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这不是脚步声，而是脚下的“地面”正在发生骨裂般的脆响。
李想一行人正在这座变异的东京塔内部攀升。这里已经不再是人类熟悉的钢铁架构，之前的战斗和虚空能量的侵蚀，将这座曾经的地标建筑彻底“活化”成了一根通向天际的黑色脊椎骨。
四周的墙壁是由钙化的数据流和硬化的黑色菌毯构成的，摸上去冰冷刺骨，却又隐约能感觉到深处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没有楼梯，只有螺旋状上升的骨骼褶皱，像是一条通往巨兽大脑的食道。
“……这里的重力在乱跳。”
阿修罗走在最前面开路，她手中的双刀虽然已经卷刃，但依然散发着凌厉的杀气。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因为重力方向随时可能发生九十度的偏转，让人直接从“地面”掉向“墙壁”。
“不仅仅是重力。”董洁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背景音里是键盘疯狂敲击的声响，“整个塔内部的空间拓扑结构都在崩塌。你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物理坐标上其实只有海拔300米，但在维度坐标上……你们已经爬升了三万米。”
“这是‘巴别塔’效应。”琪琪补充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好了一些，显然正在恢复，“虚空试图把这根骨头插进他的维度里。越往上，现实就越稀薄，幻觉和真实的界限就越模糊。”
李想没有说话。他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李安，背后背着特制的维生背包（里面装着李讯的备用能量源）。
他的“刑天”装甲表面，黑色的流体正在不断地剥落、再生。这是装甲在替他承受周围空间撕裂带来的伤害。
“……爸爸。”
怀里的李安突然动了动，小手抓住了李想胸口的装甲板。
“……怕……”
李想低下头，看着儿子。小家伙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畏惧的神色。他那双能看穿本质的眼睛，显然看到了大人们看不到的东西。
在李安的视野里，周围并不是黑色的骨头，而是……无数张正在尖叫、正在扭曲的……“脸”。
那是整个东京市，数千万被“补天计划”强行抽取了意识碎片的市民，残留在建筑里的“回声”。
他们在哭，在喊，在求救。
这座塔，是用绝望堆砌起来的。
“别怕。”李想伸出覆盖着装甲的手指，轻轻挡住了儿子的眼睛，“……那是过去。我们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安安，你是哥哥。”李想轻声说，“你要给弟弟做榜样。”
提到弟弟，李安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责任。他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后面。
静香正抱着李讯跟在后面。那个紫色的小怪物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他不但不怕，反而对着周围那些扭曲的墙壁流口水。
“……呀……吖咪……”（想吃）
李讯的小尾巴啪啪地拍打着静香的手臂，那双黑色的漩涡眼贪婪地盯着墙壁里流动的能量。如果不是静香死死抱着，他早就冲上去啃两口了。
看到弟弟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李安的小脸一红，似乎觉得自己刚才说“怕”有点丢人。他哼了一声，推开李想的手，重新坐直了身子，努力摆出一副“我很淡定”的大哥模样。
“……到了。”
阿修罗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他们面前，那条螺旋上升的骨骼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头顶上方，是一个不规则的破洞。
刺眼的紫光从洞口倾泻而下，伴随着一阵阵如同飓风般的呼啸声。
那不是风。
那是……
世界的“漏气”声。
……
【通天塔顶端·维度裂缝边缘】
当众人爬出洞口，站上塔顶平台的那一刻，即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语言。
头顶的天空，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巨大……“伤口”。
那个伤口边缘呈现出破碎的玻璃状，参差不齐，还在不断地向外崩裂。而在伤口的内部，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绝对的……“虚无”。
没有星星，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在旋转。
那是……第十一维度的入口。
而在那个巨大的黑洞下方，也就是他们站立的塔顶平台中央，悬浮着那颗……残缺的“伊邪那美”碎片（刚才被双子击碎后，剩下的核心粉末依然在运作）。
