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的三天,木屋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和平”。
那场近乎撕破脸的争吵和之后那场充满了荷尔蒙与心机的“后勤战”,仿佛都随着伤口的愈合,被暂时地、心照不宣地遗忘了。
三个人,都退回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以“专业”为名的“壳”里。
客厅里那几块巨大的触控屏幕,成了他们新的“战场”和“沟通语言”。
琪琪也终于被李想强行按回了她的蛋壳椅上,理由是“你需要静养”。但她闲不住,依旧赤着脚,身上只穿着居家服,用她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了一连串的攻击指令。
她兑现了自己之前的承诺,将那个出卖了她的、名为“潘多拉”的暗网黑市,当成了她“康复训练”的第一个目标。
她没有去试图摧毁它,那太便宜他们了。
她只是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们最核心的交易数据库,像一个调皮的幽灵,在每一笔“不干净”的交易记录后面,都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紫色的、吐着舌头的像素鬼脸。
一个……只有Q的“老朋友”们,才能看懂的死亡标记。
做完这一切,她又转头开始不知疲倦地、攻击着那个为“蜂巢”提供卫星通讯支持的“诺斯罗普·格鲁曼”的内部服务器。她像一只狡猾的啄木鸟,不求一击致命,只是日复一日地,在他们庞大防火墙的各个角落,留下一个个微小的、无法被察觉的“后门”和“逻辑炸弹”。
她将自己的愤怒和屈辱,都转化成了……最纯粹的、艺术品般的……恶意。
而董洁,则占据了另一块主屏幕。
她没有再去深究“灰雀”和“潘多拉”背后那错综复杂的关系,那是一个死胡同。
她选择了一个更直接、也更困难的方向——正面破解他们从地堡里带出来的那份、关于“孵化器”的核心数据。
那份数据,被一种闻所未闻的、动态的“基因算法”加密着。它就像一个活的生物,每一次错误的解码尝试,都会让它产生变异,从而生成一套全新的加密逻辑。
对任何一个其他的黑客来说,这都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但对董洁而言……
这,正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她没有去试图“破解”它。而是像一个最顶级的生物学家,在解剖一只前所未见的异形生物。她耐心地、一层一层地分析着它的“基因序列”,推演着它的“变异规律”,试图从那片混沌中找到它最底层的……“进化逻辑”。
李想则成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后勤人员”和“观察者”。
他负责三个人的一日三餐,负责在固定的时间,提醒那两个已经进入“疯魔”状态的女人,休息,喝水,以及换药。
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台终端前。他没有去参与那场属于顶级黑客的“神仙打架”。他知道,在那个领域自己插不上手。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
他在……“梳理”。
梳理他们从巴黎开始,一路走来,所获得的所有数据、所有的日志、所有的线索。
他将琪琪从五角大楼“借鉴”来的安防蓝图、董洁从“黑山”蓝图里剥离出的建筑结构、Q给他们的那些卫星照片……所有的一切,都导入到一个三维建模软件里。
他在自己的电脑上,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像素级的精度,一点一点地还原着那个……位于黑森州的、如同迷宫般的“总部”庄园。
他相信任何一个复杂的“体系”,都必然会有它物理上的“阿喀琉斯之踵”。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它。
就这样,三个人,形成了一种高效得可怕的“流水线”。
谁也不和谁说话。
但当董洁需要一个特定算法来进行模型推演的时候,她只需要在自己的屏幕上打出一个函数名。不到五分钟,琪琪就会将那个算法的优化版,匿名地发送到她的工作区。
而当琪琪需要某个德国军方服务器的物理位置来进行信号干扰时,李想也会默默地将他从物资采购记录里推算出的、最精确的坐标,拖到她的地图上。
他们就像三个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却又被迫在同一个项目里加班的……同事。
直到第五天。
琪琪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而董洁,也能在不扶任何东西的情况下,缓慢地行走了。
李想的三维建模,也终于完成了百分之九十。那个隐藏在古老庄园下的、庞大的地下堡垒,第一次以一种直观的、完整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找到了。”
李想忽然开口,打破了持续了几天的沉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瞬间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琪琪和董洁,都从各自的工作中抬起头,看向了他的屏幕。
屏幕上,是地堡地下五层的、能源供应中心的三维模型。
“看这里。”李想指着模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被标记为“备用冷却系统”的区域,“这个区域的能量消耗,和整个基地的运转周期对不上。”
“什么意思?”琪琪问道。
“整个基地,包括第一次发现的那个‘育儿室’,它们的能量消耗,都有一个非常规律的‘潮汐周期’,对吧?”李想问。
琪琪和董洁都点了点头。
“但这个‘备用冷却系统’,它的能耗却是恒定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功率输出,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就像……”
“就像它在为一个从不‘休息’的、独立的设备提供服务。”董洁接过了他的话,瞬间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对。”李想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一个藏在‘备用系统’名义下的‘永动机房’。你们觉得,什么东西才需要这样永不间断的、绝对稳定的能源供应?”
“……‘黑山’的核心服务器?”琪琪的呼吸有些急促。
“不。”
这一次,开口否定的是董洁。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看着李想模型里,那个被单独分离出来的、独立的能源回路,想到了某种她曾经接触过的、让她至今都感到不寒而栗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在巴黎我昏迷的时候……你看到的那个,和我的‘底层记忆’纠缠在一起的那最后的‘百分之一’?”
李想当然记得。
那个如同活物般、盘踞在她记忆最深处的、狰狞的数据“肿瘤”。
“那个东西,”董洁的声音,更低了,“它所呈现出的数据活动模式,”
“就是这样的。”
“永不休眠,永不间断,像一颗永远在稳定跳动的……‘电子心脏’。”
这个结论,让在场的三人都同时沉默了下来。
难道说,那个恐怖的“黑山”体系的核心,那个陈景行和马修共同构建的、通往“天堂地狱”的终点,
就藏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备用”机房里?
就在琪琪和董洁,都因为这个巨大的发现而感到震惊的时候。
李想的目光,却没有停留。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
调出了另一份他默默梳理了好几天,却一直没有结果的数据日志。
那是他从“棱镜计划”的废墟里,拷贝出来的、关于静香的所有生命体征的、远程监测程序的后台日志。
在巴黎的时候,因为权限和服务器位置的问题,这份日志一直是“离线”状态。
但是现在,
当他将这份日志,接入到琪琪这个可以“无视”全球任何防火墙的、强大的网络之后。
那一行行原本灰色的、代表着“信号中断”的数据,
在延迟了几秒钟后,忽然,“滴”的一声……
变成了一片充满了生命力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