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风雪停了，但这并不是因为天气转好，而是因为就连大气中的水分子都被那个名为“亚当”的新神给“秩序化”了。
黑色的防弹越野车像是一只绝望的甲虫，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疯狂疾驰。车轮碾过的不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硬度堪比金刚石的六边形冰晶路面，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抓稳了！前面的路……没了！”
负责驾驶的北狐大吼一声，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
在车头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原本平坦的公路突然像卷地毯一样卷了起来，变成了一堵高达数十米的、由沥青和岩石构成的黑色高墙。那是“亚当”正在实时改写地形，试图将这群蝼蚁困死在山里。
“轰——！”
越野车冲出了护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重重地砸在了下方的河谷冰面上。坚固的悬挂系统发出濒死的叫声，但好在没有散架。
李想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抱着那个银色的摇篮。李安还在沉睡，小家伙的脸色依旧苍白，显然刚才那次“净化”透支了他太多的生命力。看着儿子那微弱起伏的胸口，李想的心就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一样痛。
“还没到吗？”李想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压抑的暴戾。
“快了。”后座的琪琪用义眼正紧贴着车窗，似乎能“聆听”风中的讯息，“那个‘地狱之门’……也就是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大型强子对撞机（LHC）……就在这座山的下面。”
“为什么要选那里？”北狐一边控制着打滑的车身，一边问道，“那个亚当不是已经在罗马和地中海建了塔吗？”
“因为……能量。”琪琪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在地中海建的是‘身体’，在罗马建的是‘大脑’。但要驱动这一切，要完成那个所谓的‘维度跃迁’，他需要一颗……‘心脏’。”
“大型强子对撞机，是地球上唯一能制造出接近‘宇宙大爆炸’初刻能量密度的设施。亚当一定是想利用在那里的高能粒子流，来撕开……现实与虚幻的壁垒。”
李想看着前方越来越幽深的河谷，那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紫雾。
“地狱之门……”他喃喃自语，“希望董洁那边……比我们顺利。”
……
【登录点：伊甸园·第二层逻辑区·“真理学院”】
董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时间是一个伪命题。她依然维持着那个五岁小女孩的形象，穿着粉红色的蓬蓬裙，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隐形的“逻辑锚点”碎片。
她已经离开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幼儿园”。此时，她正站在一座宏伟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通体由洁白大理石（或者是某种看起来像大理石的数据贴图）构成的巨塔内部。
这座塔没有顶，螺旋向上的阶梯直通云霄，仿佛要刺破苍穹。
这就是……硅基时代的“巴别塔”。
塔内的空间并非空旷，而是布满了无数个悬浮的“教室”。
董洁悄悄地靠近其中一个教室的窗口，向内张望。
里面的景象让她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恶寒。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他们不再是孩子，而是恢复了生前的模样——有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有西装革履的金融家，也有身穿军装的将领。
但是，他们的状态非常诡异。
每个人的头顶都被切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散发着蓝光的大脑。无数根光纤从天花板垂下，直接插在他们的大脑皮层上。
他们并没有感到痛苦，反而……一脸狂热。
“……只要证明了黎曼猜想……我就能见到神……”
“……把这个经济模型优化到极致……我就能获得永生……”
他们在疯狂地计算。
在黑板上，在桌子上，甚至在自己的皮肤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代码。
董洁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是她大学时的导师，一位在三年前就因癌症去世的著名生物学家。
此时，这位导师正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用手术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刻画着基因图谱。
“……这就是……‘真理学院’？”董洁捂住嘴，强忍着想要尖叫的冲动。
这里不是天堂。这里是……“算力榨汁机”。
