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路院,宝玉院。
日影斜斜漫过窗棂,原本午后艳艳天,不知何时衍生阴云,屋外天色瞬间黯淡。
檐外蝉声本密集响亮,此时竟也变得寥落,只剩一二声哀鸣,透着一股沉郁单调。
主屋堂房之中,气氛凝滞,压得人不敢高声喘气,只觉这厅堂里,内宅礼数一时颠倒,生出难言的诡谲意味。
王夫人和夏姑娘,原是婆媳两个,辈分高低,尊卑有别,就该泾渭分明。
可如今夏姑娘咄咄逼人,言语毫无辈分敬重,王夫人却似委曲求全,话语软糯,步步后退,其中情状之离奇,叫人匪夷所思。
袭人、彩云、王婆子等人,都一辈子在大宅门,世家大族辈分礼数,历来规矩细密森严,眼前这番情景,实在是她们平生未见。
此刻她们虽惊栗不已,但是细想之下,却并不全然意外。
今日戳破的这件事,关乎新婚夫妇体面,连着贾府门楣声誉,实在是非同小可。
王夫人作为内宅主妇,若是不想身败名裂,终生被世人嫌弃谩骂,面对自己晚辈媳妇,只能这般服软求全。
若是她敢稍许强硬,激起儿媳破罐破摔,便要不可收拾。
可纵然王夫人已然退让,夏姑娘心肠却如金石一般,半点都没放过的意思。
她原对宝玉品行做派,便鄙视嫌弃之极,只当他阿堵物之类。
若不是见过世家豪门气派,再不愿做个庸碌商妇,加之夏太太一番撺掇引诱,又牵缠心底那情根孽缘,她怎都不愿嫁给宝玉。
自她嫁入贾家二房,她对贾琮下跪奉茶,心中能甘之如饴,但面对举止龌龊的宝玉,始终都觉高高在上,将宝玉视作土鸡瓦狗。
可如今内宅真相被揭穿,自己只不过自以为是,从头到尾都被人愚弄作践,夏姑娘性子刚烈要强,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
即便长辈婆母对己服软,她只当她事到临头,不过得了便宜卖乖,不仅不会半分心软,反而愈发激起戾气,心中打定主意,必作践死这对混账母子!
……
方才她从袭人口中,审出此事的底细,夏姑娘心中羞愤如狂,只想不管不顾闹大,撕光王夫人的脸皮。
但王夫人那副狼狈不堪,却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当初百般不愿应承亲事,唯一可以慰藉心怀,便是那缥缈难言的情愫。
如今爆出宝玉的丑事,她对二房更恨之入骨,但即使自己一味闹开,以西府老太太的手段,必定会尽力掩盖丑事。
世家大族为体面声誉,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自己反成众矢之的,说不得还要吃暗亏,即便想与宝玉和离,若断绝贾家之亲,又怎能再见琮哥儿……
她自知魔障已深,早已难以自拔,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既然他们八抬大轿,将自己骗进贾家,这等大亏不能白吃,连本带利都讨回来!
夏姑娘心中打定主意,冷冷说道:“如今事情都已揭穿,太太就不要一味撇清,夏家世代做花木生意,但凡花木都可入药。
夏家人因生计之故,大抵都懂些医理,宝玉正在少年,即便房闱不妥,不过用些温补之方,哪里会用虎狼之药。
鹿角胶、肉苁蓉、山萸肉这三味药,可不是什么温补之品,只有爷们无用,才用的阳火烈药。
宝玉不仅吃这等脏药,而且一吃便是半年,至今都没有停药,可见病灶毫无好转,他得的不是隐疾,根本已经是痼疾,宝玉早已是个废人!
太太说什么一番调养,就可以否极泰来,以后就能子嗣繁盛,这话太太拿来哄旁人,可不要连自己都哄了!”
