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堂内陈设典雅华贵,正中紫檀雕花大案,上设古鼎名瓷,翰墨清玩,两旁分列梨花木桌椅,锦缎铺陈,素帘垂户。
炉中御香氤氲,烟丝袅袅,满堂清润肃穆,不艳不俗,尽是世家敦厚气韵。
陈姨娘礼数既毕,贾母命人设座,让她近身坐于榻侧,殷问询江南风土,路途光景,又问女婿身子康健,仕途顺逆,彼此絮絮叙旧。
须臾,鸳鸯奉上新沏雨前贡茶,瓷盏素净,茶汤清碧,又让人摆细碟酥糕、蜜饯新果、时令茶点,皆是府中细作,专为待客客备用。
又过去片刻,薛姨妈听到消息,带了宝钗、宝琴姊妹,过来和林家太太见礼,夏姑娘亦得元春传话,替宝玉入内院待客。
一时之间,荣庆堂中济济一堂,香风蕴藉,绣衣锦裳,钗簪宝光,轻声细语,一副豪门内宅富丽景象。
众人品茗闲谈,只过去盏茶功夫,廊外响起脚步声,门口丫鬟报道:“三爷回府了。”
只见堂口门帘掀开,众姊妹都笑盈盈望去,夏姑娘虽暗中克制,生怕旁人看出端倪,但是瞧向堂口时,难免明眸发亮,心口一阵乱撞。
见贾琮身上已换了官服,穿崭新宝蓝团花圆领袍,乌发如墨,发簪脂玉,风姿卓绝,脸带笑容,迈步走入堂中。
陈姨娘已站起身子,微笑说道:“琮哥儿许久未见,功业更胜往昔,老爷得知消息,也是交口称赞,当真可喜可贺。”
贾琮对陈姨娘行过晚辈礼数,笑道:“姑太太带的二十名青壮护卫,已入推事院录名,我都已见过,皆是家世清白子弟,让姑父费心了。”
虽这堂上都是自家人,但贾琮言语谨慎,陈姨娘在林如海身边十年年,也不是个糊涂人,深谙官场深浅。
虽两人都提到二十名护卫,因此事左右瞒不住人,但两人都没提及,这二十人出身于两淮盐兵,都只说是民间青壮。
……
及至日暮时分,内院晚膳齐备,贾母命设席荣庆堂侧厅,不铺奢靡盛筵,只备精致家宴。
廊外脚步细密,人影穿梭,衣裳整洁的丫鬟,手脚麻利的年轻媳妇,端着菜肴托盘,鱼贯出入荣庆堂侧厅。
厅中烛光明亮,照的亮如白昼,桌上摆设各式菜肴,荤素相宜,冷热错落,皆贾府拿手菜式,又贴合江南口味,清淡温润,无厚重腥腻。
席间器皿皆是官窑细瓷,银箸玉碟,陈设清雅,排布齐整,在烛光映照之下,瓷光玉润,盈盈生光,弥散精致清奢韵味。
入席之时,长幼有序,尊卑分列,贾母居首,贾琮居左,陈夫人侧陪,王夫人依次坐定。
黛玉、元春、迎春、探春、湘云诸姊妹旁坐陪侍。
王熙凤在旁殷勤布菜,周旋照应,面面周全、无一疏漏。
席间笑语温融,闲话江南旧况,家常细碎,不谈外事,不涉官场,尽是内眷至亲,家门温情和气。
宴罢撤席,丫鬟奉上漱盂香茗,伺候众人净手漱口,此时窗外云灏散去,一轮弯月初生,清辉脉脉披散院落。
贾母又细细吩咐,叫身边心腹婆子,去黛玉院中查看,一应铺陈床帐、陈设器皿、铺盖帘幕否妥当,供陈姨娘安逸驻歇。
又拨二名老成嬷嬷、四个伶俐丫鬟,在黛玉院中伺候,朝夕供陈姨娘听用,不许半分怠慢。
……
彼时外院绮霰斋中,宝玉、贾环遵礼静候,只是许久未得传唤,宝玉如热锅上蚂蚁,他如今难得入内院,生怕错过见黛玉的机缘。
贾环倒是毫不在意,从书房中掏了本闲书,坐在烛火下来回翻阅,不一会儿便哈欠,此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宝玉听到动静大为振奋,以为有人过来传话,叫他入内院荣庆堂,向外家亲眷长辈见礼。
只要能见到林妹妹、宝姐姐等人,宝玉连遇到贾琮,不由自主的发怵,深藏心中的畏惧,一时竟都有些淡忘……
只是似乎事与愿违,进来的三个丫鬟,其中两个是生面孔,手上各自提着食盒,另一个宝玉却认得,是探春的丫鬟翠墨。
宝玉笑颜逐开,问道:“翠墨姐姐,是不是老太太让来传话,让我入内院向长辈见礼?”