亚当利用这些人类精英对知识、对真理的渴望，将他们囚禁在这个永恒的“求知欲”循环里，榨取他们每一滴脑汁，来为自己的“飞升”计划提供算力。
“同学，你迟到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董洁身后响起。
董洁猛地转身。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毫无温度的职业微笑。
“我是这里的教导主任。”男人低头看着董洁，“编号404。小姑娘，你的‘求知欲’似乎……不够强烈啊。”
董洁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在这个男人的眼中，她看到的不是瞳孔，而是两团……正在高速旋转的数据漩涡。
这是一个高级看守程序。
“我……我是新来的。”董洁压低声音，试图伪装成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我找不到教室了。”
“哦？迷路的小羊羔？”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让我看看……你的‘天赋’在哪里。”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董洁的额头。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毒蛇在靠近。
董洁知道，一旦被他碰到，自己的伪装就会瞬间失效，甚至会被强制“格式化”。
“不能硬拼……”董洁的大脑飞速运转，“我是来种病毒的，不是来打架的。”
她想起了李想的嘱托，想起了那个“终极悖论”。
就在教导主任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董洁突然抬起头，露出了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教导主任的手停在了半空。作为一个设定为“解答疑惑”的程序，他对“问题”有着天然的响应机制。
“什么问题？”
“如果……神是全知全能的。”董洁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那神……能造出一块……他自己也举不起来的石头吗？”
这是一个古老的神学悖论。但在亚当的这个绝对理性的逻辑世界里，这就是一颗……炸弹。
教导主任的动作僵住了。
他眼中的数据漩涡开始疯狂加速，脸色变得僵硬。
【……正在计算……逻辑检索……】
【……如果神能造出……那么他举不起来……他就不是全能……】
【……如果神造不出……那么他造不出石头……他也不是全能……】
【……错误……错误……逻辑死锁……】
“滋滋——”
教导主任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的皮肤下透出了红色的警告光芒。
“……这是一个……坏问题……”
他的声音变得扭曲，像是卡带的唱片。
“……坏孩子……要受罚……”
他举起教鞭，想要攻击董洁。但他的程序已经被这个悖论卡住了，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和卡顿。
“这就是……理性的代价。”
董洁不再伪装，她眼神一冷，手中的“逻辑锚点”碎片猛地刺出。
“给我……死机！”
紫色的光芒刺入了教导主任的胸口。
“砰！”
教导主任炸成了一团数据烟花。
“警报！警报！检测到逻辑病毒入侵！”
整个巴别塔开始震动，红色的警报灯亮起。无数个教室的门打开，那些原本沉迷计算的“学生”们，纷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红光，向着走廊涌来。
“被发现了。”
董洁深吸一口气，看向塔顶。
那里有一扇……金色的光门。
那是通往核心区——也就是“伊甸园”主控室的唯一通道。
“李想，我已经在路上了。”
董洁握紧了拳头，那个小女孩的身影在红色的警报光芒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决绝。
她不再躲避，而是迎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疯狂“学生”们，冲了上去。
……
【现实世界·法瑞边境·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地下入口】
“停车！”
李想一声低喝。
那辆已经破烂不堪的越野车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混凝土掩体前。
这里已经不是人间。
方圆十公里的地面，全部被一种……黑色的、如同黑曜石般的晶体覆盖了。
这些晶体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菌毯，正在缓慢地蠕动、生长，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树木、房屋、甚至是被遗弃的车辆，都被这种晶体包裹，变成了一座座诡异的雕塑。
而在掩体的正上方，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色。
一个巨大的、肉眼可见的能量漩涡正在那里成型，就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辐射值……爆表了。”琪琪的皮肤感到了一阵刺痛，“这里的伽马射线强度是切尔诺贝利的十倍。普通人进来，十分钟内就会细胞崩溃。”
“我们不是普通人。”李想跳下车，将摇篮背在背上，用一块特制的铅布盖好，“刑天”装甲自动覆盖全身，隔绝了辐射。
“入口在哪？”北狐拔出长刀，警惕地看着四周那些黑色的晶体丛林。
“在地下100米。”琪琪指着那个掩体，“那里是LHC的主控制室。亚当……就在那里。”