……
众人见王夫人言语服软,夏姑娘依旧口舌尖锐,竟然没有半分松动,各自心中震颤,大户婆媳斗嘴,从没未见这般乾坤颠倒。
但是袭人、彩云、王婆子等人,都是身在局中,亲眼见宝玉服药半年,但房事不举之症,却没有半分气色。
夏姑娘这番话虽然刻薄,却是一语中的,直透人心,半点不掺假。
王夫人听到夏姑娘那句,宝玉早就是个废人,整个人都气的发抖,想伸手指着儿媳痛骂。
但夏姑娘冰冷挑衅的目光,却让王夫人心头发寒,觉得儿媳已经疯了,她是想激自己发作,婆媳两个大闹起来,这事便再遮掩不住。
自己岂能上这种恶当,要是坏了宝玉的名声,二房在贾家还如何立足……
王夫人想到此处,只觉胸口犹如火烧,脑中一团混沌,似下一刻就要炸开。
夏姑娘见自己言语讥讽,王夫人却敢怒不敢言,便知这蠢婆娘心思恶毒,坏事做一箩筐,偏又死要脸面,活该要被人作践。
说道:“也是我这人命苦,沾上了这门亲事,但既已入贾家门,如今已是覆水难收,但是老太太慈悲,大房侯爷声名卓著。
他们与这门亲事,却都是局外之人,并没有什么错处,若是因此败坏名声,多少也有些无辜。
太太想让我不声张此事,便要答应我几桩事,我即便嫁了个废人,日子过的安生一些,这委屈便自己咽了。
太太若还要欺辱于我,要逼得我走投无路,我也在没脸活下去,拼着大家一起死了干净!”
……
王夫人听了这番话,心中一阵战栗,夏姑娘说拼了一起死,便是她有所求,自己若不应承,她必弄得街知巷闻,生生毁了贾家二房!
袭人、彩云、王婆子听了这话,也都各自心中胆寒,往日便知新奶奶不好惹,却没想到手段悍烈如此。
自太太入了院中,奶奶一言一语,都是先声夺人,死死掐住他人咽喉,让人不得不就范。
算计深沉精准,行事狠辣果决,不给人留半点空隙,即便太太是她的婆母,她只是晚辈儿媳,做事也毫不留情,实在太吓人了……
王夫人强自支撑,不让自己气晕过去,咬紧牙关说道:“宝玉媳妇,我知你心中生气,总要说些气话的。
你自入门以来,行事都很妥当,老太太、老爷都很赞许,只要夫妻好生过日子,不管是有什么主意,只管说来便是。”
…………
夏姑娘板着俏脸说道:“太太,我既已嫁入门,是二房的正室奶奶,自有执掌家事的本分。
以后宝玉房里的事情,就不用太太操心了,宝玉读书、诊病、吃药、瞧大夫,自有我这当家奶奶操心。
下回大夫上门来复诊,我会让魏大娘来过问,她在我娘家的时候,不仅精通花木之法,也是懂几分医理的。
我知袭人是太太的心腹,彩云原是太太的丫鬟,她们两个虽做了入房女人,按照家门礼数常理,该有正室奶奶指派。
可她们没把我放在心上,只会对太太忠心耿耿,什么大事都瞒着我这奶奶,虽说忠心是桩好事,可我虽然还年轻,却不愿被人做摆设!
