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洁最后那句话，真是直接把另外两人扔进了冷库。
“……缺少了任何一个，‘同调’都无法成立。”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原本就存在的事实。但那背后所蕴含的、赤裸裸的“工具论”，却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伤人。
琪琪脸上的错愕和不知所措，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变为一种冷冷的、自嘲般的空洞。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被包扎得堪称完美的绷带，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在当下的环境里，显得异常刺耳。
李想胸口一闷。他想说什么，但看着董洁那不容置疑地转身、迈入黑暗的背影，又觉得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只能快步跟上，在踏入走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那里的琪琪。
“走吧。”他说。
琪琪没有立刻起身。她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站起身，拿起那两把还在发烫的维克多冲锋枪，换了弹匣，也跟了上去。
只是，她那总是上扬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垮了下来。
……
地堡的内部，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
他们没有再遇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刚刚那场“处决式”的伏击，似乎就是这里全部的“欢迎仪式”。剩下的，只有死一般的安静，和随处可见的、拥有更高权限的合金闸门。
“右边。尽头的服务器机房。”董洁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她的角色，瞬间就从一个复杂的“女人”，切换回了那个绝对可靠的“天眼”。
“你怎么知道？”耳机里，传来琪琪依旧带着一丝不爽的、闷闷的声音。
“空气中的臭氧浓度。”董洁的回答，简单而又专业，“只有超高负荷运转的服务器集群，才会产生这种……被电离的空气的味道。”
琪琪没有再说话。
李想负责在最前面开路，他的西格P226始终处于击发状态。董洁走在中间，负责分析和指引。而琪琪，则断后。
三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一种奇怪的、纯粹基于战术需求的“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李想的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拐弯，董洁都能提前预判，并给出最优的掩护角度。而当他们需要强行突破一道电子锁时，琪琪甚至不需要董洁开口，就会自动上前，用她的战术电脑，在几秒钟之内，将那些复杂的防火墙，撕成碎片。
他们的合作，高效得可怕。也……隔离得可怕。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扇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服务器机房门口。
“我来。”琪琪走上前，将一个微型的数据探针，贴在了门锁的接口上，“给我……三十秒。”
李想和董洁立刻分立在走廊的两侧，举枪警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琪琪额头开始渗出细汗，即将攻破最后一道防御的时候——
董洁的瞳孔，猛地一缩。
“琪琪，停下！”她低吼道，“不对！”
但，已经晚了。
“轰——”的一声轻响，机房的门，解锁了。
也就在门开的那一瞬间，一种奇怪的、如同香水般、带着甜腻味道的气体，从机房内，无声地，弥漫了出来。
“神经毒气！”李想的反应，几乎是在闻到味道的瞬间，“屏住呼吸！退！”
三人立刻向后退去。
但那气体的扩散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李想还好。但董洁和琪琪，身体都只是晃了一下，脸色，就瞬间变得潮红。
“是……BZe。”董洁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旋转，“三号神经毒剂……高浓度下，五秒钟……就能导致中枢神经系统……彻底瘫痪……”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软了下去。
李想一把扶住了她。
而另一边的琪琪，则更是不堪。她本来就有伤在身，此刻，更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手中的战术电脑，都拿不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骂了一句，“陈老头这个……老变态……玩得真他妈……脏……”
“砰！”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枪响，从他们身后，那条黑暗的走廊尽头传来。
子弹，没有打向他们。
而是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头顶天花板上的……一个消防喷头。
下一秒，冰冷的、高压的水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浇透了他们。那股甜腻的、致命的毒气，在水流的冲击下，被迅速地稀释、冲散。
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了他们的肺里。
李想扶着董洁，剧烈地咳嗽着。而琪琪，也趴在地上，吐出了几口酸水，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得救了。
但是……谁开的枪？
李想抬起头，用一种极度警惕的目光，望向了走廊的尽头。
那里，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仿佛刚刚那一枪，只是一个幻觉。
“……是……谁？”琪琪也抬起了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没有人回答。
