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遁卦篇:异乡为乡
第334章 守候:医馆风波
椿州府。
闾门外的市集甜香味扑鼻。挑着糖画担子的老汉扯着嗓子喊:“糖人糖画,三文钱一个!”声音沙哑却穿透力十足,在青石板路上回荡。
卖花姑娘的竹篮里挂着一串串花,洁白如玉,香气混着隔壁泡粑摊的猪油香,飘得整条街都是。那些泡粑在铁锅里“滋滋”作响,金黄的外皮泛着油光,引得孩童们围着不肯离去。
街角那处挂着“何氏医馆”布幡的摊子前,已排了七八个人。穿青布袍子的何佑清正蹲在地上,给一位老婆婆把脉。他生得白净,鼻梁挺拔,眉眼温润,虽只二十七八岁年纪,却显得格外沉稳文雅。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肩上洒下斑驳光影。
“老人家,您这是气血不足,我给您开副补药,早晚各煎一次,喝上三副就好了。”他说着,从药箱里拿出纸,熟练地包了些黄芪、当归,又添了几片党参,用细麻绳系好递过去。
老婆婆接过,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铜板在手心焐得温热。
何佑清微笑着推回她的手:“不用给,您老人家不容易。前几日我见您在街边卖鞋垫,一双才几文钱,这得做多少双才能攒够药钱。”
老婆婆浑浊的眼里泛着泪光,攥着药包的手微微发抖:“何大夫,您真是菩萨心肠……”她的话没说完,喉头便哽咽了。
何佑清扶她起身,轻声道:“回去慢些,莫着急。若是觉得好些了,再来复诊。”
周围候诊的人都点头称赞:“何大夫是个善人。”
去年闹瘟疫,他免费给百姓看病,在医馆门口支起三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药汤,救了不少人。那时椿州府其他医馆要么关门避疫,要么药价飞涨,唯有何氏医馆门前,每日都排着长队。
有人劝他:“何大夫,您这样下去,医馆怕是要赔本。”他只是笑笑:“学医本为济世,若只图钱财,岂不违背初心?”
待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已是日上三竿。何佑清收拾好药箱,正准备回后院吃早饭,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起初只是嘈杂,很快变成尖锐的叫骂,紧接着,一群汉子撞开医馆的门冲了进来。
为首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划到下巴,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他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劈头就砸向柜台。
“砰”的一声巨响,瓷药罐“哗啦”碎了一地,甘草、陈皮、茯苓洒得到处都是,药香混着尘土弥漫开来。
“何佑清!你个黑心郎中,治死了我兄弟,今儿个不赔五百两银子,老子烧了你这破医馆!”那汉子吼道,唾沫星子溅得老远。
医馆里顿时乱作一团。候诊的百姓吓得往后躲,有人认出这汉子——椿州府有名的地痞周大彪,仗着有个在衙门当捕头的表哥,平日里欺行霸市,无人敢惹。
何佑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才看清来人。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拦住:“周大哥,话可不能乱讲,我什么时候治死你兄弟?”
“还装蒜!”周大彪一把拽过身边的矮个子。那人缩着脖子,尖嘴猴腮,正是周大彪的跟班。“青皮李,你说,昨日是不是你带王三来找他看病的?”
青皮李的声音跟蚊子似的:“是、是,昨日王三得了绞肠痧,疼得直打滚,我带他来这儿,何大夫给开了副药,结果今儿个一早,王三就断气了……”
“听见没?”周大彪踹翻脚边的竹凳,竹凳撞在墙上,裂成几片,“我兄弟死得惨,你要么赔银子,要么拿命抵!”
围观的乡民都吓得不敢出声,有几个认识王三的,悄悄议论:“王三昨日还在街头卖鸡毛掸呢,怎么说死就死了?”
