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专业的两难。
每一步决策，都可能导向深渊。
苏泽看着这一切，心脏揪紧。
他能清晰地“听”到团团脑海里那混乱而痛苦的尖叫。
【疼！肚子要裂开了！】
【滚开！都滚开！】
【好痛...谁来救救我...】
它的意识已经模糊，只剩下纯粹的痛苦和对外界一切的敌意。
苏泽知道，专家们没错。
但他们解决不了最根本的问题...
这只熊猫，现在谁也不信！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助手，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你干什么！危险！”王组长厉声喝止。
苏泽充耳不闻，他在团团又一次翻滚的间隙，精准地扑了过去。
他没有去压它的身体，而是直接伸手，用极其轻柔的姿态，抱住了它的脑袋。
“团团，别怕。”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
“是我，我在这儿。”
“没事的，相信我，没事的...”
那股熟悉的‘香味’，瞬间包裹了团团。
狂躁的动作猛地一滞。
团团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了苏泽焦急的脸。
“嘤...”
【香香的人类...？】
【是你...】
“对，是我。”
苏泽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被团团的脑袋压断了。
但他不敢松手，持续着安抚。
“他们是来帮你的医生，是好人。”
“你别动，让他们帮你看看，好不好？”
听着苏泽的安慰，团团真的不再挣扎了。
它只是委屈地看着苏泽，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悲鸣。
“嘤嘤嘤...”
【团团错了...团团不该打滚的...】
【香香的人类...我肚子好疼...好疼...】
团团温和了许多的叫声，让争吵的王组长和李主任都闭上了嘴。
整个混乱的场面，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抱着熊猫头的年轻人。
这个男人...居然能让一只濒临失控的国宝瞬间安静下来？
“还愣着干什么！”
苏泽感觉到团团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头也不回地冲着专家组吼道。
“救它啊！”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醒了所有人。
“对！救治！”
王组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深地看了苏泽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但更多的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果决。
“小陈，微量局部麻醉！准备引产手术！”
“李主任，让保护基地的人带上血包和保温箱，越多越好！”
“老张，铺无菌布！快！”
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
他们在出门的时候，就带到了所有可能要的东西。
特别是对于团团现在的特殊情况，现场几人更是有着充足的经验。
无菌布被铺在地上。
一应的手术器具被取了出来。
王组长戴上无菌手套，拿起内窥镜，转头对苏泽说道：
“苏泽先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手术全程，请务必安抚好团团的情绪，它的任何一次挣扎，都可能是致命的！”
“明白！”苏泽重重点头。
小陈已经调试好了麻醉剂，他用一根长长的衣叉，巧妙地在沙发缝隙间搭了个临时吊架，挂上了输液袋。
细长的针头，在苏泽的注视下，精准地刺入团团的脊椎。
“嘤嘤嘤——”
【啊！疼...】
团团的身体猛地一弓。
“别怕，别怕，就像被蚊子叮一下。”
苏泽立刻凑到它耳边，轻轻拍着它的脸颊。
“马上就不疼了，真的，我保证。”
苏泽一边盯着小陈的动作，一边安抚着团团的情绪。
麻醉液缓慢注入。
团团紧绷的肌肉，随着苏泽的安抚，也一点点的放松了下来。
麻醉生效了。
“引产钳！”
王组长手一伸，接过助手递来的引产钳，直接开始手术。
苏泽不忍心看，把头扭过，用脸颊贴着团团毛茸茸的额头。
还找来一个个的小玩具，吸引它的注意力。
团团的感官却很奇妙。
因为麻醉的注入，它并不会觉得很疼。
只觉得肚子里有东西在被轻轻地拉扯，有很多双手在它身上忙碌。
换做平时，它早就炸毛了。
但现在...
它能闻到鼻尖那股让它安心的味道，能感受到这个人类温暖的怀抱。
让它很有安全感。
而且，这个人说了，那些都是好人。
“嘤嘤嘤...”