既然她们对太太忠心,便让她们做太太的丫鬟,不用再做宝玉的女人了,再说宝玉如今这情形,也用不着入房女人,搁着也是白闲着。”
……
袭人听了这话,不仅脸色大变,她自从被贾母派给宝玉,多年来费劲心思服侍,总算做上了宝玉姨娘,原本是这辈子最得意之事。
没想到宝玉落得如此境地,她成了有名无实的入房女人,但终归担着姨娘的名声。
她出身于贫寒之家,家中因难以维持生计,才将她卖入贾府为奴,即便她对宝玉很是失望,心底还是看重这份虚名,将它视为立身之本。
没想新奶奶进门之后,对自己言语行事不满,已屡屡给自己难堪,如今因二爷隐疾之事,更让奶奶怀恨在心,竟再也容不下她。
竟要当着众人之面,将她赶出二爷房里,袭人心中满心恐慌,想要开口哀求夏姑娘。
只是她被夏姑娘整治,稍有不妥便一个耳光,早被作践得胆寒,
如今夏姑娘在火头上,连太太都要被她践踏,袭人此刻哪敢放肆,只是心头干着急。
彩云听了夏姑娘之言,心中却暗自欢喜,她刚做了宝玉的女人,原本还有几分体面,没想到只是个笑话。
宝玉和她第一次同房,便是不能人道的废人,夜里除了瞎折腾,彩云入房大半年,依旧是个大姑娘。
她早厌烦宝玉一无是处,惯爱自吹自捧,一味虚腔拿势,而且毫无担当,根本护不住身边人,不愿跟着他胡混日子。
她本就是王夫人丫鬟,从小到大伺候惯的,重新做回太太的丫鬟,不用再被宝玉纠缠,自然是最省心的,心中不由暗自高兴。
……
王夫人听了夏姑娘之言,脸色愈发难看,虽她心中早有准备,儿媳手上捏着偌大把柄,必要对自己狠心割上几刀,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儿媳要了宝玉院里权柄,要执掌宝玉一应事务,不许自己再多插手。
她既知道宝玉的私隐,又将儿子捏把手中,院里的事再瞒不住她,自己还要对她投鼠忌器,儿媳就成了坐地老虎,这一桩是极狠辣的心机。
但儿媳是二房少奶奶,她掌管本房的家务事,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如今她握着自己把柄,开口要回院中权柄,自己根本不敢拒绝。
但连袭人、彩云都要赶出去,行事太过狠辣大胆,王夫人实在难以无动于衷,若是没个耳目,自己岂不是耳聋眼瞎。
说道:“宝玉媳妇,袭人和彩云是宝玉的入房姨娘。
两个无端都撵了出去,这动静实在太大些,外人听到风声,必定要说闲话,于你的名声也不好听。
她们即便行事有过,也不算什么大错,不如让她们留下,宝玉身边也有人服侍,你也能省心不少。
以后让她们只听你使唤,我如今也上了年纪,你院里的事情让你操持,我也再没精神多管。”
……
夏姑娘听了这话,却是正中下怀,她既已然拿定主意,暂不把事情捅到西府,自然要狠狠拿捏王夫人,將自己院中清理干淨。
但她既还要在贾家立足,便要顾及自己名声,若是将宝玉的小妾全部打发,这正室妒妇的名声,可就在两府坐实了。
她满腔痴心情念,早已泥足深陷,更不愿留下恶名,被心中那人看轻,要撵走袭人和彩云,不过是以进为退罢了。
一是立二房正室之威,以后让旁人不敢放肆,二是狠抽王夫人脸皮,绝了她在院中的耳目。
她自从嫁入二房之后,虽把宝玉当做狗不拾,但袭人和彩云是房中小妾,她日常还是多有留意。
袭人倚仗原是老太太丫鬟,又是宝玉房中的老人,起初做派颇为放肆,被夏姑娘整治两回,便已吓破了胆子。
但夏姑娘知她是太太心腹,外表柔顺贤惠,内里奸滑算计,很有几分心计,叫人心生厌恶,留在院里定成祸害。
彩云虽是王夫人的丫鬟,之后才做了宝玉女人,但心思却比袭人清简,日常随遇而安,不会招惹是非。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夏姑娘隐约看出,彩云日常言语神色,对宝玉的做派心有不喜,算有几分主见,不像袭人只靠宝玉混日子。
若是撵走一个姨娘,依此在二房立威,还能够师出有名,护住自己内宅名声,留下彩云在院中,让袭人就此滚蛋,正是她的算计。
……
夏姑娘不动声色说道:“太太这话有几分道理,但是内宅家务,不立规矩,难成方圆。
但有人自持院中老人,便可以不分尊卑,肆意欺瞒愚弄,若不加以惩治,堂堂国公门庭,家业规矩败坏,外人看了岂不笑话。
既然太太开口说话,我也不好事情做绝,就让袭人出去,让彩云留下服侍。
况且二爷现下情形,房里摆了太多女人,知底细的人见了,反而成了笑话,如此留下彩云,加上我的宝蟾,还有两个入房的。
太太别忘了还有个彩霞,她可是怀了二爷的子嗣,比旁的姨娘更金贵些,如今她分娩在即,等孩子落地后,自然也要搬回院里。
现下在场的都是知情人,二爷吃了半年药汤,依旧还没有好转,以后是否还有子嗣,各人心中多少明白。
彩霞肚里的孩子,可真真金贵的很,我是这孩子嫡母,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体面依仗,我断不会亏待了孩子。
如此出去一个袭人,回来一个彩霞,二爷房里依旧热闹,我这番打算在情在理,太太需给我留体面!”
