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北京的天像是被谁拧干了一样,蓝得发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卷边了,绿里透着一层薄薄的金,风一吹,就有一两片落下来,打着旋掉在青石板上,脆脆的一声响。小海把那些落叶一片片捡起来,放在石桌上排成一排。他说,这是树写给冬天的信,一封一封的,还没寄完。
井蹲在菜地边,看着那颗叫“等”的土豆。土豆的叶子黄了一半,茎也开始往下倒了,但靠近根的部分还是青的,硬邦邦的。井伸手摸了摸那片青叶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不是土豆不对劲,是地不对劲。
它低头看土。靠近土豆根部的地方,有一块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洇湿了一样。井用手指拨开那块土,土很松,一拨就开了。土下面是一个小坑,坑底有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从底下爬上来,又缩回去了。那道痕迹不是虫子爬的,虫子爬的是弯的、乱的。这道痕迹很直,像一根手指从土里划上去,又划下来了。
井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道痕迹用土重新盖上了。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子里,走到石桌旁边。小海还在摆树叶,井在小海旁边坐下,说:“菜地里有个洞。”
小海放下树叶,抬起头:“什么洞?”
“很小。像手指戳的。从底下上来的。”
张一狂正在门槛上擦手电,听到这句话,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井。井也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话,但张一狂知道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那是看见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的眼神。
“我去看看。”张一狂站起来,走到菜地边蹲下去。井指了那个位置,他用手指拨开表层的土,看见了那道痕迹。直直的,细细的,像什么人从土里伸出一根手指,在坑底划了一道。那道痕迹的尽头有一点干掉的泥,颜色发灰,和他平时见的北京泥土不太一样,更细、更干,像戈壁上的沙子。
张一狂把那点干泥捏起来,放在指腹上捻了捻。沙子很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他站起来,走回院子里,没有下结论,但院子里的气氛已经沉下去了。胖子从屋里出来,看见张一狂脸色不对,“怎么了?”张一狂把那点沙土给他看。胖子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回屋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背上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工兵铲的柄从包口伸出来。
正好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在胡同口响了。胖子开门出去,拿了一封信回来。信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路上走了很久。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但右下角有个邮戳——甘肃酒泉,马鬃山。字迹很工整,是罗三的,一笔一划。
胖子把信递给张一狂。张一狂拆开信封,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石壁裂缝又扩大了。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不是暗红色了,是金色的。我把手伸进去试了一下,光握住了我的手。它在叫我进去。我告诉你一声。”
张一狂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叶片边缘的金色比昨天又多了一圈。秋分,昼夜平分。地底下的东西在这个时候最容易活动,它们能感觉到昼夜的平衡,能感觉到门缝开合之间的那一线松动。井也能感觉到,所以它发现了那个洞。
小海跑过来,仰头看着他:“又要走了?”张一狂蹲下身,和小海平视着,“是。黑戈壁那边有东西在叫我。它等了很久,不能再等下去了。”小海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想了想,然后说:“那你带我一起去。”张一狂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次不一样。这次下面那个东西,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它不伤人,但它很孤独。我得带它上来。”小海还是不松口:“那我也能上去带它上来。我以前也带过井上来。”
“你是带井上来了。但这次的路比上次更窄,只有我一个人能挤过去。”小海看着张一狂的眼睛,看了很久,确认他不是在哄自己。他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片枯叶,是早晨捡的那片,最黄的那一片。他把它放在张一狂手里:“那你带着这个去。等你回来的时候,它还在,你就还在。”张一狂握紧了那片枯叶,薄薄的,边缘已经脆了,但他觉得它不会碎。
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半碗凉了的粥,从头到尾没有插话。等小海跑开了,她才开口:“去几天?”张一狂说:“不一定。也许几天,也许更久。”老太太没再问。她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瓷罐,罐口封着黄泥,泥上压着一块红布。“新腌的萝卜干,还没到时候,但带着路上吃,能放。”她把瓷罐放在石桌上,拍了拍罐沿,“回来的时候,带个好消息就行。”汪玉成站在厨房门口,擦着手,耳朵微微发红:“枣糕刚蒸了一锅,还热着,给你装一袋。”他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就拿出一个油纸包,外面又套了一层布袋。
井走到张一狂面前,把那片枯叶从他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还给他:“它在黑戈壁等我。我能感觉到。它和我是同一个东西。它是我留在那边的一部分。我带不走的,都留在那儿了。现在它想回来。”
张一狂把枯叶放进口袋里:“那就一起去。把它接回来。”
那天下午,院子里没有多余的话。胖子把工兵铲又磨了一遍。解雨臣打了两个电话,确认了去兰州的车票和接应的人。阿宁检查了一遍急救包。扎西把绳索盘好,洛桑检查头灯,丹增灌满了水壶。汪玉成又蒸了一锅枣糕,用油纸包好,分成两份,一份给张一狂带路上,一份留在厨房里等他们回来吃。井和春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春说:“你怕吗?”井说:“不怕。我在下面待了那么久,怕够了。现在只想往前走。”春把井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我跟你一起走。”
张一狂站在老槐树下,把老太太给的瓷罐和汪玉成包的枣糕放进帆布袋里。那片枯叶他贴身放好了,贴着胸口。他看了一眼菜地,那颗叫“等”的土豆安安静静地待在土里,叶子又黄了一些,但底下肯定已经在长土豆了。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也许就能挖了。
天快黑了。张一狂背上包,站在院门口。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他要走了。胖子背着工兵铲站在他身后,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车边了,黑金古刀别在背后。小海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木盒子,没有打开,只是把它递给张一狂:“你帮我拿着。等你回来了,你再还给我。这样你就一定会回来。”张一狂接过那个木盒子,盒子不重,但那卷莎草纸在里面沙沙地响了一声,像是哈瓦在说“路上小心”。他弯腰把小海抱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车。车门关上了,引擎响了,车缓缓驶出胡同。老槐树在暮色里越来越远,那盏灯还亮着,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在院子里慢慢变远、变细、变烫。
小海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院子。老太太还坐在石桌旁边,把手里的佛珠递给他,“来,帮我捻捻。”小海接过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像在数日子。春风还在吹,槐树叶子黄了,秋天把一整年的重量都压在了那片叶子上。但那片叶子没有落,还挂在最高的那根枝头。
他捻着佛珠,等着它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