【香香的人类...】
【团团能不能不走啊...】
【我喜欢你...想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在接受手术的剧痛与麻醉的恍惚中，团团的脑海里，竟冒出了这样纯粹的念头。
它不知道这个人类是哪里吸引到了它。
或许是它身上香香的味道。
又或者是能听懂它的想法。
更或者是，全都有。
反正，它不想走，不想离开。
苏泽心里猛地一颤。
看着团团，这个正在接受引产手术，却又像他提出要求的熊猫。
护林员的职业本能告诉他，他应该拒绝。
毕竟团团是动保中心的保护对象。
可看着它那双纯净又依赖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能笑着点了点头。
“我尽量！”
得到许诺的团团，仿佛忘记了身体的不适。
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嘤嘤嘤——”
【你最好了~】
【我承认，有更喜欢你一点点哦！】
苏泽也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你这家伙啊...”
感受到苏泽的抚慰，团团抬起手，就想要摸他。
苏泽赶紧按住。
“别乱动！还在手术呢！”
团团委屈地嘟了嘟嘴，听话地放下了爪子。
可等爪子放下，团团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嘤嘤嘤——”
【我感觉...】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苏泽心里一咯噔，赶忙抬头看去。
只见满头大汗的王组长，正用引产钳小心翼翼地向外牵引着什么。
很快。
一只粉色无毛，比老鼠还小半截的熊猫崽子，就被带了出来。
“出来了！”
“保温箱准备！”王组长的声音嘶哑但有力。
“咔”的一声，脐带被剪断。
早就等待着的助手，立刻递上早已预热的保温箱。
王组长没有立刻把小崽子放进去，而是提溜着那脆弱的小东西，在它背上熟练地轻拍了几下。
一些污浊的液体从幼崽嘴里流出。
他又检查了一下口鼻。
直到‘叽叽叽’的叫声从小崽子的嘴里发出。
王组长这才松了口气，赶忙打开保温箱的盖子，放了进去。
“温度40，湿度75%！”
“10毫升特调奶，分五次，每半小时喂一次！”
“所有数据实时监控、记录！早产熊猫的护理流程，都给我记死了！”
王组长对着几个博士生助手吼完后，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手术台上的团团。
引产结束，但战斗还未结束。
清宫术，开始。
随着内膜、胎盘等组织被一一清理。
一股鲜红的血液，猛地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王组长的手套。
“糟了！”
王组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出血量不对劲！止血棉！”
助手赶忙递上大块的止血棉，可雪白的棉花刚接触到创口，顷刻间就变得猩红湿透，血根本止不住！
王组长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保护基地的人到哪了？！”
“团团大出血！我们需要血包！立刻！马上！”
苏泽在王组长的神情之中，看到了慌乱。
听到王组长的话，李主任也慌了。
赶忙打电话确定。
“在路上在路上，刚刚你们就说在路上了！”
“现在到哪里了？”
“还要半小时？”
“你们开的是牛车吗！”
“砰”的一下。
手机直接被李主任摔在了地上。
破裂的屏幕，碎了一地。
深吸一口气，李主任看了过来。
“王组长，保护基地的人还要半小时才能到！”
“团团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的血包能撑住吗？”
王组长摇了摇头。
“半小时...”
“以现在的出血速度，别说半小时，十分钟都撑不住。”
众人闻言，都是叹了口气。
难道...
团团真的就救不活了吗？
绝望如同瘟疫，在小小的护林站里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响起。
“撑得住。”
所有人猛地转头，视线聚焦在声音的来源处——苏泽。
“怎么撑？”
“我们的血包就只有300ml！”
“团团现在的出血量，已经远超这个量！”
王组长也有些歇斯底里了。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这个专家组组长的预期。
他们预估过大出血的可能，所以带了血包。
可300ml的血包，已经是他们这个动保中心的所有了！
他们本就不是专业救治熊猫的机构。
这300ml的血包，还是因为团团的入驻，保护基地额外给他们的。
“我说的不是血包。”
苏泽迎着王组长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是我。”
“我有办法，让它撑过这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