他们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数据……”董洁推开李想的手，挣扎着站起来，指向那间还在弥漫着水汽的机房，“核心数据……一定在那里面。”
……
十分钟后。
浑身湿透的三人，终于，在那间一片狼藉的服务器机房里，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琪琪不顾自己还在发软的手脚，用最快的速度，将一个军用级的数据拷贝器，插入了核心服务器。海量的、关于“孵化器”的真实数据——那些被人工“制造”出来的人的名单、基因序列、意识植入记录……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地，被拷贝进来。
“好了！”当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时，琪琪一把拔出了拷贝器，如获至宝般，揣进了自己怀里。
“撤！”李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但就在他们转身，准备原路返回的那一刻——
整座地堡，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刺耳的、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代表着“自毁程序”启动的警报声，响彻了每一个角落。
“……自毁程序？！”琪琪的脸色，猛地一变，“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把……”
“轰！！！”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更恐怖的爆炸，就从他们头顶传来。剧烈的冲击波，让整座机房，都开始崩塌。
“操！是C4！”李想一把将离自己最近的董洁，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了她，“是他们！是那帮伏击我们的‘清理小组’！他们从头到尾，就没离开！”
他们之前的“胜利”，只是一个假象。
对方只是在等。
等他们进入最深处，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
将他们，和这里所有的秘密，一起，活埋。
“妈的！被耍了！”琪琪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咒骂。
天花板，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
“这边！”李想拉起董洁，朝着机房的备用通道冲去，“我们从通风管道走！”
三人跌跌撞撞地，在如同地震般的崩塌中，冲进了备用通道。但迎接他们的，不是求生的希望，而是……更密集的弹雨！
对方，早就已经算好了他们的每一步！
“砰！”
一颗流弹，擦过了琪琪的肩膀。她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琪琪！”李想回头，一把拉住了她。
“我没事！”琪琪咬着牙，但李想能看到，鲜血，已经瞬间，染红了她的作战服。那是她之前受伤的那条手臂。旧伤没好，新伤又添一处。
“掩护我！”董洁忽然吼道。她从腰包里，掏出了几枚震撼弹，看准一个火力死角，狠狠地扔了过去。
“轰！轰！”
剧烈的闪光和爆音，让对方的火力，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快走！”
李想架着琪琪，董洁跟在后面掩护，三人疯狂地，朝着唯一的出口冲去。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通道，看到外面逃生楼梯的那一刻——
一排呈扇形的弹雨，扫了过来。
琪琪因为受伤和力竭，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都暴露在了火力之下。
“小心！”
李想下意识地，就要将离他更近的董洁推开，自己去把琪琪拉回来。
但董洁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他的身前，同时，一把将他也推向了掩体！
“噗！”
子弹，没入身体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
董洁的身体，猛地一颤，向前一个趔趄，撞在了墙上。
李想的瞳孔，瞬间放大。
“……董洁！”
他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我没事……”董洁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的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侧腹，“……防弹衣……侧面……太薄了……”
她抬起头，看着同样因为这一幕而呆住的琪琪。那眼神，很复杂。
而琪琪，也因为身上至少三处中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彻底昏迷了过去。
那一瞬间。
李想看着倒在一边、痛苦地捂着肋下的董洁，和另一边昏迷不醒的琪琪，感受着周围越来越近的、敌人的脚步声，和头顶不断砸落的碎石。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仿佛要……崩塌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毁灭般的、疯狂的火焰。
他冲到董洁身边。
“还能走吗？”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问。
董洁咬着牙，点了点头，在李想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李想没有再犹豫，他弯下腰，将昏迷的琪琪，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姿势，甩到了自己的背上。然后，用战术武装带，将她牢牢固定住。
他一手架起步履蹒跚的董洁，另一只手，则从地上，捡起了琪琪掉落的那把Kriss Vector。
“……抓紧我。”
他对董洁，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直起身。
一个人，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扛起了……两个人的重量。
他看着前方，那些从黑暗中，渐渐逼近的、黑色的身影。
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决绝的、视死如归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