它像是一颗垂死的心脏，正在最后一次疯狂地搏动，试图将这个黑洞撑得更大，大到足以让虚空的本体……那个足以吞噬太阳系的怪物……挤进来。
“……来不及了。”董洁的声音里透着绝望，“裂缝已经超过了临界值。地球的大气层正在被抽离，引力场正在崩溃……最多十分钟，东京就会被吸进去，然后是日本，然后是整个地球……”
“……这是‘虹吸效应’。”墨子院士苍老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就像是飞船在太空破了个洞。现在，整个地球都在往那个洞里漏。”
狂风呼啸，那是空气在逃逸。
李想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飘起来了。
“……必须要堵上。”李想死死抓住地面上的一根骨刺，“用什么堵？反物质炸弹？”
“不行！”琪琪大喊，“那个洞太大了！炸弹只会让结构更脆弱，裂缝会变得更大！”
“那怎么办？难道用胶带粘吗？”阿修罗吼道，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眼睛都被风沙迷住了。
“……需要物质。”董洁飞快地计算着，“需要海量的、高密度的物质……去填补那个空缺。而且，这些物质必须经过‘重构’，变成能够适应维度边缘强度的……‘补天石’。”
“海量的物质？”李想环顾四周。
这里只有废墟。只有那座已经变成了黑色骨架的东京塔，以及……脚下那片已经变成了一锅粥的、扭曲的东京市。
“……这不就是现成的材料吗？”
李想突然看向了怀里的李安，又看向了静香怀里的李讯。
他想起了在“天宫”基地里，两个孩子搭积木的场景。
李讯负责“吃”（分解），李安负责“搭”（重构）。
“……这是……‘女娲补天’。”
李想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个古老的神话词汇。
“……孩子们。”
李想蹲下身，将李安放在地上。静香也将李讯放了下来。
两个小家伙在狂风中有些站不稳，李想用“刑天”装甲延伸出的流体触手，轻轻地固定住了他们。
“……看到那个大洞了吗？”李想指着天空中的那个恐怖黑洞。
“……那就是……坏蛋的大嘴巴。它想吃掉我们的家。”
李安看着那个黑洞，小脸紧绷。
李讯看着那个黑洞，口水直流（他觉得那个洞里有好吃的）。
“……现在，爸爸需要你们……做一个游戏。”
李想看着两个儿子，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也充满了决绝。
“……李讯，你是弟弟。你负责……把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坏东西（变异的城市废墟）……全都‘吃’掉，变成……积木。”
“……李安，你是哥哥。你负责……把弟弟变出来的积木……搭起来。”
“……搭一座……大大的墙。”
“……把那个坏蛋的嘴……给堵上！”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
虽然他们听不懂复杂的战术指令，但“搭积木”这个词，他们听懂了。
而且，他们能感受到父亲心中那种……想要保护一切的强烈愿望。
“……咿……呀！”（交给我！）
李讯第一个行动了。
他兴奋地甩了甩小尾巴，身体周围的紫光暴涨。
“……吃……吃……吃……”
他张开嘴，对着脚下的黑色高塔，对着下方那片扭曲的东京废墟……
猛地……一吸！
“嗡——————！！！”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这个小小的婴儿嘴里爆发出来。
这不是物理吸力，这是……“概念掠夺”。
只见下方那座由钢铁、混凝土、甚至是数据构成的黑色脊椎塔，开始……融化。
坚硬的物质在李讯的吞噬法则下，分解成了无数个……发光的、紫色的……“基本粒子方块”。
这就像是把现实世界，强行还原成了《我的世界》（Minecraft）里的方块素材。
无数的方块像是一条逆流的瀑布，向着塔顶汇聚而来。
“……嗝！”
李讯吃得太快，打了个嗝。但他没有停，反而越吃越兴奋。他的身体开始变大，皮肤上的鳞片变得晶莹剔透，整个人像是一个发光的小太阳。
“……好多……积木……”
李安看着漫天飞舞的紫色方块，眼睛亮了。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积木！
他伸出双手，不再是那种稚嫩的挥舞，而是带上了一种……指挥家的韵律。
“……起。”
随着他小手的挥动。
那些原本混乱飞舞的方块，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它们开始……排列。
一块叠着一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误差。
金色的秩序之光，从李安的掌心流出，像是一层胶水，将这些紫色的方块……粘合在一起。
一座……五彩斑斓的、晶莹剔透的……“墙”。
在黑洞的下方，开始成型。
它不断地向上生长，向四周蔓延。
“……这简直是……神迹。”
董洁在通讯频道里，看着卫星传回的画面，彻底失语。
只见东京的上空，原本崩坏的废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正在升起的……彩虹色的城墙。
那不是普通的墙。
那是……由“混沌”（物质）和“秩序”（规则）完美融合而成的……
“维度屏障”。
“……还不够！速度太慢了！”琪琪大喊，“黑洞的吸力在增强！虚空的本体要过来了！”