“就是,我昨儿还买了他一把掸子……”
何佑清额头上冒起冷汗。他记得昨日确实给一个叫王三的病人看过病。那人三十来岁,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直喊疼。
何佑清诊脉后判断是绞肠痧,开的是“附子理中汤”,药量拿捏得正好,还特意嘱咐他忌生冷。怎么会出人命?可周大彪这伙人素来蛮横,真要闹起来,他这医馆怕是保不住了。
正犹豫着如何应对,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冷喝:“慢着!”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岁,身穿玄色衣袍,腰束同色宽带,眉目俊冷如刀削,腰间悬着一柄银色长剑。
他一步跨入医馆,剑未出鞘,气势已如寒霜铺地,原本喧闹的医馆瞬间安静下来。
“哪里来的野种,敢管老子的事?”周大彪瞪着他,木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青石板迸出火星。
青年迈步走进来,靴底碾过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停在周大彪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鹰:“周大彪,你要是想讹钱,也得找个像样的由头。何大夫的医术,这里谁人不知?再说了,治死了人,总得把尸体带来让大家看看吧?”
周大彪没想到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愣了愣才骂道:“老子的兄弟,用得着你看?你算什么东西!”
“怎么?不敢让看?”青年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添几分寒意。他伸手就要去掀旁边的白布。
原来周大彪的手下早就抬了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放在门口,刚才众人只顾着看热闹,竟没留意。
周大彪急了,伸手去拦,却被那青年反手扣住手腕。他只觉得腕骨像是被铁钳夹住了,疼得直咧嘴:“你……你放手!”
“不放又如何?”青年加重了力道。
周大彪的脸瞬间白了,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旁边的青皮李想上前帮忙,却被青年瞪了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剑,吓得他缩回了手。
“好、好,我让你看!”周大彪咬着牙说道,心里却打起了鼓。这青年手法精准,力道惊人,绝非常人。
青年松开手,周大彪揉着腕子退到一边,青皮李赶紧掀开白布。
躺在地上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正是王三。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青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突然笑了:“周大彪,你当大家都是傻子?这小子根本没死,只是被人点了昏睡穴而已。”
“你胡说!”周大彪脸色一变,上前就要踢那青年,却被他侧身躲过。
青年也不恼,伸手在王三的颈后按了一下。那人突然“哼”了一声,喉结滚动,慢慢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王三!你……你没死?”青皮李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王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清周围的人,吓得赶紧往周大彪身后躲:“虎、虎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周大彪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揪住王三的衣领:“你个兔崽子,谁让你装死的?”
“是……是你说的,只要我装死讹何大夫的银子,就分给我一百两……”王三哭丧着脸,话没说完就被周大彪扇了一耳光,清脆响亮。
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指着周大彪骂:“原来都是假的,这伙人太缺德了!”
“何大夫义诊救人,他们还来讹钱,良心被狗吃了!”
“报官!把他们抓起来!”
周大彪见势不妙,恶狠狠地瞪了青年一眼:“你给我等着!”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逃出了医馆。
何佑清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那青年,深深一揖:“这位兄弟,多谢你帮忙。若不是你,今日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青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小事一桩,我最见不得有人欺负老实人。”他看了看满地的狼藉,皱眉道,“这些人敢如此嚣张,背后恐怕有人指使。”
何佑清苦笑:“我一个行医的,与人为善,不知得罪了谁。”
“何大夫仁心仁术,在这椿州府是出了名的。”旁边一位老者插话道,“可正因为您义诊不收钱,断了不少人的财路啊。”
青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何佑清道:“在下萧关山,游历至此。何大夫若不嫌弃,可否借一步说话?”
......
