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尔来得比预想中要快，带着一股子冬夜特有的寒气和雪茄味。
厚重的金库大门被重新开启，十几名身穿灰色清洁服、手持专业清理设备的善后人员鱼贯而入。他们动作娴熟且沉默，仿佛这不是在清理一个刚刚发生过惨烈战斗的修罗场，而是在打扫一间打烊后的酒吧。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马赛尔跨过一具还在冒着电火花的机械残骸，那是一只巨大的工业液压钳手臂，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高能武器瞬间熔断。他停在李想面前，皮鞋轻轻踢了踢脚边一颗滚落的机械眼球，那只红色的电子眼依然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如果你的安全屋能像你的账单一样靠谱，我就不需要这么‘待客’了。”李想坐在沙发扶手上，P226已经收回枪套，但他的右手依然若有若无地搭在腰间。他身上沾着些许机油和烟灰，但这丝毫无损他此刻散发出的那种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压迫感。
“我的错。”马赛尔没有辩解，他摘下皮手套，露出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指了指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尸体，“但这也不能全怪我。这些……‘东西’，是最近一周才在巴黎地下冒出来的。他们像老鼠一样打洞，像蟑螂一样繁殖，甚至……像鬼魂一样难以追踪。”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李想问。
“我们也还在查。”马赛尔叹了口气，挥手示意手下将一具较为完整的尸体抬上担架，“坊间叫他们‘数据吸血鬼’，或者‘以太食尸鬼’。一群在‘伊甸园’崩溃后，为了追求那种高维快感而彻底疯魔的雇佣兵、黑客，甚至……是一些走投无路的瘾君子。”
马赛尔走到茶几前，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二没有被波及的区域（另一个是董洁躺着的沙发）。他拿起那个虽然有些冷了、但依然完好的咖啡杯，看了一眼，又放下。
“自从那天‘光雨’落下，世界就变了，博士。普通人获得了‘共情’，那是上帝的礼物。但对于某些人来说……那是诅咒。”
“有些人无法忍受这种毫无隐私的灵魂裸露，他们渴望麻醉，渴望回到那个虚假但完美的‘伊甸园’里去。于是，他们开始寻找这种东西。”
马赛尔蹲下身，从一具尸体的胸口空洞里，用镊子夹起了一小块残留的蓝色晶体碎片。
“……数据结晶。”李想认得这东西。
“对。这是‘伊甸园’崩溃后的残渣，是高纯度的信息聚合体。”马赛尔将晶体举到灯光下，那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复杂的眼神，“对于这些疯子来说，这东西比海洛因还要带劲一万倍。只要把它植入体内，或者直接‘吞服’，他们就能在短时间内重获那种全知全能的幻觉，甚至……获得一些违背物理常识的力量。”
“但这代价是……失去人性。”
李想看着地上那些半人半机械的怪物。他们的肉体已经被大面积的义肢取代，因为碳基的肉体无法承受那种高能数据的冲刷，只能不断地进行机械化改造来维持生存。
“他们是冲着董洁来的。”李想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依然虚弱的女人。
董洁已经完全清醒了，虽然身体还无法大幅度动弹，但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穿这些金属怪物的灵魂。
“她是‘活体数据库’。”李想的声音低沉，“在那些怪物眼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最庞大的……‘毒品源’。”
“只要吃了她的脑子，他们就能获得‘伊甸园’最核心的权限和记忆。”
马赛尔闻言，神色一凛。他转头看向董洁，眼中少了几分商人的算计，多了一分敬畏。
“……看来，这单生意比我想象的还要烫手。”马赛尔苦笑，“不过，既然接了，就没有退货的道理。我会加强安保，把这里变成真正的铁桶。”
“不需要了。”
一个虚弱、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响起。
董洁在李想的搀扶下，艰难地坐直了身体。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属于顶级科学家的理智光辉，正在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躲在这里没用。”董洁看着马赛尔，又看向李想，“……只要我还‘亮’着，他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永远不会停止追逐。”
“你的意思是？”李想皱眉。
“……这些‘吸血鬼’之间，是有网络的。”董洁指了指地上那个领头怪物的尸体，“……刚才，在他试图攻击我的时候，我的潜意识……‘读取’了他。”
“读取？”
“是的。”董洁的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虽然我的权限被封锁了，但被动的数据接收还在。我看到了……他们的‘巢穴’。”
“他们在哪里？”马赛尔立刻问道。
“……不在巴黎。”董洁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狩猎小队。他们的‘母巢’……在一个信号极其密集、且拥有巨大能源供应的地方。”
“……他们需要电，需要网，更需要……掩护。”
董洁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刚才那瞬间的数据接触。
“……我看到了……一座塔。”
“……一座红白相间的……钢铁巨塔。”
“……那是……”
“……东京塔。”李想替她说出了答案。
空气瞬间凝固。
东京。
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静香的故乡。
“……看来，我们注定要回去。”李想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脆响。
