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骂骂咧咧地挥手赶他,他就怯生生地后退一小步。
老乞丐步履蹒跚地往前走,他又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深一脚浅一脚地默默跟上。
几个来回,老乞丐大概是骂累了,也或许是实在没力气跟一个倔强的小崽子较劲。
终于不再搭理他,只顾着自己佝偻着背,在寒风中艰难挪动。
他就那样沉默地跟着,踩着他留在雪泥地里歪斜的脚印。
这一跟,就是五年。
五年的光阴,在乞讨、挨饿、受冻、躲避驱赶和偶尔拾到一点残羹冷炙的交替中,缓慢的流逝。
那个没人要的小孩,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他从一个懵懂惊恐的五岁幼童,长成了一个十岁却依旧瘦小的少年。
总是像一只小兽,蹲在角落里,警惕的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记得五年后的那个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铺天盖地的。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大多归家去了。
只留下了那些没有家的。
他冷得牙齿打颤,几乎缩成一团,紧紧挨着老乞丐。
老乞丐没说什么,只是费力地将那件早已破烂不堪大衣,将他裹住。
风雪停息的时候,天边亮起微弱的光线。
他从那点可怜的温暖中抬起头。
老乞丐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了,整个人僵硬得动不了,倔强的说自己没事。
几天后,老乞丐走了。
走得那样安静,那样无声。
临走前,老乞丐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手。
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大,盯着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
“小松……你记住……你以后,就只有你自己了。”
“没人……会站在你身后,没人……能拉你一把。”
“所以……你得学会心狠。别信任何人……听见没?任何人……”
十岁的少年跪在冰冷的草堆旁,握着那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茫然和无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无助的点头。
一遍,又一遍。
他好像,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江松这个名字,是老乞丐给他的。
是在跟着老乞丐大约一个月后,某个同样寒冷的夜晚,老乞丐大概是看着他蜷缩在角落的样子实在可怜,终究是心软了。
他这大半辈子见过了各式各样的人,却终究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狠不下心来。
否则,早将他赶走了,而不是让他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走了大半个月。
看着眼前这个小孩,他总是想起之前那个没能没长大的孩子。
“总得有个叫法。”老乞丐嘟囔着,声音含糊,“跟着我姓江吧,名儿……就叫松,轻松的松。”
老乞丐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小崽子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睡着时,那嘶哑的声音才又低低响起,像是自言自语:
“小松……希望你小子,这辈子能过得稍微轻松点儿,别他妈……活成我这样。”
那时候的江松,看不懂老乞丐眼里复杂的情绪。
他唯一知道的是,老乞丐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再赶他走了。
他可以活下去了。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哪怕永远饥寒交迫,永远颠沛流离。
直到,连这个最后可以跟着的人,也彻底消失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临终的叮嘱。
让他一辈子也不敢忘。
太久了。
那段记忆尘封在时光深处,蒙着厚厚的灰,连他自己都几乎要遗忘。
而如今,他耳边似乎再次想起了老乞丐的临终叮嘱。
想起了那无数个寒冷刺骨的夜晚。
好累啊……
意识一点一点的抽离。
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独自一人,走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路上。
没有方向,没有终点,只有永不停歇的跋涉。
过往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碎片,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飞速掠过眼前。
直到,这片无尽的黑暗突然被一片刺目纯粹的白光彻底吞噬。
那白光如此熟悉,如此冰冷,瞬间将他拖拽回了另一个同样铭心刻骨的冬夜。
老乞丐离开后,他依旧过着乞讨的生活,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城市里游荡着。
那一晚,他好不容易在一个半塌的废料堆后面,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挡风的角落。
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衣服,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蜷缩着躺下。
夜如此宁静。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微弱的哭声。
他眉头紧蹙,本能地警觉起来。
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屏住呼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借着街边微弱的灯光,他看清在巷子的尽头,一个半开的破旧木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微弱的蠕动着。
那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爬起身,踩着冰冷的地面,缓慢的靠了过去。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些。
木箱里垫着一些脏污的破布,上面躺着一个襁褓。
里面的婴儿小脸皱成一团,冻得发青发白,嘴唇乌紫,哭声已经微弱得像小猫哼哼,气息奄奄。
一个被遗弃的婴儿。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他蹲下身,伸出自己那双同样冻得通红,在衣服上擦干上面的污渍,极轻的触碰了一下婴儿冰冷的脸颊。
没有一丝温度。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一个没人要的孩子,遇到了另一个同样没人要的孩子。
他有片刻的僵硬和茫然。
这么冷的夜晚,一个这么小的婴儿,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可如果带上这个孩子……他自己又要怎么活下去?
老乞丐临死前的话如同警钟在脑海里响起:“你得学会心狠,别信任何人……”
对,不能心软。
他自己都活不下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婴儿那瘦削的小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紧紧的拽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哭声,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
婴儿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一点点地,睁开了紧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