医馆后堂比前堂稍小,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是一排高大的药柜,上面贴着“当归”“黄芪”“人参”等标签,字迹工整。另一侧摆着书案,案上摊开几本医书,墨迹未干。窗边一盆兰草长得正好,翠绿的叶片上沾着晨露。
何佑清倒了杯茶,放在萧关山面前:“萧大侠请用茶。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茶,加了百合、茯苓,味道尚可。”
萧关山接过,轻啜一口,茶香清雅,带着淡淡的药香:“好茶。”他放下茶杯,打量四周,“何大夫这里倒是清雅。”
“不过是陋室一间。”何佑清坐在他对面,“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周大彪是本地一霸,他的表哥在衙门当捕头,寻常人都不敢惹他。”
萧关山点点头:“我在此地待了七日,听闻何大夫医术高明,仁心济世,甚为钦佩。按理说,你这样的名医,周大彪即便横行霸道,也不敢公然讹诈。你仔细想想,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
何佑清沉思片刻,眉头渐渐皱起:“上个月,富康药铺的老板张元来找过我。他说给我一千两银子,让我把医馆关了,或者搬到城南去。我没答应。后来他就冷笑说,要是我不识抬举,就有我好看的……”
“富康药铺?”萧关山手指轻叩桌面,“我听说那家药铺是椿州府最大的药铺,卖的药比别的地方贵两倍,还经常以次充好。你这儿义诊,药材只收成本价,自然抢了他的生意。”
“正是。”何佑清叹了口气,“上个月有个老农来我这儿看病,说在富康药铺买了人参,花了二两银子,结果吃了之后上吐下泻。我一看,那哪里是人参,分明是商陆根染了色。老农要去理论,反被店伙计打了出来。”
萧关山眼中寒光一闪:“这张元如此霸道,看来今日之事,十有八九是他指使的。”
何佑清面露忧色:“张元有个亲戚在知府衙门当师爷,咱们要是得罪了他,恐怕……”
“怕什么?”萧关山拍了拍腰间的剑,“正义自在人心。就算他有后台,只要找到证据,一样能治他的罪。”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何佑清起身开门,见是隔壁卖泡粑的王大娘,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泡粑:“何大夫,我刚做的,您和这位公子尝尝。今天多亏了这位公子,不然那些天杀的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何佑清接过,连声道谢。
王大娘压低声音说:“何大夫,您可得小心点。我昨天看见周大彪从富康药铺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个钱袋子,沉甸甸的。张元那个天杀的,肯定没安好心。”
送走王大娘,何佑清把泡粑放在桌上,苦笑道:“看来真是张元指使的。”
萧关山拿起一个泡粑,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香气扑鼻:“既然如此,咱们就得早做打算。张元这次没得手,绝不会罢休。”
接下来的几天,萧关山在医馆附近住下。他白天在城里转悠,打听富康药铺的情况;晚上则换上深色衣服,暗中观察。
第三日黄昏,萧关山在茶楼听见几个药商议论:“张元最近从外地进了一批药材,价格低得离谱。”
“听说都是发霉的当归、虫蛀的人参,他请人重新炮制,看起来跟好的一样。”
“作孽啊,这要是吃出人命……”
第四日,萧关山发现周大彪每日午时都会去富康药铺,待上一个时辰才出来。药铺后院常有马车进出,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
第五日夜,月黑风高。萧关山换上夜行衣,如一片轻羽般翻进富康药铺的后院。他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屏息凝神。后院东厢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周大彪,你上次没办成事,让那小子坏了我的好事,这次可得小心点。”是张元的声音,尖细中带着不满。
“张哥,你放心。”周大彪的声音粗哑,“这次我找了个厉害的角儿,江湖上有名的‘红蝎’。他手里有瓶‘十日断魂散’,吃了之后,十日内必死无疑,而且看不出任何痕迹。就算仵作验尸,也只当是突发急病。”
“好!”张元拍了拍桌子,“这次你让‘红蝎’把药下在何佑清的药罐里。等有人吃了药死了,咱们就告他卖假药,治死了人。到时候,他的医馆就得关门,咱们的生意就好了。”
周大彪嘿嘿一笑:“张哥,事成之后,那酬劳……”
“少不了你的。”张元道,“五百两银子,够你花一阵子了。不过,那‘红蝎’靠得住吗?别到时候反咬一口。”
“您放心,‘红蝎’虽然心狠手辣,但讲信用。他只要钱,不问缘由。”
萧关山听得心头火起,暗骂:“蛇蝎心肠!”他悄悄退后,正要离开,忽然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屋内传来厉喝。
萧关山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几乎同时,房门打开,张元和周大彪冲了出来,只见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可能是野猫。”周大彪松了口气。
张元却眉头紧锁:“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让‘红蝎’动作快点,夜长梦多。”
翌日清晨,萧关山早早来到医馆。何佑清正在给一位孩童诊脉,那孩子咳嗽得小脸通红。见萧关山面色凝重,何佑清迅速开了方子,嘱咐孩子母亲如何煎药,送走病人后,连忙将萧关山请进内室。
“萧大侠,可是查到了什么?”