“但在那之前，”李想看向马赛尔，“我们需要修整。董洁需要最好的康复治疗，我也需要……升级一下我的装备。”
他扬了扬手中那把已经有些过热的P226改型手炮。
“这种程度的火力，对付几个杂兵还行。如果是去那个‘母巢’……还不够看。”
“没问题。”马赛尔恢复了优雅的姿态，“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和工程师。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加密的通讯终端，递给李想。
“……中国那边来消息了。那位‘龙首’将军，似乎有急事找你。关于……那两个孩子的。”
……
【中国·西北·“天宫”基地·双子观察室】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一间特制育儿室内的画面。
与其说是育儿室，不如说这里更像是一个高科技的物理实验室。墙壁是柔软的吸波材料，地板下铺设着复杂的能量导流矩阵，房间里没有一件带尖角的家具，所有的玩具都是特制的绝缘硅胶制品。
房间的左侧，八个月大的李安正坐在地上，面前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积木。他穿着那件印着小老虎的连体衣，头上戴着虎头帽，神情专注而严肃。
但他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把积木搭成房子或桥梁。
他在搭……“几何体”。
正十二面体、莫比乌斯环、克莱因瓶……这些违背重力、甚至违背拓扑学原理的结构，在他那双胖乎乎的小手下，竟然奇迹般地立住了。每一块积木之间仿佛并没有接触，而是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隔开，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力场平衡。
这是“秩序”的具象化。
而在房间的右侧，那个刚刚出生一周的“怪胎”——李讯，正漂浮在半空中。
是的，漂浮。
这个浑身淡紫色、长着小尾巴的婴儿，似乎完全不受重力的束缚。他抱着那个特制的“数据奶瓶”（一个量子硬盘），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其实是在吸收数据），一边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贼溜溜地盯着哥哥的积木。
“……数据摄入量正常。脑波活跃度……略高。”
琪琪坐在观察室的监控台前，她的新义眼“太昊”正以每秒数千次的频率扫描着两个孩子。虽然她已经不需要黑布蒙眼，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太极瞳孔，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这小混蛋……又想搞破坏了。”琪琪看着屏幕，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
吃饱喝足的李讯，那条像数据线一样的小尾巴突然亮了起来。
“滋滋——”
一道紫色的电弧从尾巴尖端射出，悄无声息地击中了李安刚刚搭好的一座“悬浮金字塔”。
按照常理，这座金字塔应该会倒塌。
但并没有。
在紫色电弧击中积木的瞬间，那些积木……“变”了。
原本木质的积木，突然变成了……果冻。
它们软化、融合，然后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只……Q弹的、紫色的小兔子，在地上蹦了两下。
“……这是……‘物质重构’？”站在一旁的墨子院士眼镜都快掉下来了，“这孩子……竟然能通过注入混乱数据，直接改变物质的物理属性？”
“他是‘混沌’。”琪琪揉了揉太阳穴，“在他眼里，物质和数据没区别，都是可以随意编辑的代码。他把木头的数据改成了果冻，就这么简单。”
房间里，李安看着那个变成了兔子的金字塔，愣住了。
他那张严肃的小脸上，先是露出了困惑，然后是……生气。
真的很生气。
他好不容易搭好的“秩序”，被破坏了。
李安转过头，看向飘在空中的弟弟。
李讯正抱着奶瓶，发出“咯咯”的坏笑声，那条小尾巴还得瑟地甩来甩去。
“……坏。”
李安的小嘴里，吐出了一个清晰的字眼。
他伸出手，对着那只果冻兔子，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变……回……来。”
嗡——
一股金色的波纹闪过。
那只还在蹦跶的兔子，突然僵在了半空。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硬化、棱角分明，紫色的光泽褪去，重新变回了原本的木头质感。
然后，它“啪”的一声散开，重新变成了那一堆积木。
甚至连积木的摆放位置，都和被击中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就是“秩序”的力量——回滚、修复、强制归位。
“……哇哦。”琪琪吹了声口哨，“这就是传说中的……‘Ctrl+Z’（撤销）大法？”
空中的李讯看到这一幕，笑容凝固了。他不甘心地挥舞着小手，试图再次释放混乱能量。
但这一次，李安没有给他机会。
李安站了起来，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了漂浮的弟弟下方。
他伸出手，抓住了李讯那条垂下来的小尾巴。
“……下……来。”
李安用力一拽。
“噗通！”
原本无视重力的李讯，瞬间失去了飞行能力，像个熟透的瓜一样掉了下来，摔在柔软的地毯上。
“……哇！！！”
李讯大哭起来。这次是真的哭了，眼泪（数据流）哗哗地流。
李安并没有因为弟弟哭就心软。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弟弟旁边，然后伸出手，按住了弟弟的肚子。
“……不……许……闹。”
随着这三个字出口，一个金色的光圈将两人笼罩。
李讯体内的躁动能量瞬间被压制。他哭了两声，发现没用，而且那个光圈暖洋洋的，让他觉得……很舒服。
于是，哭声渐渐小了。
李讯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哥哥。
李安也看着弟弟。
然后，李安拿起一块积木，塞到了李讯的手里。
“……玩。”