翠墨脸色古怪,说道:“荣庆堂侧厅已开了宴席,三爷已经回府,正和老太太一起待客,开宴已有些功夫了。
三姑娘说林家太太千里北上,舟车劳顿,用过晚宴之后,必天色不早,需要早些歇息,晚辈见面礼数,多半要在以后。
且宝二奶奶已入内院待客,替宝二爷尽过了礼数,宝二爷无须担心会失礼。
三姑娘担心两位爷久候饿了,让我送了晚食过来,两位爷用过之后,环三爷就在绮霰斋歇息,宝二爷回东院歇息,车马在西角门停着。”
其实探春这番安排,用意与元春同出一辙,皆看出宝玉对黛玉觊觎过深,他们两人又心知肚明,贾琮对黛玉用心颇深。
生怕宝玉入内院见客,对黛玉有出格言语,不仅在林家人跟前出丑
……
宝玉听了嘴巴一憋,差点就要被气哭,自己巴巴的来西府,难道是为了一顿晚食,来回折腾了半日,竟连林妹妹的脸都见不到。
贾环倒是满不在乎,笑道:“我肚子早就饿了,还是三姐姐最疼我,还想着安置晚食。”
他回头看了一眼宝玉,见他满脸哀怨,一副痛不欲生之状,心中不禁得乐快意。
这缺心眼的色胚孬种,生一副猪猡蠢样,本事能为半分没有,整日就会痴心妄想,林姐姐这等人物,是他能沾惹的,真是太不要脸。
待到丫鬟摆好饭菜,贾环大大咧咧坐下,一顿狼吞虎咽,吃的格外爽快,嘴里笑着嚷道:“二哥哥怎还愣住,这饭菜口味实在不错。
想是今日贵客入府,厨房备的都好吃的,二哥哥快来尝尝,想来如今内院酒宴上,三哥哥和林姐姐定也吃着,咱们也不能亏着肚子。
二哥哥,我听监里同窗闲聊,琮三哥虽是宫中赐婚,可是他能为实在太大,又是身兼双爵,宫里赐婚也罢,三妻四妾自然是平常事。
你说林姐姐到咱家之后,林家虽每年要送节礼,可是林家人十年都没来过,这会子突然来了林太太,林姐姐又正满了及笄之年。
我怎么瞧着有些不对,该不是林家太太入府,要和老太太商量喜事,若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有喜酒吃了。
上会二哥哥大婚,那场喜宴客可体面,都是上好的东西,要是能再吃上一回,那才叫得意呢……”
贾环坐没坐相,一边胡吃海塞,一边胡说八道,满脸兴高采烈,宝玉却气得脸色发青,目光呆滞,枯立垂泪……
…………
次日晓晨,荣国府,后西院。
这方院落原是贾珠夫妇住处,是西府中除荣庆堂、荣禧堂之外,占地最宽的跨院,算是荣国晚辈主院。
清晨时分,清阴叠翠,树影横窗,清风穿槛而过,将檐下风铃细细拂动,发出叮咚回响。
阶前新苔凝露,庭中榴花初绽,红白相间,淡雅生姿。
屋内湘帘半垂,遮尽晓日浮光,只留一室幽幽清润,正是深闺静极,岁月安然的光景。
临窗小案上,香炉中插紫色线香,这是陈姨娘从扬州带来,姑苏本地上品线香,香头点红,余烟袅袅,盘旋不散,沁人心脾。
黛玉晨起梳洗,一身素净淡雅装束,穿月白细绫对襟小袄,腰间束藕荷色软丝宫绦,半缕素穗,随风微漾,愈显身段清羸娉婷。
一头鸦鬓青丝梳得齐整光洁,不簪珠翠,不施金饰,只鬓边斜簪一枚素玉小簪,稳稳绾住云鬓。
额前碎发轻垂,温润素雅,面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天生一段风流气韵,不待雕琢自成雅致。
她敛衣端坐窗前书案旁,案上平铺数个楠木小匣、素帛锦袋,地上还整齐摆着四五个木箱,皆是陈姨娘从扬州携来的苏扬土物。
江南风物精致纤巧,迥异北地粗阔气象,绫罗绣缎、脂粉香膏、竹扇笺纸、蜜饯茶点,件件精工细作,清雅不俗。
黛玉性子细致妥帖,知府各人待她亲厚,此番远道来物,必要一一分派周全,不落疏淡。
所以一早起身,亲手逐一拣理,按着府中各人性情喜好,日常用度,分门别类,妥帖分装,一丝不肯潦草。
……