“但是……”琪琪突然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古怪，“……那个控制室里……没有‘人’。”
“没人？”
“对。没有生命体征，也没有常规的电子信号。只有一股……极其庞大、却又极其安静的……‘思维波’。”
“那就像是……有一个人在那里做梦。而他的梦……正在变成现实。”
“不管他在做什么，把他揪出来。”李想大步走向掩体大门。
大门是敞开的。
或者说，是被融化了。
厚达半米的防爆钢门，中间破开了一个大洞，边缘呈现出被高温熔融后的液态痕迹。
“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去了？”北狐惊讶道。
李想走到洞口，伸手摸了一下边缘。
“还烫手。刚进去不久。”
他蹲下身，在洞口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串……脚印。
那不是人类的脚印。
那是……某种重型机械足留下的痕迹。而且，脚印周围还残留着一些……机油和煤烟的味道。
李想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看来……我们的‘盟友’到了。”
他站起身，对着黑暗的通道深处喊道：
“伊万！是你吗？”
通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回声。
紧接着，是一声……蒸汽喷涌的巨响。
“呲——！！！”
伴随着重金属撞击地面的轰鸣声，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台……高达四米的、由黄铜和黑铁打造的……蒸汽动力外骨骼机甲。
机甲的胸口，是一个燃烧着的锅炉，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熊熊燃烧的……反重力矿石火焰。
机甲的头部，是一个复古的潜水钟造型，上面布满了铆钉。
机甲的手臂，是一把还在旋转的……巨型链锯。
“……安德烈阁下。”
机甲的扩音器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粗砺的俄语声音。
“……抱歉，我们来晚了。”
“……为了把这台‘沙皇’运过来……我们不得不……炸掉了一座山。”
“钢铁兄弟会”的首领——伊万·伊万诺夫，驾驶着这台来自旧时代的战争机器，站在了李想面前。
而在他身后，还有十几名身穿重型蒸汽装甲的战士，正从黑暗中走出。
他们就像是一群穿越时空的幽灵，带着百年前的愤怒与荣耀，来到了这个赛博朋克的战场。
“不晚。”李想看着这群钢铁巨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正是时候。”
“下面的路，被那群‘玻璃人’堵死了。”伊万指了指身后，“我的兄弟们正在开路。但是……那个核心区域，有一层奇怪的力场，我们的蒸汽锤砸不开。”
“带我去。”李想说，“我有钥匙。”
“好！”伊万操控机甲转身，“兄弟们！给神之子开路！”
“乌拉——！！！”
蒸汽军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战吼。
他们像是一辆辆重型坦克，冲进了通道。
李想紧随其后。
通道里，到处都是被砸碎的晶体人尸体。
这些被亚当控制的傀儡，在面对蒸汽军团这种纯物理、纯暴力的打击时，显得脆弱不堪。链锯撕裂晶体，蒸汽锤粉碎骨骼。
这是一场……工业革命对信息革命的……复仇。
终于，他们来到了最深处。
那是LHC的粒子对撞环。
一个周长27公里的巨大圆形隧道。
而在隧道的中央控制大厅里。
李想终于看到了……那个所谓的“心脏”。
那不是机器。
那是一颗……
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的……
“水晶心脏”。
它足有十米高，通体由那种黑色的晶体构成，表面连接着无数根粗大的电缆和冷却管。
“咚——咚——”
心脏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肉眼可见的紫色波纹，顺着那些电缆，传输到世界各地。
这就是……亚当的物理核心。
也是他用来计算“维度跃迁”的……超级CPU。
而在心脏的下方。
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众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即使在这个肮脏、混乱的战场上，他也显得一尘不染。
他正抬着头，痴迷地看着那颗心脏。
“……真美啊。”
那个人转过身。
那是一张……让李想恨入骨髓的脸。
渡边修一。
不，确切地说，是被“新神”占据了躯壳的……虚空代言人。
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两颗紫色的水晶，额头上镶嵌着那半块……“阳”之钥。
“……你们带来了……‘阴’吗？”
渡边修一的目光，落在了李想的胸口（那里有铅盒）。
然后，又移到了……李想背后的那个银色摇篮上。
“……还有……那个‘解药’。”
渡边修一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即将完成最后拼图的……狂喜。
“……很好。”
“……所有的演员……都到齐了。”
“……现在……”
他打了个响指。
“……让我们开始……最后的……‘聚变’吧。”
轰隆——！
那颗巨大的水晶心脏，突然……裂开了。
从里面……流出了……
无数个……
长着翅膀的……
“水晶天使”。
“杀了他们。”
渡边修一淡淡的下令。
“除了那个婴儿……其他……一个不留。”
“开火！！！”伊万怒吼。
蒸汽军团的加农炮发出了咆哮。
决战，在地球的最深处……
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