李讯愣了一下，抓着积木，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没味道。不好吃。
但他还是咧嘴笑了。
两个孩子，一金一紫，在光圈里依偎在一起，开始笨拙地……一起搭积木。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平衡’。”
龙首将军看着屏幕，眼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
“……一个代表‘变数’，一个代表‘常数’。一个负责‘破坏与创新’，一个负责‘稳定与修复’。”
“……他们不是敌人。”墨子院士接话道，“他们是……完美的‘双核处理器’。”
“……如果这两个孩子长大了，联手的话……”琪琪摸着自己的眼睛，“……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他们解不开的锁，也没有他们过不去的坎。”
就在这时，通讯请求接入。
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温馨的育儿室，右边是巴黎地下那昏暗的主控室。
李想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我都看到了。”李想看着两个儿子，眼神温柔，“……他们相处得不错。”
“是啊。”琪琪笑着说，“虽然偶尔会打架，但这也是‘磨合’的一部分。”
“……李想，你那边怎么样？”龙首问。
“……不太平。”李想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遭遇了‘数据吸血鬼’。而且……董洁苏醒后，通过潜意识连接，定位到了这群怪物的……‘老巢’。”
“在哪？”
“……东京。”李想吐出这个地名，“东京塔。”
龙首和墨子对视了一眼，神色凝重。
“……果然是那里。”龙首叹了口气。
“……将军，你知道什么？”李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我们最近监测到，整个日本列岛的信号场……正在发生一种诡异的‘坍缩’。”墨子院士调出了一张卫星云图。
只见整个日本上空，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自然的黑色云层。而在东京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如同台风眼般的……“数据漩涡”。
“……那个漩涡的中心，能量读数……已经超过了当年的‘伊甸园’。”墨子沉声道，“而且……那里似乎正在……‘孕育’着什么。”
“……孕育？”
“……是的。”龙首接过话头，“根据我们的情报人员传回的最后消息……那个盘踞在东京塔的势力，正在进行一项名为……‘补天’（Nuwa）的计划。”
“……补天？”李想愣住了，“这不是我们的计划代号吗？”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龙首苦笑，“他们盗用了我们的代号。但他们的目的……不是修补天空。”
“……他们是想……用全人类的意识……去‘填补’那个被你们炸开的……维度裂缝。”
“……他们想……把虚空……重新接回来。”
李想的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
“……这群疯子。”
“……还没完。”龙首继续说道，“那个组织的领袖……自称是……‘静香的父亲’。”
“……什么？”
这一次，连李想都震惊了。
静香的父亲……那个早在几十年前就应该死在“摇篮曲”实验中的男人？
静香祖父不是说他死了吗？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真相？”李想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管是哪种。”
李想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战意。
“……既然他们都在东京……那就正好。”
“……新账旧账……一起算。”
“……将军，我需要支援。”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天宫’。”李想看着屏幕那边的两个孩子。
“……我要把那两个小家伙……接到身边来。”
“……你疯了？”琪琪大叫，“那里是战场！你要带两个婴儿去打仗？”
“……不。”李想摇了摇头。
“……那不是战场。”
“……那是……他们的‘考场’。”
“……如果不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个扭曲的世界……他们永远无法学会……如何正确地使用自己的力量。”
“……而且……”
李想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也需要他们。”
“……那个‘补天’计划……涉及到了维度裂缝。光靠我……关不上那扇门。”
“……我们需要……‘钥匙’。”
龙首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虽然年幼、却已经展现出神明般力量的李安，又看了看那个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李讯。
最终，他点了点头。
“……批准。”
“……‘天宫’号空天母舰……将于两小时后起飞。”
“……目的地：巴黎。”
“……去接你们的英雄……回家。”
通讯切断。
李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沙发上、正静静看着他的董洁。
“……听到了吗？”
董洁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
“……又要……搬家了……”
“……是啊。”李想握住她的手，“……这次……我们全家……一起去。”
窗外，巴黎的雨停了。
但在遥远的东方。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一次。
站在风暴中心的，不再是李想一个人。
而是……
一个拥有着“神之父”、“神之母”、以及两个“神之子”的……
最强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