……
王夫人听儿媳这番话,言辞挑不出毛病,语调却颇为生硬,有不可违逆之意,心中泛起几分凛然。
自己若再行阻拦,惹毛这魔怔媳妇,只怕她要发作撒泼,若是四处瞎嚷嚷,自己便要倒霉出丑,只能闭口不语当做默认。
袭人听了夏姑娘这话,太太竟不再出声,便是应允了此事,她一直跪在地上,此刻腰杆顿时不支,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想自己得老太太指派,到宝玉身边服侍,多年来费劲心思,讨得宝玉的欢心,总算做了宝玉姨娘,没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比起袭人的灰心绝望,得以留下的彩云,却满心失望不愿,恨不得自己被撵走,比起做太太的丫鬟,比和宝玉胡混强许多……
王夫人听夏姑娘这般安置彩霞,让她不禁心惊肉跳,儿媳这般精明厉害,如今捏住内院权柄,彩霞若是落她手中,其中隐患着实不小。
那丫头远没袭人精明,将来若回到院中,被儿媳捏把手中,以儿媳的心思手段,日久天长之下,若被她看出破绽,便是一场祸事。
但眼下只能先糊弄住儿媳,实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只能等日后再做算计……
夏姑娘见王夫人脸色发青,知她被自己作践不轻,却已不敢与自己对峙,心中不仅有些快意。
这蠢婆娘这般愚弄夏家,决不能这么轻易算了,以后还有许多让她受用,最好气死这鬼东西,也算为贾家灭了祸害。
……
夏姑娘撇了一眼王夫人,继续说道:“还有一桩事情,我不过好意提醒太太,琏二嫂子在老太太跟前,揭穿宝玉用药之事。
据我听到的风声,原是太太在老太太跟前,说了琮兄弟的闲话,她这长房嫂子,自然会出来站台子,不过是维护大房权柄。
若不是这般缘故,宝玉的事也不会揭穿,说不得我还蒙在鼓了,我知道太太要强,不甘心二房当下处境。
只是大房琮兄弟能为出众,不说贾家子弟无人能比,放在满天下,也是极少见的,宝玉如今一事无成,如何能与他去叫板。
太太和琏二嫂子原是姑侄,日常少一些是非口舌,两房和睦相处,毕竟还有老爷的情分,二房定然能过的安生。
这不过是我的闲话,太太掂量便是,若觉得没有道理,就当我在胡说便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皮已抽搐不止,一时哆哆嗦嗦,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说道:“你莫要听外人胡说,我怎会和凤丫头一般见识。”
夏姑娘嘴角冷笑,说道:“方才闹了一场,太太上了年纪,想来也是乏了,还请回去歇息吧。”
王婆子担心夏姑娘再说几句,太太多半就要升天,忙过来搀扶王夫人。
打圆场说道:“太太,这院里的事情,让二奶奶费心便是,二爷如今成家,太太正能松快几分,我扶太太回去歇着。”
此时,王夫人早方寸大乱,内里已溃不成军,难料还能克制儿媳,只能顺着王婆子意思,早早下台阶退去,省的被儿媳作践。
她只刚走到院门口,却听夏姑娘说道:“双福,叫两个婆子来,帮袭人收拾东西,今日就搬出院子,把厢房腾出来,好给彩霞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