萧关山将昨夜所见所闻一一道来。何佑清听完,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他们……他们竟然想下毒害人?这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不知要害死多少无辜百姓!”
“别怕,我有办法对付他们。”萧关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这是我从家中带出来的‘龟息散’,吃了之后会昏迷三日,气息全无,与真死无异,但不会有生命危险。三日一到,自会苏醒。”
何佑清接过瓷瓶,仔细端详:“世上竟有如此奇药?”
“家传之物,不足为外人道。”萧关山低声道,“咱们可以让一个可信的人服下此药,然后假装被何大夫治死了。张元和周大彪必定会来闹事,到时候咱们当场揭穿,人赃并获。”
何佑清沉吟片刻:“我有个远房表弟,叫陈九,住在城外十里铺,是个猎户。他为人老实忠厚,去年他娘病重,我免费医治了三个月,他感激不尽,常说有机会要报答我。若是请他帮忙,他应该愿意。”
“好!”萧关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此事凶险,需得让他知道其中利害。”
当日午后,何佑清以出诊为名,赶往十里铺。萧关山则留在医馆,暗中观察是否有可疑之人。
果然,未时左右,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在医馆外徘徊,不时朝里面张望。那人约莫四十岁,左脸有一道疤,眼神阴鸷,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红蝎”。
萧关山不动声色,假装抓药,实则将“红蝎”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只见那人在门外转了几圈,趁伙计不注意,闪身进了隔壁的茶水铺,要了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医馆前堂。
申时末,何佑清带着陈九回到医馆。陈九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身粗布短打,背着一张弓,一看便是常年在山中行走的猎户。
他见到萧关山,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萧公子,表兄都跟我说了。那些贼人要害人,我陈九虽是个粗人,也知道是非对错。这个忙,我帮定了!”
萧关山还礼:“陈兄弟高义。此事虽无性命之忧,但需服假死药昏迷三日,期间不能饮食,颇为辛苦。”
陈九笑道:“比起何大夫救我娘的恩情,这点苦算什么。再说了,能为百姓除害,我乐意!”
三人细细商议了计划。陈九需假装突发急病,来医馆求医。何佑清给他“诊治”后,开一剂“药”,实则将龟息散混入。陈九服下后,会在家中“暴毙”,其家人抬“尸”来医馆问责。届时张元、周大彪必会闻讯赶来,趁机发难。而萧关山则需在关键时刻现身,揭穿阴谋。
“只是,”何佑清仍有顾虑,“那‘红蝎’若真在咱们药罐里下毒,恐怕会伤及无辜。”
萧关山冷笑:“放心,我自有安排。”
是夜,月明星稀。萧关山再次潜入富康药铺后院。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如狸猫般悄无声息。东厢房内,张元、周大彪与一个陌生男子正在密谈。
那男子正是白天见过的“红蝎”,此刻他换了一身黑衣,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三日后子时,我会将药下在何佑清最常用的那几个药罐里。”“红蝎”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十日后,必有人暴毙。届时你们只需煽动家属闹事,何佑清百口莫辩。”
张元抚掌笑道:“妙!妙!此事若成,我再加二百两酬金。”
“红蝎”阴森森地说:“我‘红蝎’做事,从不失手。不过,若有人走漏风声……”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周大彪。
周大彪打了个寒颤:“您放心,绝不会!”
