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当李想走出房间的时候,董洁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控制台前。
她面前的巨大屏幕上,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滚动着无数的代码。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将昨天所有的发现,包括那个名为“灰雀”的神秘组织,都纳入她庞大的情报网络,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度分析。
她的侧脸,在屏幕冷色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疏离。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李想一眼,只是说了句:“早餐在桌上。”
李想走到桌边,看到了一份简单的三明治和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他知道,这大概是董洁在一个小时前,顺手帮他准备的。
他拿起三明治,默默地吃着。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服务器散热风扇的、轻微的嗡鸣声。
琪琪不在。
那张属于她的、悬浮在半空中的蛋壳椅,此刻空荡荡的。昨天被她随手扔在地毯上的棒棒糖包装纸,也不见了。整个空间,干净得,仿佛那个火爆的女孩,从未出现过。
李想吃完东西,将盘子和杯子清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他也拉过一张椅子,在另一台终端前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打扰董洁。他只是打开了那张黑森林的高精度地图,开始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前往第二个目标——那个废弃的通讯地堡——所有可能的行进路线。
昨晚,董洁的警告,和那个被她摁灭的烟头,像两根无法拔除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脑海里。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愈合。
他无法完全相信琪琪。但他同样,也无法将她,直接定义为“敌人”。
他能做的,只有……观察。
观察她的每一个行为,分析她的每一个动机,试图从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里,找出能支撑自己判断的……证据。
他一边规划着路线,一边下意识地,调出了木屋内部的监控画面。
他看到了,在地下二层的靶场里,琪琪的身影。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穿着火爆的战术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宽松的运动背心和短裤,扎着简单的马尾。一个人,在靶场里,进行着机械式的、重复的射击训练。
她的枪法,依旧精准得可怕。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了昨天在战场上那种兴奋和疯狂,只剩下一片……如同雕刻般的、纯粹的……冷静。
她的每一次扣动扳机,每一次更换弹匣,动作标准的就像一台被精密编程的机器。
李想静静地,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关掉了监控画面。
就这样,一个上午,在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沉默中,过去了。
三个人,身处同一座木屋,却又像是被看不见的墙,隔绝在了三个不同的、独立的空间里。
一个在庞大的数据海洋中,追索着敌人的蛛丝马迹。
一个在虚拟的沙盘上,规划着下一步的生死路线。
还有一个,则在空旷的靶场里,用一次次重复的、暴力的射击,宣泄着某些……无法言说的情绪。
午餐,是李想用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做的。
他将做好的食物,分成三份,一份放在桌上,一份端到了董洁手边。
“……先吃东西。”他对她说。
董洁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这个时候显得有点客气。
李想端着最后一份,走到了地下靶场。
琪琪刚刚打完最后一发子弹。硝烟的气味,弥漫在整个靶场里。她靠在墙上,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背心,正大口地喘着气。
李想将托盘,放在了一旁的器械架上。
琪琪瞥了一眼盘子里的食物,没有动。
“我没胃口。”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当成……补充体能的燃料。”李想说。
琪琪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晦暗。
“怎么,教授,”她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担心你的‘主战火力’,会因为闹情绪而……‘宕机’了?”
“我只是不希望,在下一次‘测试’来临的时候,我的队友,会因为低血糖,而影响到……瞄准的精度。”李想平静地回答。
琪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走过去,拿起盘子里的三明治,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屈服。
这一天,三个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此。
到了晚上。
当李想结束了一天的路线规划,揉着酸痛的脖子,准备去休息的时候,他发现,董洁依然坐在那里。
她面前的屏幕上,已经不再是滚动的代码,而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如同星图般的网络节点关系图。
那是她根据已有的线索,构建出的、一个以“灰雀”为中心的……黑暗网络推测模型。
而在那张星图的最顶端,两个名字,被她用红色的、警告般的字体,标记了出来。
陈景行。
马修·皮尔森。
“有发现吗?”李想走过去,低声问。
“有一些……很奇怪的‘巧合’。”董洁指着屏幕,“你看。‘灰雀’的主要业务,是在暗网里,为各种黑色交易,提供一次性的加密通讯。它的客户,五花八门,从军火商,到毒-枭,再到……某些国家的情报机构。”
“但,”她将时间线,拉到了七年前,“从七年前开始,‘灰雀’的业务模式,发生了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她放大了星图的一个区域。
“它开始……拒绝掉大部分的‘散户’。只为少数几个……固定的、拥有极强技术背景的‘大客户’,提供……‘定制化’服务。”
“而这几个‘大客户’的加密风格和资金来源,虽然经过了伪装,但……”
“……你还是找到了他们的‘指纹’。”李想替她说了下去。
“对。”董洁点了点头。她指着屏幕上,那些从陈景行和马修的名字下面,延伸出来的、指向“灰雀”的、淡淡的连线。
“根据不完全的分析……他们两个,从很早以前开始,就都已经是……‘灰雀’的……VIP客户了。”
这个发现,让李想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两个本该是死对头的顶尖科学家,却在暗中,使用着同一个……神秘的、地下的……通讯渠道。
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李想沉思的时候,董洁又有了新的动作。
她在那张星图的最下方,敲下了另一个名字。
【潘多拉】
然后,她开始检索。
“……你在做什么?”李想问。
“验证。”董洁说,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琪琪说,‘潘多拉’是暗网的军火黑市,‘灰雀’是技术中介。它们之间……有没有可能,也存在某种……‘业务’往来?”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但也非常合理的推论。
如果能证明这一点,那他们下午的遭遇,就有了更深一层的解释。
也许,不是“潘多拉”出卖了琪琪。
而是……“潘多拉”和“灰雀”,本来就是……一伙的?
检索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屏幕上,一片空白。
“……没有?”李想有些意外。
“是的,没有。”董洁的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在所有我能触及到的、公开或半公开的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这两个代号,同时出现的记录。它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这个结果,让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推论,又一次……走进了死胡同。
李想看着那个空白的屏幕,又看了看旁边那张,陈景行和马修共同指向“灰雀”的……复杂星图。
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一个……最基本,也最……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董洁,”他缓缓开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潘多拉’,和‘灰雀’……”
“……它们根本,就不是……‘两个’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