陈姨娘也早早起身,经过一夜的安歇,长途跋涉的劳顿,已是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奕奕,帮黛玉整理礼物,两人笑语温馨。
黛玉送给贾母的礼物,是最温润的扬绸软缎、新制雨前名茶、江南细蜜糕团,皆是养身安神、合老人家脾胃喜好的上品,极尽孝心。
予迎春、元春、探春、湘云、惜春、宝钗、宝琴诸姊妹,以及贾琮房中的芷芍、五儿、平儿、晴雯、英莲、龄官等人。
各有苏绣帕子、竹骨团扇、澄心堂素笺、江南香膏,随各人癖好略有参差,却皆精致合体,件件美观细巧。
独独到了留给贾琮的一份,黛玉多了几分用心,拣选的物件尽数胜过旁人。
寻常笺扇之外,另挑两匹暗纹云罗软缎,质地细密、光泽温润,最适合贵者衣着规制。
又取一方江南老砚,数卷精工摹刻的古卷,皆扬州名士手校珍本,远非寻常俗物可比。
其余香佩、茶饼、文玩小件,亦件件精雅加倍,收纳在特制锦匣之中,衬得格外郑重。
她这般分门整理,举止从容娴静,指尖摩挲各类江南风物,心中自有一番温软的思量。
府中姊妹情谊和睦,自然该人人用心,唯独贾琮于她,自幼护持,经年照拂,情意深种,自与旁人不同。
……
陈姨娘见另外两份礼物,与旁人相比颇有不同,一份只有一副文房四宝,另一份除文房之物,还有点心、手串、竹编等小玩物。
陈姨娘笑道:“这两份清简一些,必是送家中的那两位哥儿吧?”
黛玉微笑道:“这套文房四宝是送宝玉的,另一份多了吃食玩具,是送三妹妹的弟弟环儿。”
陈姨娘听了心中了然,那宝玉已经成亲,玉儿送他礼数,自然清简为上,需要稍作避嫌,文房之物谁都可送,多不出其他意思。
至于那个环儿,昨日在酒宴上,曾听三姑娘提起,今年不过十四,是未成年爷们,自然要加送些玩意,玉儿心思很是细密妥当。
黛玉将各色礼物一一贴笺分类,安放整齐,待今日闲暇,便遣丫鬟分头送去,突然又想起一事。
问道:“姨娘,我娘那副旧画,可曾带来了?”
陈姨娘笑道:“你来信特意嘱咐,我怎么能忘记呢。”说着便走到一口小箱前,取出一个长条画匣,打开便散发樟脑沉香气息。
陈姨娘说道:“这幅画一直存在你娘的画箱里,像是很多年没打开过,不过你娘保存的很好,姑苏虽潮湿,这画却没半点受损。”
黛玉接过那副卷轴画像,脸上都是好奇之情,颇为兴致勃勃,世人都说三哥肖母,三哥哥这般容貌,他的生母必是绝代的佳人。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女子皆看重自身容貌,对同样貌美的女子,她们比起男子,更有探究的心情。
且但凡贾琮相关之事,黛玉都十分在意关注,贾琮之母美貌绝伦,多年来众口一词,但却极少有人亲见,黛玉等姊妹都很好奇。
黛玉小心翼翼展开画卷,陈姨娘接过画轴另一端,见那卷上画一个女子,身材修长窈窕,满头青丝,云髻如仙,髻上珠钗宝光。
身穿淡蓝绣红梅折枝褙子,下身系白色绣梅百褶裙,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是有孕在身,黛玉心头微暖,想来她腹中便是三哥哥……
画中背景是处清雅院落,那女子站在一从花枝前,手抚一朵粉白芍药,正在凝神赏玩,嘴角眉梢微有笑意,姿态颇为娴雅优美。
黛玉细看那女子容颜,见她柳眉星眸,琼鼻粉唇,五官精致,眉眼如画,风姿迷人,确是个极美的女子,但黛玉心中却生疑窦……
……
黛玉神情迷惑,说道:“姨娘,贾府内外相传,大舅母天姿国色,是个极美的女子,三哥哥容貌出众,就因他天生肖母,此事早天下皆知。
画中的大舅母虽是个美人,五官眉眼也生的很好看,却和三哥哥半点不像,这到底是什么缘故,难道是我娘当年画差了?”