萧关山记下“红蝎”的形貌特征,悄悄退走。
三日后,一切按计划进行。
陈九一大早便来到医馆,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直流:“表兄,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像是肠子绞在一起了……”
何佑清连忙扶他坐下,诊脉后神色凝重:“这是绞肠痧,来势汹汹。我开副药,你赶紧回去煎服。”说着,取纸包药,将龟息散混入其中,递给陈九时,低声嘱咐:“戌时服下。”
陈九点头,捂着肚子踉跄离去。
当日下午,医馆如常接诊。萧关山注意到,“红蝎”又在附近出现,这次他扮作货郎,挑着担子叫卖针线。那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医馆,阴冷如毒蛇。
戌时刚过,十里铺方向突然传来哭喊声。很快,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椿州府:猎户陈九暴毙了!据说是吃了何大夫开的药,回家不久就口吐白沫,气绝身亡。
翌日清晨,陈九的“尸体”被家人用门板抬到了医馆门前。陈九的妻子王氏披麻戴孝,哭得撕心裂肺:“何大夫,我夫君昨日还好好的,吃了你的药就……就没了!你赔我夫君命来!”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议论纷纷。有人不信:“何大夫医术高明,怎会治死人?”也有人怀疑:“难说,医者难免有失手的时候。”
何佑清从医馆出来,面色沉重。他检查了“尸体”,陈九面色青紫,气息全无,脉搏静止,与真死无异。若不是早知道计划,连他都要信了。
“陈娘子节哀。”何佑清声音沙哑,“令夫君的病确实凶险,但我开的药方绝无问题。此事必有蹊跷。”
“还有什么蹊跷!”王氏哭喊道,“人都死了,你还要抵赖!乡亲们评评理啊!”
正闹得不可开交,街角传来嚣张的笑声。周大彪带着十几个地痞,大摇大摆地走来。
他身后跟着张元,那老狐狸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何大夫啊何大夫,我早就劝你,医术不精就不要逞强,如今闹出人命,唉……”
周大彪一把揪住何佑清的衣领:“黑心郎中,治死了人还想抵赖?走,咱们去衙门,让官老爷评评理!”
围观的百姓中,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后退。张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煽动,突然听见一声厉喝:
“慢着!”
萧关山从人群中走出,他目光扫过周大彪和张元,最后落在“尸体”上:“人死了,总要查清死因。何大夫说此事有蹊跷,不如让在下看看?”
周大彪瞪着他:“又是你!上次的账还没算,今天又要多管闲事?”
萧关山不理他,径自走到陈九的“尸体”旁蹲下。他仔细检查了陈九的口鼻、眼皮,又摸了摸脉搏,忽然道:“何大夫,你昨日给陈兄弟开的药,可还有剩余?”
何佑清会意:“有,我这就去取。”
张元脸色微变,正要阻拦,萧关山已经起身,目光如电:“张老板似乎很紧张?”
“我……我紧张什么!”张元强作镇定,“只是觉得人死为大,何必再折腾尸体……”
这时,何佑清取来了昨日的药渣。萧关山接过,仔细闻了闻,又挑出一些放在掌心观察,突然脸色一变:“这药里混了别的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将药渣倒上去,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倒出些许清水。只见药渣中有些许白色粉末,遇水后竟泛起诡异泡沫,散发刺鼻气味。
“这是‘断肠草’的粉末!”萧关山厉声道,“此物剧毒,微量即可致人死地!何大夫的药方中绝无此物,定是有人暗中下毒!”
人群哗然。张元额头冒汗,周大彪更是脸色煞白。萧关山步步紧逼:“昨日可有可疑之人在医馆附近出现?”
