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绝对的黑暗。
当视力恢复时，所有人都有一种失重感。
“利维坦号”悬浮在一片纯白的虚无之中。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甚至没有重力。
刚才那惨烈的战斗、恐怖的怪物、悲壮的牺牲，仿佛都发生在上一个宇宙纪元。这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里是绝对的“零点”，是虚空为了降临而制造出的“无尘车间”。
在这片白色的虚空中，悬浮着一座由无数黑色方碑构成的倒金字塔。它就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缓慢地、沉重地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紫色波纹向四周扩散，那是规则在重写，是维度在塌缩。
“利维坦号”缓缓降落在倒金字塔顶端（或者是底端）的一个巨大圆形平台上。
而在平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确切地说，那是一个正在不断变换形态的……“概念体”。
他一会儿变成渡边晴人，穿着那身旧式军装；一会儿变成陈景行，推着疯狂的眼镜；一会儿甚至变成了李想自己，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冷笑。
“……他在调整‘分辨率’。”董洁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恐惧，“他在寻找最适合在这个三维世界存在的形态。”
最终，那个身影定格了。
那是一个拥有着黄金比例的、完美的男性躯体。他的皮肤像玉石一样晶莹剔透，甚至能看到下面流动的并非血液，而是紫色的星河。他的头发是飘动的黑色数据流，而那双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邃的、旋转的黑洞。
他没有穿衣服，因为他不需要。那具身体本身，就是宇宙中最完美的铠甲。
这就是——虚空·实体化（99%）。
“……伊藤那个老东西……还是有点用的。”
虚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直接在脑海中炸响的轰鸣，而是通过声带震动发出的、富有磁性的男低音。这说明，他已经开始适应这里的物理规则。
“……他帮我省去了清理垃圾的时间，把你们这些……‘最后的佐料’……直接送到了我的餐桌上。”
虚空微笑着，看着从飞船上走下来的众人，就像是看着一群自己圈养的宠物。
李想走在最前面，他的胸口挂着那个铅盒，里面那半块紫色的晶体正在剧烈震动，仿佛要脱手飞出。
虚空并没有阻止他们靠近，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
他只是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里，皮肉之下，镶嵌着另外半块……散发着耀眼白光的晶体。
“……你们带来了‘阴’。”虚空指了指李想胸口的盒子，“……而我有‘阳’。”
“……只要这两块合二为一，第十一维度的大门就会彻底打开。我也将不再是这个宇宙的‘客人’，而是……‘管理员’。”
“做梦！”
北狐第一个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与恐惧。她举起手中那挺加载了“混乱逻辑”弹药的重机枪，对着虚空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幽蓝色的电弧。每一颗子弹都是一个小型的逻辑炸弹，足以摧毁任何常规的能量护盾。
但是。
就在子弹即将击中虚空鼻尖的瞬间。
虚空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修改参数：动能=0。”
“叮叮当当……”
那些足以打穿坦克的重型子弹，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动能，像是废铁一样垂直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太低级了。”
虚空摇了摇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在这个领域里，我就是物理法则。你们想用我的法则来打败我？这就像是想用文字来杀死一个作家一样可笑。”
“那就用你没有的法则！”
李想动了。
他并没有冲上去肉搏，因为他知道那是送死。他猛地将手中的铅盒打开，抓出那半块紫色的晶体，用力抛向了空中！
“琪琪！动手！！”
“收到！！”
早已埋伏在“利维坦号”炮塔里的琪琪，猛地按下了一个红色的骷髅按钮。
“利维坦号”的主炮轰鸣了。
但这门主炮里装填的，不是等离子，不是激光，也不是任何物理弹药。
而是董洁在这几个月里，利用“烛龙”超算，从李安的基因、从人类的艺术、从历史的悲欢离合中提取出来的……
经过千万倍增幅的——“人类情感图谱病毒”。
“……什么？！”虚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轰！！！”
无形的主炮波束精准地击中了空中的紫色晶体。
晶体并没有碎裂，而是被瞬间激活了。
“嗡——————————”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紫红色的风暴，瞬间以晶体为中心，席卷了整个平台。
这股风暴里没有能量伤害，只有……情绪。
亿万人类的喜怒哀乐。
是母亲失去孩子的悲痛，是恋人久别重逢的狂喜，是战士临死前的愤怒，是婴儿初次睁眼的惊奇。
这些在虚空看来是“垃圾数据”、“低级噪音”的东西，此刻却化作了决堤的洪水，狠狠地灌进了他那个绝对理性、绝对有序的大脑里。
“……呃啊啊啊啊！！！”
虚空发出了痛苦的嚎叫。他抱住头，原本完美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像瓷器一样的裂纹。
“……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吵？！”
“……闭嘴！统统闭嘴！！”
“这是‘人心’！”董洁扶着舱门大喊，她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不是想变成实体吗？你不是想体验三维世界吗？那就先尝尝拥有‘人心’的滋味！这是我们送给你的见面礼！”
