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以前,陈渔大概率会找无数理由婉拒。
但是在这个站台,陈渔发现自己的大部分天赋能力都被限制了。
但在这里,拒绝一个看似善意的、可能触发关键剧情的NPC邀请,不明智。
尤其是,她现在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电光石火间,陈渔做出了决定。
她脸上的疏离化开一些,换上些许被说动的犹豫,然后点了点头,
侧身从门边鞋柜上拿起一大串显然是房东留下的、叮当作响的旧钥匙:
“那……谢谢阿婆了。我扶您下去吧,楼道黑,您小心点。”
“哎,好,好孩子。”阿婆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她没拒绝陈渔的搀扶,将那个白瓷碗往陈渔手里一塞,“你先拿着,还热乎呢。”
碗壁传来温热的触感,隔着瓷碗能闻到淡淡的、属于面食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很真实,很家常。陈渔接过碗,另一只手虚扶着阿婆的手臂,两人慢慢走下楼梯。
楼道比她想象的更破旧。台阶边缘破损,露出里面的钢筋。
铁栏杆锈蚀得厉害,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碎屑。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从疏通下水道到收购旧家电,应有尽有。还有一些幼稚的彩色粉笔涂鸦,
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人,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食物腐败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阿婆走得很慢,但很稳。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这楼啊,老了,住的人也越来越少啦。年轻的都搬去新小区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几家租户……
你一个人住,晚上锁好门,这年头,虽说咱们这老小区没啥值钱东西,但也得小心……”
陈渔嗯嗯地应着,心思却在飞速运转。她在观察,在记忆。楼道的结构,每一层有几户,
哪些门上有春联或福字,哪些门紧闭着仿佛无人居住,哪些门口堆放着特别的杂物……这些都是信息。
向下走了一层,阿婆停在了一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前。门牌号是404,
用血红色的油漆刷在旁边的墙壁上,但那油漆似乎年代久远,
已经有些模糊剥落,边缘晕开,像是干涸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阿婆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嘎吱”一声滞涩的轻响。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厚重的肉香味率先涌了出来,瞬间盖过了楼道的陈腐气味。
那香味极其诱人,混合着炖煮肉类特有的醇厚和某种香料的气息,直接钻入鼻腔,甚至让陈渔的胃部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
然而,门内的景象却与这诱人的香味形成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没有开灯。
客厅里,唯一的照明源是餐桌中央点燃的三根白色蜡烛。
蜡烛插在一个简陋的金属烛台上,火苗静静燃烧,光线摇曳,将不大的客厅笼罩在一片昏黄、跳跃的阴影之中。
家具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模糊而膨胀,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射在同样斑驳的墙壁上,仿佛潜伏着无声的活物。
“哎呀,瞧我这记性。”阿婆像是才想起来,拍了拍额头,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
“保险丝又烧断了!可能是这两天用电多了点。我叫了修理工,可这大过节的,人家估计也放假了,一直没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门边的鞋柜,拿出一双干净的塑料拖鞋递给陈渔:“随便穿,家里乱,别嫌弃。”
陈渔换上拖鞋,脚底传来冰凉的塑料触感。她端着那碗饺子,目光快速扫过室内。
布局和她楼上那间差不多,但更拥挤,堆放着更多老旧的物件:藤椅、缝纫机、盖着钩花白布的电视机……
一切都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时光停滞般的光泽。那股肉香是从紧闭的厨房门缝里飘出来的。
“阿婆,要不我帮您看看?”陈渔将饺子放在门边一个矮柜上,主动开口。
这既是试探,也是获取屋内更多信息的机会。“我以前在家也换过保险丝,不难。”
阿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感激和一点不好意思:“那……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备用的保险丝好像在……在那边抽屉里。”她指了指靠墙的一个老式五斗橱。
陈渔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杂物不少,针线盒、老花镜、一些零散的药瓶……她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纸包,
里面是几段粗细不同的保险丝。她拿起合适的一段,又找到阿婆指的电闸箱——就在进门处的墙壁上,一个老旧的、漆皮剥落的铁皮盒子。
踩上阿婆从厨房拿出来的一个小板凳,陈渔打开电闸箱。
里面线路有些凌乱,但烧断的保险丝很明显。她动作利落地换上新的,然后合上闸刀。
“啪嗒。”
一声轻响,头顶的白炽灯管闪烁了两下,骤然亮起。
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满室的昏暗和烛光营造的诡异氛围。房间里的陈设在日光灯下清晰起来,虽然依旧老旧,却多了几分日常感。
“亮啦!太好了!”阿婆高兴地说,吹灭了餐桌上的蜡烛。
“谢谢你啊姑娘,真是帮大忙了。你先坐,坐!鱼汤应该好了,我去端出来,咱们马上开饭!”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留下陈渔一人站在突然明亮的客厅里。
灯光让陈渔稍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神经。她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老式相框,里面是黑白或褪色的彩色照片,大多是一个年轻男子、