只见那个黑洞深处，一只甚至比东京市还要大的……紫色眼球，正在缓缓逼近。
那是虚空的本体！
一旦它撞上来，刚搭好的墙瞬间就会粉碎。
“……快一点！孩子们！”李想大吼。
李安的小脸上满是汗水。他的手在颤抖。
哪怕他是神之子，但他毕竟才八个月大。控制如此庞大的物质重组，对他的精神力是极大的透支。
“……累……”李安的小嘴扁了扁，有点想哭。
“……别停！安安！”静香冲了过去，虽然她没有力量，但她从背后抱住了儿子。
“……妈妈在这里。妈妈给你力量。”
母亲的怀抱，是最好的充电宝。
李安感受到了妈妈的体温，咬了咬牙（虽然还没长牙），重新举起了小手。
而另一边，李讯也遇到了麻烦。
他吃得太多了。
那些废墟里包含着大量的“污秽数据”——那是“补天”计划残留的怨念和病毒。
这些东西让李讯肚子疼。
“……痛……不吃了……”李讯捂着肚子，小尾巴耷拉了下来。
如果没有原材料，墙就搭不起来。
“……吃这个！”
李想猛地冲到李讯身边。
他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解除了“刑天”装甲的防御，将自己胸口的那个……封印着“虚空分身”的……封印阵列……
完全敞开！
“……儿子！把爸爸体内的那个坏蛋……也吃掉！”
“……它是……最高级的……‘补品’！”
李想这是在……献祭自己体内的力量。
那个被他囚禁了几个月的虚空分身，感受到了灭顶之灾，发出了尖叫。
“……不！李想！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的一部分！”
“……曾经是。”
李想冷笑一声。
“……现在……你是……砖头。”
“……吃！”
李讯感受到了那股纯粹的、美味的能量。
他不再犹豫，张开嘴，对着父亲的胸口……猛地一吸。
“嗖——”
那团一直寄生在李想体内的黑色能量，被硬生生地抽离了出来，吞进了李讯的肚子里。
“……哇！好吃！”
李讯的精神瞬间满格。
他的身体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紫光。他不再只是吞噬废墟，他开始……吞噬周围的“空间”。
他把破碎的空间本身，也变成了积木！
原材料……够了！
“……搭！！”
李安也感受到了弟弟的支援。
两兄弟，一左一右，在半空中手牵手。
金光与紫光交织，化作一道巨大的双螺旋光柱，直冲云霄。
那座彩虹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生长。
就在虚空那只巨大的眼球即将撞上地球的一瞬间。
“……封！”
双子同时发出了稚嫩的吼声。
“轰——————！！！”
彩虹墙……合拢了。
它像是一块巨大的补丁，死死地……堵住了那个黑洞。
虚空的眼球撞在了墙上。
并没有撞碎墙壁。
反而被那面墙上流动的“秩序之力”……狠狠地烫了一下。
“……嗷！！！”
虚空发出了一声不甘的怒吼。
但他进不来了。
那面墙，隔绝了两个维度。
而且，随着墙壁的合拢，那些构成墙壁的方块，开始……融合、透明化。
最终。
它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它是变成了……地球大气层的一部分。
变成了……一层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
“神之屏障”。
从今往后，任何高维生物想要入侵地球，都必须先打破这层由双子力量构筑的……“叹息之墙”。
……
风，停了。
黑洞，消失了。
那座恐怖的东京塔（脊椎骨），也随着材料被抽取而彻底消失。
李想抱着两个虚脱昏迷的孩子，从空中缓缓落下。
他们落在了一片……废墟之上。
但这片废墟，不再是扭曲的乱码。
而是……真实的、泥土和砖石构成的废墟。
阳光，再一次……毫无阻碍地洒了下来。
“……我们……真的做到了。”
阿修罗看着这片久违的、正常的废墟，手中的断刀滑落。
静香跑过来，从李想怀里接过李安。
琪琪赶过来接过了李讯。
两个小家伙都在呼呼大睡，鼻子里还冒着鼻涕泡。
谁能想到，就是这两个还没断奶的娃娃，刚刚……拯救了世界？
“……这就是……新时代的……‘女娲’吗？”董洁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李想瘫坐在地上，他的“刑天”装甲已经彻底报废，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失去了体内的虚空能量，他感觉自己……变回了一个凡人。
但他从未感到如此轻松。
“……不。”
李想看着那两个孩子，又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们。
他笑了。
“……他们不是女娲。”
“……他们只是……两个调皮捣蛋的……熊孩子。”
“……而我们……”
李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虽然已经被压扁了，但他还是颤抖着点燃了它。
“……我们是负责……给他们擦屁股的……家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烟圈在阳光下缓缓上升，消散在蔚蓝的天空中。
那天空……
比以往任何时候……
都要蓝。
都要……
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