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是一排简陋的修士禅房，石墙斑驳，窗户狭小。静香就被安置在最尽头的一间屋子里。
李想推开沉重的木门时，屋内的空气让他呼吸一滞。
并不是因为闷热，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带着淡淡臭氧味的“静电感”。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并不黑暗。
因为静香……正在发光。
她蜷缩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而在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脖颈、手腕、甚至是脸颊边缘，隐约可见一细细的、如同血管般的淡蓝色纹路正在游走、闪烁。
那不是纹身，也不是过敏。
那是……正在皮下生成的……光纤网络。
“静香！”
李想几步冲到床边，将怀里的李安放在一旁的摇篮里，然后紧紧握住了静香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
那种凉意不像是人类的体温，更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石。而且……硬。
静香的手指关节处，皮肤已经开始变得透明，隐约可以看见下面原本白色的骨骼，此刻正泛着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紫色光泽。
那是……骨骼晶体化。
“……李想……你回来了……”
静香艰难地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依然是那样的温柔，但在那深处，李想看到了一丝正在扩散的、茫然的白翳。
“……我好冷……”静香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而且……好吵……”
“吵？”李想心中一痛，“你听到了什么？”
“……好多人在说话……”静香痛苦地皱起眉头，手指死死扣住李想的手掌，指甲甚至划破了他的皮肤，“……他们在算数……1、0、1、0……无穷无尽……”
“……他们在……借用我的脑子……”
李想猛地转头看向跟进来的董洁：“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她发作得这么快？我们甚至都没有离开屏蔽区！”
董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便携式扫描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她是……‘母体’。”
董洁走上前，将扫描仪的光束对准了静香的额头。
“当年的‘摇篮曲’计划，静香作为‘零号’的后代，她的基因里本身就被植入了一套……‘超级管理员’的底层协议。”
“普通的‘离线症’患者，只是被改造成了‘肉鸡’或者‘节点’。但是静香……”
董洁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对于那个‘新神’来说，静香就是现成的……‘核心服务器’。”
“它是优先‘感染’静香的。因为一旦控制了母体，它就能通过母体的权限，去覆盖、去控制那个……”
董洁看向摇篮里的李安。
“……去控制那个‘神之子’。”
李想明白了。
这是一个针对他们一家的、极其恶毒的“特洛伊木马”计划。
虚空种子无法直接对抗拥有“奇点”力量的李安，也无法直接攻破李想体内的封印。所以，它选择了最薄弱、也是最重要的一环——静香。
它要先把静香变成一台超级计算机，然后利用母子连心的纽带，将李安也拉入那个冰冷的网络之中。
“……我不想……变成石头……”
静香突然哭了出来。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但在那滴眼泪离开皮肤的瞬间，它并没有滴落在枕头上。
“叮。”
它在半空中……凝固了。
变成了一颗……完美无瑕的、小小的水晶珠子，滚落在了床单上。
这一声脆响，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李想的心上。
连眼泪……都晶体化了。
这说明变异已经深入到了体液和内分泌系统。
“有办法吗？”李想转头看向董洁，眼神中充满了祈求，哪怕他是曾经弑神的战士，此刻也只是一个无助的丈夫。
“常规医疗手段没用。”董洁咬着牙，“抗生素、激素、甚至透析……我都试过了。这种变异是量子层面的。”
“唯一的办法……”
董洁看向摇篮里的孩子。
“……是李安。”
“他能‘否决’这种变异。就像他在镰仓做的那样。”
李想愣住了。他看向摇篮里那个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母亲的小婴儿。
让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去对抗这种足以毁灭全人类的超级病毒？
“但这会消耗他的生命力。”李想沉声道，“在镰仓那次之后，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他还是个婴儿，他的大脑还没发育完全。”
“如果不这么做，静香撑不过今晚。”董洁残酷地指出了现实，“她的脑干已经在晶体化了。一旦蔓延到呼吸中枢，她就会……死机。”
李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简直就是最残忍的电车难题。
“……让我来吧。”
床上的静香突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让安安……受伤……”
“不。”李想按住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摇篮边，轻轻抱起了李安。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不哭不闹，只是伸出小手，抓住了李想的衣领。
“安安。”李想看着儿子的眼睛，轻声说道，“爸爸需要你的帮助。帮帮妈妈，好吗？”
婴儿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但他转过头，看向了床上的静香。
那种血脉相连的本能，让他感觉到了母亲的痛苦。
小李安突然伸出双手，朝着静香的方向挥舞着，嘴里发出了“啊……啊……”的急切声音。
李想抱着他，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在静香的怀里。
母子相拥。
在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嗡——”
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从李安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像是一床温柔的被子，覆盖在了静香的身上。
静香身上那些闪烁的蓝色光路，在接触到这层金光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样，迅速黯淡、消退。
她皮肤下的晶体结构开始软化，重新变回了有血有肉的组织。
那滴落在床单上的水晶眼泪，也重新化作了一滩水渍。
“……好暖和……”
静香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平稳。
但是。
李想却惊恐地发现，随着治疗的进行，李安的脸色正在变得苍白。
那个原本精力充沛的小家伙，眼神开始变得疲惫、涣散。他那原本红润的小脸蛋上，竟然隐隐浮现出了一丝……灰败的气息。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本源，去填补母亲被“格式化”的空缺！
“够了！停下！”
李想想要抱走孩子。
但董洁却拦住了他：“再等一下！还差一点！脑干部分的晶体还没完全溶解！”
“他会死的！”李想怒吼。
“如果不彻底清除，残留的晶体会像癌细胞一样反扑！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
就在这僵持的几秒钟里。
李安突然……
咳出了一口血。
那是……金色的血。
“安安！！”静香尖叫着，想要推开孩子，但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
“结束了！”
李想再也顾不上什么彻底不彻底，一把将李安抢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金色的光晕消失了。
静香瘫软在床上，虽然虚弱，但身上的蓝光已经消失，呼吸也恢复了正常。
而李安……
他在李想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怎么样？”李想的手在颤抖。
董洁冲过来，拿着仪器扫描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只是虚脱了。严重的能量透支。但他……很顽强。他的细胞正在自我修复。”
李想抱着孩子，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怀里昏睡的儿子，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妻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从他的胸口升起。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无声咆哮。
“……亚当……”
李想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要硬件是吧？”
“……你想要算力是吧？”
“……好。”
“……老子这就去……把你的主机……给砸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了。
紧接着，是北狐焦急的呼喊声。
“李想！董洁！快来！琪琪……琪琪出事了！”
李想心中一惊。
今晚这是怎么了？连环出事？
他把孩子交给董洁，冲出了房间。
走廊的另一头，琪琪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她那双引以为傲的机械义眼此刻正疯狂地乱转，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而她的双手，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肚子。
在那件宽大的黑客T恤下。
那个原本平坦的小腹……
此刻竟然……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隆起了一块！
“……疼……好疼……”
琪琪满头大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那是……那是……代码……”
李想冲过去，一把按住琪琪的脉搏。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却又极其陌生的脉动。
那是……
三个月前，在月球背面，他和琪琪、董洁进行“三位一体”融合时……
那种……“逻辑”与“混沌”交织的……
共鸣。
琪琪……
怀孕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而且……这个胎儿的发育速度……完全违背了生物学常识！
它在……疯狂地吸收周围的数据流，以此作为养分……
急速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