一个温婉女子和不同年龄段的男孩的合影,应该是阿婆的儿子一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中间是一个空着的汤盆。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开了。阿婆端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砂锅走了出来,浓郁的、带着姜丝和葱花辛香的鱼汤味立刻弥漫开来,比之前的肉香更加鲜活诱人。
“刚炖好的鲫鱼汤,鲜着呢,趁热喝一碗,暖暖身子。
”阿婆笑吟吟地将砂锅放在餐桌中央的空位上,然后她转身,走向客厅另一侧紧闭的一扇房门。
那扇门看起来像是卧室,但不同的是,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色的挂锁。
阿婆从腰间(那里似乎挂着一小串钥匙)摸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锁,取下。
“阳阳,”她对着门内呼唤,声音放柔了些,“出来吃饭了。今天有客人,奶奶炖了你爱喝的鱼汤。”
门内一片寂静。
阿婆等了几秒,叹了口气,推开门。
卧室里没开灯,比客厅昏暗。借着客厅透进去的光,
陈渔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是个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有些显大的旧毛衣和灯芯绒裤子。
她一直低着头,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看不清脸,只是默默地走到餐桌边,
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依旧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像是在闹别扭,又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孩子,叫阳阳。”阿婆有些抱歉地对陈渔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有点怕生,脾气犟,早上跟他爸……咳,跟我闹了点不痛快。你别介意啊。”
陈渔摇摇头表示不介意,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那个叫阳阳的女孩身上。孩子的沉默和抗拒,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些突兀。
“你们先坐,先喝汤!锅里还有两个菜,我炒完就来。
”阿婆说着,又风风火火地转身进了厨房,这次没关厨房门。陈渔看到她打开冰箱——
一台老式的、顶上有个大隆起(压缩机)的绿色单门冰箱。
冰箱门发出沉闷的“嗡”声被拉开,冷白的光透出来。
阿婆弯腰从冷冻层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放在灶台边的小盆里。
“啧,这断电断的,”阿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点懊恼,“鸡还没化冻呢!”
她端着那个小盆走了出来,里面是半只冻得硬邦邦、表面凝结着白霜的鸡。
她随手将盆子放在了餐桌的一个空位上,正好在陈渔和那个叫晨晨的女孩之间。
“阿婆,别弄那么多菜了,就我们三个人,吃不完的。”陈渔客气道。
“不多不多!难得家里来客人,又是过节。”阿婆擦了擦手,笑容慈祥,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冰箱里还有好些肉呢,再不吃要放坏了。你们先喝汤,我很快就好!”
她说着又钻进了厨房,很快传来“刺啦”的炒菜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客厅里,明亮的日光灯下,餐桌上热气袅袅。奶白色的鱼汤在砂锅里微微翻滚,
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鲜美香气。陈渔坐在硬木椅子上,
看着对面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小男孩,又瞥了一眼旁边盆里那半只冻鸡。冰冷的白色与滚烫的奶白蒸汽形成鲜明对比。
厨房里的烟火气,客厅明亮的灯光,老人忙碌的身影和絮叨,热汤的香味……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生活气息、甚至可以说温馨的画面。
有那么一瞬间,陈渔有些恍惚,仿佛真的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那个还有炊烟、
有亲人等候、有过节氛围的童年时光。那些简简单单的、被烟火气包裹的瞬间,或许就是生活本身最质朴的温暖。
人生总有至暗时刻,但若因恐惧未来而裹足不前,便只能永远困于黑暗。
她需要向前,需要弄明白这个站台,找到楚南他们。
她拿起桌上的汤勺,探身从砂锅里舀起一勺鱼汤,乳白的汤汁在勺中微微荡漾。
她先给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孩面前的小碗盛了大半碗,然后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热气扑面,带着鱼肉的鲜甜和姜葱的辛香。陈渔轻轻吹了吹气,正要将勺子送入口中——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然炸响!
陈渔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只见对面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阳阳,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手,
将他面前那碗刚盛好的、滚烫的鱼汤,连碗一起,猛地举过头顶,然后狠狠地、决绝地摔在了他自己脚边的水泥地上!
瓷碗四分五裂,奶白色的汤汁混合着鱼肉和姜葱,溅得到处都是,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晕开一大片污渍,热气腾腾地升起。
与此同时,女孩抬起头,第一次直面陈渔。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小脸,眼睛很大,但瞳孔却显得有些失焦,
眼底布满了细细的血丝。他用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和极度厌恶的眼神,死死盯着地上那摊汤汁,
又猛地抬头看向厨房方向,用尖利到近乎嘶哑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吼道:
“我!才!不!吃!从棺材里拿出来的东西!”
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