何佑清故作沉思:“昨日……确实有个货郎在门外徘徊许久。那人左脸有疤,眼神凶狠,不像寻常商贩。”
萧关山冷笑:“左脸有疤?那便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红蝎’,专接下毒害人的勾当。”他转向张元,“张老板,我听说‘红蝎’最近在椿州府出没,还与富康药铺有些往来,可有此事?”
张元腿一软,差点跪倒:“胡……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红蝎’!”
“是吗?”萧关山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在众人面前一晃。那铜牌上面是什么众人没有看清楚,但那股肃杀之气,已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乃刑狱司密探,奉命追查贼人‘红蝎’。”萧关山声音冰冷,“没想到他逃到这里,竟敢投毒害人,陷害良医!”
“刑狱司”三字一出,张元和周大彪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几个原本站在周大彪身后的衙役,更是慌忙躬身行礼:“拜……拜见大人!”
萧关山收起铜牌,不再看他们,转向何佑清:“何大夫,你再仔细看看,陈兄弟是否还有救?”
何佑清会意,连忙上前,取出银针,在陈九几处大穴扎下。他手法娴熟,银针轻颤,发出细微嗡鸣。约莫一盏茶工夫,何佑清喂陈九服下一颗药丸,又在他人中穴用力一掐。
只听陈九“呃”地一声,喉头滚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看到萧关山和何佑清,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又闭上眼睛,继续装昏迷——这是事先说好的,要等真凶落网,才能“痊愈”。
但在旁人看来,这已是起死回生的神迹!
“活了!真的活了!”围观百姓惊呼。
“何大夫真是神医啊!”
“原来真是有人下毒陷害!”
张元和周大彪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却被几个衙役拦住——在刑狱司密探面前,他们哪还敢包庇这两个地痞?
萧关山冷声道:“将张元、周大彪拿下,押送衙门,待本官查明‘红蝎’下落,一并处置!”
张元和周大彪被押走后,椿州府衙不敢怠慢,知府亲自审问。起初二人还咬死不认,但萧关山拿出连日来搜集的证据:药商供词、伙计证言、还有从富康药铺搜出的劣质药材。铁证如山,二人只得招供。
原来张元早就觊觎何佑清的医馆生意,几次收买不成,便起了歹心。他通过周大彪联系上“红蝎”,计划下毒陷害。第一次讹诈失败后,便决定直接下毒,制造医疗事故,一举搞垮何氏医馆。
知府拍案大怒:“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歹毒之人!来人,将张元、周大彪收监,待刑狱司大人发落!”
然而,就在当晚,变故突生。
月黑风高,梆子敲过三更。椿州府大牢里,张元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周大彪则烦躁地踱步,嘴里骂骂咧咧:“都是你出的馊主意!现在好了,碰上刑狱司的人,咱们死定了!”
张元哭丧着脸:“我哪知道那小子来头这么大……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突然,牢门外传来几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一个狱卒软软地滑倒在地,喉咙上插着一支细小的吹箭。阴影中,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正是“红蝎”。
“你……你怎么进来的?”周大彪吓得后退。
“红蝎”不说话,掏出钥匙打开牢门。张元如见救星:“‘红蝎’兄弟,你是来救我们的?快带我们出去,酬金加倍!”
“红蝎”却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救你们?你们暴露了我的行踪,害得我被刑狱司盯上,还想活命?”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张元只觉得脖子一凉,鲜血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倒下。周大彪转身想跑,却被“红蝎”从后心刺入,刀尖从前胸透出。周大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红蝎”在墙上用鲜血写下“红蝎索命”四个大字,冷笑一声,消失在黑暗中。
翌日清晨,狱卒发现惨状,吓得魂飞魄散。消息传开,整个椿州府人心惶惶。知府急忙张贴告示,悬赏缉拿“红蝎”,却如石沉大海,毫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