趁着虚空陷入混乱、逻辑核心过载的瞬间。
李想拔出了那把已经变成血红色的“所罗门之剑”。
“阿修罗！掩护我！”
“明白！”
阿修罗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双刀交错，化作无数残影，虽然无法伤到虚空，但却成功地干扰了他的感知。
李想高高跃起，如同一只展翅的鹰。
他的右眼金光爆闪，左眼的奇点疯狂旋转，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这一剑之上。
“给我……死！！！”
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向了虚空胸口那块白色的晶体！
只要击碎它，虚空的实体化就会中断！
近了！
更近了！
剑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虚空胸口皮肤散发出的凉意！
但就在这一刻。
虚空突然……抬起了头。
他那双原本混乱、痛苦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明。
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很有创意。”
“……但是……你们是不是忘了……”
“……我也曾……观察了人类……上万年。”
“啪。”
一声轻响。
虚空伸出那只玉石般的手，竟然……徒手抓住了“所罗门之剑”的剑刃。
紫色的“鲜血”从他指缝中流出，但他纹丝不动。
那把足以切断概念的剑，被他死死地定在了胸口前一寸的地方。
“……情感确实是毒药。”
虚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神明特有的傲慢。
“……但只要……我不去‘理解’它，仅仅把它当作‘垃圾数据’来隔离、来处理……”
“……它就……毫无意义。”
“咔嚓！”
一声令人绝望的脆响。
那把战无不胜的“所罗门之剑”……
被虚空……单手捏碎了。
红色的碎片如流星般散落。
“……不……”李想瞳孔放大，心脏仿佛也随着那把剑一起碎裂。
“……轮到我了。”
虚空反手一抓，快得根本无法反应，直接掐住了李想的脖子，将他像提一只小鸡一样提到了半空。
“……既然你这么想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李想拼命挣扎，高频匕首刺向虚空的手臂，但就像刺在了金刚石上，火花四溅却留不下任何痕迹。
“……不过在此之前……”
虚空的目光，越过了垂死挣扎的李想，看向了“利维坦号”的舱门口。
那里，静香正死死抱着一个银色的摇篮，眼中满是惊恐。
“……先把那个……‘真正的容器’……给我拿来。”
虚空伸出另一只手，对着飞船遥遥一抓。
“引力……捕获。”
“滋嘎——！！”
银色的摇篮瞬间脱离了静香的怀抱，像是一颗被磁铁吸引的钢珠，飞向了虚空。
“安安！！！”静香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冲出去，却被阿修罗死死拉住。
“不！！别动他！！”李想在半空中怒吼，眼角崩裂，“你冲我来！！他是无辜的！！”
虚空根本没有理会李想的咆哮。
摇篮飞到了他面前，悬停。
盖子自动滑开。
露出了里面……那个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的小婴儿——李安。
他穿着一套特制的宇航连体衣，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他并没有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虚空那恐怖而完美的脸庞。
虚空看着李安。
那是贪婪，是渴望，也是……一种本能的畏惧。
“……多么完美……”
虚空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婴儿的脸颊。
“……这就是‘进化’的终点……这就是‘可能性’的集合体……”
“……只要吃了他……我就能拥有……真正的‘奇点’……”
“……我就能……真正地……活着。”
虚空张开了嘴。
他的嘴开始以一种恐怖的角度裂开，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深不见底的、旋转着星云的黑洞。
“再见了……小东西。”
他要把这个婴儿，连同摇篮，一口吞下去。
“不要啊！！！”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没有哭过、没有闹过的小婴儿。
看着面前这个张开大嘴、散发着无穷无尽腐朽与死寂气息的怪物。
他突然……
皱起了小眉头。
他似乎……感觉到了……“丑陋”。
又或者是……他那幼小的灵魂，感觉到了父亲的痛苦，母亲的哭泣，以及这个世界正在被“定格”的悲哀。
于是。
他张开那粉嫩的小嘴。
胸膛起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长，很长。
然后。
他发出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
第一声……有自主意识的……啼哭。
“哇——————————————————！！！”
这声音并不大。
甚至可以说是稚嫩。
但在响起的瞬间。
整个白色的空间……
静止了。
那不是声波。
那是……“创世纪”的律令。
那是宇宙大爆炸时……生命对死寂发出的……第一声宣战。
虚空掐住李想的手，突然松开了。
李想摔在地上，但他顾不上疼痛，震惊地抬起头。
他看到。
虚空那张原本完美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
“……这是……什么？！”
“……为什么……停不下来？！”
虚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在他那玉石般的皮肤上，在他那数据流淌的血管里。
一株株嫩绿色的、充满了生机的……“幼苗”。
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生命的野蛮生长。
这个代表着“永恒”与“静止”的神明。
此刻……
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