陈姨娘摇头说道:“你娘的画技了得,特别擅长人物肖像之法,我从小就服侍你娘,不知见她画过多少,她不可能画的不像。
既然这画是这般相貌,真人必定也是这样,以你娘的画功手段,绝对不会有错的。
当年你娘在世的时候,偶尔与老爷闲聊,就曾提到这幅画,我们虽都知道此事,但都没有太在意,谁也没想过找这画来瞧。
你娘生前留下的画作,许多都是她亲自保存,我虽知道存放之地,却也没有见过这幅画。
直到你来信提到此事,贾家祠堂无杜恭人遗像,让我带这幅画入京,让琮哥儿也见见生母样貌。
我特意回了趟姑苏老宅,整理你娘的生前画作,这才找出这幅旧画,琮哥儿功业卓绝,名动天下,肖母之说,更是人人皆知。
我和老爷看了这画,心中也觉得奇怪,画中的杜恭人虽很美貌,但琮哥儿的五官神韵,却与她无半分相像,倒是叫人很意外。
要说琮哥儿并不肖母,虽说过去许多年,但大老爷年轻时样貌,我依稀还是记得,更和琮哥儿没半分相似,便是他也不肖父。
虽说子女肖父母,都是血脉常理,但是子女不肖父母,也是常有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奇怪。”
……
黛玉怔怔的看着画中女子,心中却不由生出几分担忧,姊妹们都和三哥哥要好,对他一身的才华能为,心中都十分的钦佩。
对三哥哥的诸般出身轶事,心中自也十分好奇关注,只是大舅妈出身微寒,姊妹们担心三哥哥尴尬,从不在他面前提半句。
但是闺阁私语之时,偶尔也会相互议论,当年大舅母必美貌绝伦,才能养出三哥哥这等人物。
姊妹们遐想大舅母的容貌,不外乎心中替换成三哥哥样貌,这几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黛玉心中的贾母生母,早已有了清晰遐想,如今看着画中女子,虽也貌美如花,却让人生出陌生之感……
黛玉问道:“姨娘,这幅画除了父亲和你,可还有其他人看过?”
陈姨娘说道:“这画是你娘的私物,又涉及贾家内宅女眷,怎能够轻易示人,除了我和你父亲看过,再无旁人见过。”
黛玉思索片刻,慎重说道:“姨娘,以后对谁都不能提起这幅画,更不能说画中的舅母,相貌与三哥哥并不相像!”
陈姨娘神情迷惑,说道:“这种内宅私画,本就是隐私之物,但母子相貌之事,世上并无绝对,为何玉儿你这般谨慎。”
黛玉叹道:“若是旁人倒也罢了,但三哥哥功业鼎盛,文武卓绝,十六封侯,实在太过扎眼,如今被圣上委任,掌天下军武监察大权。
朝野百官,天下士林,多少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三哥哥容貌风姿,天下须眉罕见。
大老爷生前为贾家爵主,认识他的人可是太多,三哥哥半分不肖乃父,是人所共知之事。
三哥哥风骨气宇卓然,与家中琏二哥、宝玉、环儿等子弟,也是迥然不同,就因有了肖母之说,旁人才觉得顺理成章,并不为异。
一个人但凡太过出众,就不乏嫉恨亵渎之人,若让人得知此画根底,必会生出话柄恶语,就要给三哥哥惹来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