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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地下的眼睛(1 / 1)

从井底上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布。老槐树不抖了,断枝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小海站在井口边,把木盒子放在地上,蹲在那里往里看。井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有人在下面看他。不是张叔叔,不是张爷爷,是那个沟底的、暗红色的、等了很久的东西。它在看他。

“它会上来吗?”他问。

“不会。”那个人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井里,“它不能上来。门开着,但它出不来。它太大了,门太小了。它能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一只手,一只眼睛,一个声音。”

“那它什么时候能出来?”

“等人进去带它出来。”那个人转过身,看着张一狂,“等有人愿意进去,愿意带它出来。愿意替它变小,把它装在身体里,带它走过那扇门。”

张一狂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菜地。土豆坑没了,土被翻出来堆在两边,像一座小小的坟。他种下去的那颗土豆大概也被翻出来了,不知道埋在哪个角落。

“你愿意吗?”那个人走到他面前。

张一狂没有回答。他想起碑面上那张不是自己的脸,那双竖着的金色的瞳孔。它在看他,看了很久,不急。它等了亿万年的耐心,不急在这一时。

“它不是第一次等了。”那个人又说,“以前也有人来过。第一代守门人,七个人。他们下来了,看见碑,看见沟,看见沟底的光。他们害怕了,没有进去。他们把这里封了,在上面建了院子,一代一代守着,怕别人进去。守了两千多年。然后你们来了。”

“然后呢?”

“然后你们进去了,但没进到最里面。你们站在沟边,看了看,又回去了。和两千多年前那些人一样。”那个人没有看张一狂,它看着井口那片黑暗,“那东西在下面等了那么久,等来的都是看看就走的人。”

胖子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插。“那你说怎么办?让小疯子跳进去?跳进去变成那东西,在下面再等几亿年?凭什么?”

那个人没有说话。它只是看着井口,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黑暗深处那个等了太久、还要继续等下去的东西。

张一狂站起来,走到菜地边,蹲下身,在翻出来的土里翻了翻。他找到了那颗土豆,没有被翻远,就在坑边上,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在土里。土豆上的嫩芽断了,只剩一小截青绿色的桩子,断口处渗出一滴白色的汁液,像眼泪。

他把它重新埋回去,土拍实了,又在上面浇了一瓢水。“能活吗?”小海蹲在旁边问。

“能。断了芽还会长新芽,土豆命硬。”张一狂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和那东西一样硬。”

天亮透了。老太太从屋里端出一锅粥,云彩端出馒头和咸菜,汪玉成提着保温桶,桶里是热腾腾的枣糕。大家围坐在石桌旁,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那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喝粥,它看着井口,井口盖上了石板,石板上压了一块大石头,是胖子放的。怕谁掉下去。

“盖不住的。”那个人说,“它会从下面看。石板挡不住它的眼睛。”

“那就让它看。”张一狂喝了一口粥,“看我们吃饭、睡觉、种土豆。看久了,就不想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哈瓦说的。哈瓦在门后面看了三千年,看得不想出来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外面不像它想的那样。”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张一狂。“你怎么知道它不敢?”

“它出来了。它敢了。是小海带它出来的。小海告诉它,外面有甜的,有暖的,有人在等。它信了,就出来了。”

吃完饭,张一狂去睡了。他睡了很久,到下午才醒。醒的时候,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张起灵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在打盹,但张一狂知道他没有睡,他一直在守。

“几点了?”

“下午四点。”

“我睡了多久?”

“七个小时。”

张一狂坐起来,揉了揉脸。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下去了,站在沟边,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光。光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像一个人在招手。他看了一会儿,就醒了。

“梦见什么了?”张起灵问。

“梦见下面那个东西。它又在招手。”

张起灵没有问招谁的手。两个人都知道。

晚上,汪玉成来了。他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后座上坐着老太太,车把上挂着两个保温桶。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里的灯亮着,照在那堆断枝上。老太太看着地上的碎枝,愣了一下。“树咋了?”

“老了。”张一狂接过保温桶,“掉了几根枝子。”

老太太没再问。她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些被雷劈过的旧疤。树皮糙得很,硌手,可她摸得很仔细,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它还活着。”她说。

“活着。”

“活着就好。枝子断了还能长,根还在就行。”

汪玉成把枣糕摆在石桌上,又从小布袋里掏出一罐新腌的咸菜。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和花椒。“老太太说,开春多吃辣,祛湿气。”小海夹了一根塞进嘴里,辣得直吐舌头,但舍不得吐,嚼了嚼咽下去了。

“辣吗?”老太太问。

“辣。”

“辣就对了。辣了就不会犯困,不犯困就能多干点活。多干点活,土豆就能早点儿种下去。土豆早点儿种下去,就能早点吃上新土豆。”

小海被老太太的绕口令逗笑了,又夹了一根萝卜干,慢慢嚼。这次没那么辣了,辣味过去以后是咸,咸味过去以后是一点甜。萝卜本身的甜,被盐和辣椒衬得更明显了。

那个人也吃了一根。它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胖子说它像老牛反刍,它也不恼,只是慢慢嚼,慢慢咽。

“好吃吗?”小海问。

“好吃。”那个人又夹了一根,“辣的。以前没吃过辣的。下面没有辣的东西,只有石头,硬硬的,冷冷的,不辣。”

“那以后多吃辣。开春多吃辣,祛湿气。”小海学着老太太的腔调,把一桌人都逗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枯枝又掉了几根,稀稀拉拉的,但没有人抬头看。它们都习惯了,这棵树老了,掉几根枝子不算什么,根还在就行。

吃完饭,张一狂搬了把椅子,坐在井口旁边。石板上压着的那块大石头还在,纹丝没动。他把手按在石板上,把感知往下延伸。穿过石板,穿过井筒,穿过那扇没关的青铜门,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穿过那些摆放整齐的器物和那七根青铜柱子,一直伸到沟边。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在沟底,在黑暗的最深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它感觉到了他,光更亮了一些。

“它还醒着。”他收回手。

“它一直醒着。”张起灵说。

张一狂在井口边坐了很久。院子里的人陆续去睡了,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老槐树底下那盏。那盏灯是云彩特意留的,说怕小海夜里起来上厕所看不见路。

“你说,它还能等多久?”张一狂没有回头,他知道张起灵还在。

“很久。”

“多久?”

“等到有人愿意进去。”

张一狂沉默了。风吹过来,槐树枝头的芽苞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还没睁开的眼睛。它们还在睡,但快醒了。春天来了,该醒的都会醒。

“哥。”

“嗯。”

“你说,我要是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一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像黑金古刀插进石头里的那种声音。“能。你答应过小海,回去给他炖肉。你答应过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张一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他答应过。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院子空了,只有老槐树,只有那盏灯,只有井口那块压着石板的大石头。他站在台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菜地。土是平的,土豆埋在里面,芽断了,但根还在。它会活的。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了灯。

井口下面,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亮。它在等,不急。等了一辈子,不急。知道上面有人在等它,它就不急了。等着,总会有人来的。

小海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露出白白的肚皮。张一狂走进他屋里,把被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小海嘴里嘟囔了一句,“甜的。”张一狂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小夜灯,照着墙上那幅褪色的画。画的是雪山,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他看了很久,然后回自己房间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双眼睛,竖着的,金色的,在沟底看着他。不急。等着。总有那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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