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身体上连接着无数的导管和传感器，皮肤苍白毫无生气，像是一具正在被精心维护的“标本”。
有的，则戴着如同头盔般的神经连接装置，身体在无意识地、剧烈地抽搐着。他们的脸上呈现出各种极端的情绪，或是狂喜，或是恐惧，或是悲恸，都好像在各自的梦境里，经历着一场又一场不为人知的轮回。
而更多的，则是一些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存在。
他们的身体与各种冰冷的机械，以一种极其狰狞、又极其精密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金属的支架取代了他们的脊椎，发光的导线替代了他们的神经。
他们就像一排排被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未完成的半成品。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恶心和恐惧的寒意，慢慢地爬上三人的心头。
琪琪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第一次变得煞白。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董洁，则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其中的一个透明房间。
那个房间里，躺着一个和静香差不多大的、亚裔女孩。她的身体正在微微发光。一层肉眼可见的、如同数据流般的光晕，正在她的皮肤表层不断地流转。
“‘数据格式塔’原型实验”
董洁的嘴唇翕动着，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梦呓般的声音，念出了那个她只在陈景行最疯狂的理论手稿里，见到过的、被封禁的实验代号。
“很美，不是吗？”
陈景行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悠悠地响起。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残忍或疯狂，只有一种如同艺术家在展示自己最得意作品般的、纯粹的……骄傲。
“我们花了整整五年，才终于攻克了‘意识’与‘数据’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缓步上前，走到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前，张开双臂，像一个神父在拥抱自己的信徒。
“你们现在看到的，不再是脆弱的、会被情感和欲望所束缚的‘人类’。”
“他们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咏叹调般的狂热，“‘新人类’。”
“一个摆脱了物质形态，实现了精神永生，即将迈入更高维度文明的‘先驱者’。”
“先驱者？！”
董洁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瞪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无法抑制的、愤怒的火焰。
“老师！”她失控地喊出了那个她曾经最敬仰的称谓，“他们是‘人’！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的人！不是你实验室里，可以被随意拆解、重组的‘数据’！”
“可他们的思想充满了谬误。他们的情感，更是毫无价值的‘冗余’。”陈景行的回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阐述一个不容辩驳的真理。
“他们，需要被‘修正’，被‘净化’。”
“修正？”董洁被他这种视生命如草芥的、理所当然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你凭什么？凭什么由你来决定，谁的意识需要被‘修正’？谁的情感是‘冗余’？你所说的‘净化’，和纳粹在集中营里对犹太人进行的‘筛选’，又有什么区别？！”
她指着那些躺在实验台上、生死不知的人，陡然拔高了声音。
“这根本不是‘进化’！这是一场以‘科学’为名的大屠杀！”
面对她这堪称“忤逆”的、撕心裂肺的指控，陈景行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怒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失望和悲悯。
就像在看一个孺子不可教的、愚钝的学生。
“小洁啊，小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看，这就是我说的情感的‘束缚’。”
他缓缓地，向她走近了几步。
“愤怒、同情、道德感。这些廉价的、属于旧时代的情感，正在蒙蔽你的双眼，干扰你的判断力。”
“你看到了表面的‘残酷’，却没有看到在其背后所蕴含的更宏大的、属于整个物种的‘福祉’。”
“我所做的这一切，”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足以蛊惑人心的力量，“是为了将人类从痛苦的、有限的‘个体’轮回中，彻底地解放出来。让他们以一种更高级、更和谐的形态，汇入一个名为‘永恒’的集体意识的海洋。”
“而你，小洁，”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灼热，“你，李想博士，甚至那边的Q小姐”
他看了一眼一脸戒备的琪琪。
“你们，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你们拥有，这个星球上最顶尖的大脑、最强大的意志。你们本该是‘新世界’的引路人，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基石’。”
“但是现在，”他摇了摇头，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浓了，“你们却选择将自己与那些注定要被淘汰的‘冗余’，捆绑在一起。”
“被那些名为‘同伴’、‘责任’、‘爱情’的脆弱的情感，拖住了脚步。”
他的话，犹如恶毒的离间计，撕开了他们三人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关系。
李想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琪琪则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似乎对这种“说教”感到无比的厌烦。
“够了。”董洁打断了他。
她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我终于明白了。”她说。
“您不是在‘进化’人类。您只是在满足您自己那如同上帝般的、不受任何约束的‘控制欲’。”
“您不是在‘引路’。您只是在用一个虚伪的、宏大的‘理想’，来为您的‘反人类’行为，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您，背叛了‘科学’这个词所代表的一切。”
“背叛了，您曾经教给我的所有东西。”
说完，她没有再看陈景行一眼。
她转过身，对李想和琪琪说出了三个字。
“我们走。”
陈景行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没有阻止，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走？”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们觉得，你们还走得了吗？”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人类的右手。
“李想博士，”他忽然开口，叫了李想的名字，“在黑森林里的第一次伏击，很有趣，不是吗？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坐起来还舒服吗？”
李想的身体，猛地一震。
“小洁，”他又将目光，转向了董洁，“你的肋骨，还疼吗？虽然骨裂了，但没有伤及内脏，不得不说，你的身体素质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点。”
董洁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浑身都散发出危险气息的琪琪身上。
他笑了。
“Q小姐，”他说，像一个正在对自己女儿说话的、慈祥的父亲，“你购买装备四处下单的时候，和我为你安排的那个‘老朋友’，‘叙旧’得还开心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精准的子弹，狠狠地击中了他们三人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他们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次对话，甚至他们之间的每一次猜疑和争吵。
他，竟然，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