同潮水般席卷方圆万里。
虚空之中，一道道漆黑的幽冥锁链凭空探出，锁链上刻满了大帝符文，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直奔那尊血色虚影而去。
这不是仙君之力，是大帝之威。
血色虚影刚抬起第二掌，便被幽冥锁链缠了个正着。
锁链越收越紧，血雾不断被幽冥之力净化消融，虚影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不——这是大帝的力量！”殷玄霜惊恐的声音从虚影中传出：“她怎么会有大帝符箓！”
血影仙君更是魂飞魄散。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殷家那位仙王大人再三叮嘱要小心精玄仙君。
这位看似温和的仙君，背后站的是一尊真正的大帝。
“想走？晚了。”
精玄仙君眼神冰冷，掐诀催动锁链。
幽冥锁链越勒越紧，血色虚影寸寸崩裂，殷玄霜与血影仙君被迫分开，两人都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身上气息萎靡，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可这一击，也几乎耗尽了玉符的全部力量。
锁链只维持了十数息，便开始变得透明。
“撑不了多久。”精玄仙君暗暗皱眉。
她自身也因为催动大帝符箓，神念消耗巨大，脸色苍白如纸。
但她没有退，依旧拦在陨仙礁前方，如同一尊不可逾越的屏障。
而此时，陨仙礁中央，云昊的第三劫，如期而至。
道心劫。
没有雷火，没有痛楚，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
劫云缓缓转动，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笼罩下来。
云昊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身前身后，缓缓浮现出无数画面。
有下界少年时，姐姐云微坐在老屋门槛上，给他缝补衣衫的侧影；有山林间，阿无叼着狗尾巴草，笑着朝他挥手的模样。
有紫霞洞天里，紫灵第一次为他沏茶时，水雾后的眉眼；有仙朝宗初建，秦牧等人满身尘土却眼神发亮的模样。
有血月之地百年枯坐的孤寂，有万墟海域征战杀伐的凛冽。
一个声音在虚无中响起，冰冷，淡漠，不带丝毫感情。
“修行至此，所求为何？”
“求力量？求长生？还是求无上大道？”
“若要证得大道，需斩断尘缘，舍弃亲友，孤身一人行于天地。你愿，还是不愿？”
画面骤然一变。
姐姐云微的身影渐渐透明，笑着朝他挥手，一步步退入黑暗；阿无的身影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紫灵鬓边白发丛生，迅速苍老，最终化为一抔黄土；仙朝宗崩塌，弟子们四散奔逃，最终烟消云散。
所有他在意的人，所有他守护的一切，都在眼前消散。
只剩他一人，站在虚无之中，前路漫漫，身后空空。
“舍弃他们，你可得大道。”那声音再次响起：“长生久视，逍遥天地，无牵无挂，岂不快哉？”
云昊静静地看着那些画面消散，没有说话。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下界飞升时，心里想着一定要找到姐姐；
想起创建仙朝宗时，想着要给所有飞升的故人一个家；
想起紫霞殿檐下，紫灵靠在他肩头的温度；
想起裂天兽用脑袋拱他手掌的粗糙触感……
他修的从来不是绝情道。
“我不愿。”
云昊开口，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我求力量，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我求长生，是为了和想留的人一起走下去；我求大道，是为了让所有故人都能安身立命。”
“若大道无情，要我舍弃一切，孑然一身，那这大道，不修也罢。”
虚无之中沉默了片刻。
“执念太重，难成大道。”
“我的道，不在绝情。”云昊抬眼，目光穿透黑暗：“我的道，叫聚灵。聚天地灵气，聚故人人心。人在，道在；人散，道消。”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消散的画面重新凝聚。
姐姐的笑容，阿无的身影，紫灵的眉眼，弟子们的面孔，一一浮现在四周。
它们不再消散，反而化作点点微光，融入了云昊的道心之中。
黑暗退去。
虚无崩塌。
云昊猛地睁开眼。
眸中一片清明，道心圆融剔透，再无半分滞涩。
道心劫过。
轰～
天穹之上，劫云开始剧烈翻滚，却不再有毁灭之力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劫云最深处垂落而下，带着天界法则的气息，精准地灌注到云昊体内。
法则灌顶。
天地认可。
三劫皆过，仙君之位，自此而成。
云昊周身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大罗十二重的壁垒彻底粉碎，黑白二色的仙力在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肉身、神魂、道心，三重圆满，浑然一体。
下位仙君境，稳稳压住。
他缓缓站起身，黑色的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法则纹路若隐若现。
抬眼望去，目光穿透云层，精准地落在了刚刚挣断锁链、正准备逃窜的两道身影上。
“闹了这么久，就想走？”
平淡的声音，却带着仙君级的威压，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殷玄霜与血影仙君耳中。
两人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劫云缓缓散开，晨光洒落，陨仙礁中央的那道身影，周身气息渊渟岳峙，已然今非昔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