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梆子就炸了起来。
陈南从通铺上爬起来,掌心伤口还一跳一跳地疼。屋里其他人也窸窸窣窣起身,没人说话。昨儿赵魁死的那场面,还糊在每人脑子里,空气里都渗着腥。
他跟着人群走到水缸边,掬了把凉水泼脸。水混着铁锈味,激得人一哆嗦。
正要往话务室走,肩膀被人按住了。
李易站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换地方。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片乱石地。晨雾还没散透,远处矿洞黑黢黢的洞口像张着的嘴。绕过个冒黑烟的炉子时,陈南瞥见几个矿奴佝着腰铲煤,瘦得只剩骨架。动作慢了点,旁边监工的鞭子就抽过去了,皮开肉绽的声音闷闷的。
“看什么?”李易头也没回。
陈南收回视线:“没。”
最后停在一排石屋前。比话务室那大通间齐整点,门上挂着木牌:丙字监工队。
李易推开最边上那扇门。
屋里很小,一张板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套黑色劲装,还有根牛皮鞭——不是电鞭,手柄磨得发亮。
“你的。”李易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从今天起,你是丙七组见习监工。管原来那间石室,还是那二十三个人。”
陈南站着没动。
李易打量他:“怎么,不想干?”
“不是。”陈南说,“我没修为,怕镇不住。”
“镇人靠的不是修为。”李易起身,走到他跟前,“靠的是脑子,是狠劲。你昨天那手,就很好。”
他拍拍陈南肩膀,从怀里摸出本薄册子扔桌上。
“监工手册。规矩、职责,都在里头。给你半天时间,看明白了下午上任。”
走到门口,又回头:“每月俸禄二十灵石。干得好有提成,要是你手下那帮新人出业绩,你能抽半成。”
门关上了。
陈南在屋里站了会儿,才走到桌边拿起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着。
他坐下来翻,前面是些套话:忠于宗门、勤勉尽责、不得私纵……
翻到中间,字迹潦草起来,像是后来添的笔记:
“新人头三天别逼太紧,吓破胆了更干不了活。”
“话术本第三十七页‘祖传洞府’套路最好用,专骗散修。”
“每旬上交灵石流水,自己留两成。多留的,别让上面知道。”
陈南一页页看下去,心里慢慢有了底,这地方,比他想的还黑。
下午,话务室。
陈南推门进去时,屋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有畏惧,角落里那道视线藏着恨——是昨天差点被赵魁杀掉的王师弟,缩在那儿,头都不敢抬。
陈南走到前面那张宽桌后坐下。桌上摆着名册,还有鞭子。
他没说话,先翻名册。
一页页看下去。名字,年龄,入宗时间,昨日业绩……大多空白。只有最后几行,有人歪歪扭扭写了“发讯三十条”“回复两条”。
他抬起头。
“从今天起,我管这间。”他开口,声音不高,“规矩照旧。每日发讯不少于三十条,月末业绩不低于一千灵石。完不成的——”
他顿了顿,拿起鞭子在桌上轻轻一敲。
“我亲自处置。”
没人吭声。
陈南起身,沿着过道走。脚步声在石室里回荡,有人肩膀绷紧了。
走到第三排,他停在一个少年身后。那少年正对着玉简发呆,手指悬着,半天没动。
“不会写?”陈南问。
少年一颤,手里的玉简差点掉地上。
“大、大人……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南瞥了眼他桌上的话术本,翻在“家母重病”那页。他伸手,把本子合上。
“换个路子。”他弯腰,声音压低,“你就写:道友,我乃落魄宗门之后,祖传一份古地图,疑似先人洞府。奈何修为低微,不敢独往。愿寻有缘人共探,所得平分。有意者,先付一百灵石诚意金。”
少年睁大眼:“这……这能行?”
“试试。”陈南直起身,“记住,编故事要真。地图什么材质,在哪发现的,洞府大概在哪个方向,想好了再说。别人问细节,别慌,慢慢答。”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排,王师弟缩在角落里,肩膀抖得厉害。
陈南在他身边站定。
王师弟整个人都僵了。
“抬头。”陈南说。
王师弟颤巍巍抬起头,脸色惨白。
陈南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早上李易给的劣质金疮药。他倒出点药粉,撒在王师弟桌上。
“手上的伤,抹点。”说完转身走了。
王师弟愣愣地看着那点药粉,眼眶突然红了。
他抬头扫视屋里。大多数人埋头苦干,但也有几个偷奸耍滑的——装模作样划拉玉简,其实半天没发一条。
陈南没立刻发作,他知道,立威不能急。得等个合适的时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快到傍晚时,靠窗那边突然传来声低呼。
是个瘦高个儿,捧着玉简的手都在抖。
“大、大人……”他声音发颤,“有、有人回我了……”
陈南走过去,接过玉简。
屏幕上是条回复:【洞府在何处?地图可否一观?】
语气谨慎,但上钩了。
“别急。”陈南低声说,“回他:地图乃祖传之物,不可轻示。若道友诚心,可先付五十灵石定金,三日后带道友亲往探查。”
瘦高个儿咽了口唾沫,手指发抖地按陈南说的回了。
片刻,玉简一亮:【可。灵石如何交付?】
陈南心里一动:“让他转天宝商会丙七区三号账。”
瘦高个儿照做。
又过了一会儿,玉简附带的微型传送阵泛起微光——这是天宝商会的即时传送服务。
一小堆灵石出现在桌上。
不多,正好五十块。
瘦高个儿眼睛都直了。
陈南拍拍他肩膀:“收好。明天继续,就说探路时需要购置法器,再要一百。”
瘦高个儿拼命点头,把灵石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陈南走回前面,扫了眼屋里。不少人都偷偷往这边看,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羡慕,还有蠢蠢欲动。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收工前半个时辰,陈南站起来。
“停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
他走到过道中间,目光扫过每个人:“今天有人开张了,五十灵石。不多,但是个开头。”
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也有人,一下午发不到十条讯息。”
他走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停在一个三角眼汉子身后。那汉子面前的玉简干干净净,一条没发。
“手断了?”陈南问。
三角眼汉子梗着脖子:“大人,我、我肚子疼……”
话音未落,鞭子抽过去了。
“啪!”
一声脆响,汉子胳膊上多了道红痕。
“疼不疼?”陈南问。
汉子捂着胳膊,脸色发白:“疼、疼……”
“疼就对了。”陈南收回鞭子,“明天再让我看见你偷懒,抽的就是脸。”
他转身走回前面:“这里,要么干活,要么挨鞭子。自己选。”
没人敢吭声。
傍晚收工,陈南最后一个离开。
锁上门,转身看见李易站在走廊那头,正跟另一个黑袍弟子说话。那弟子瘦得像竹竿,眼神阴恻恻的。
见陈南出来,李易招了招手。
陈南走过去。
“这是孙五,丙六组的。”李易介绍,“以后有事互相照应。”
孙五上下打量陈南,扯出个笑:“听李师兄说了,昨儿那手漂亮。”
陈南低头:“运气。”
“运气也是本事。”孙五拍拍他肩膀,手劲不小,“好好干。这地方,能干的人……活得更久。”
说完跟着李易走了。
陈南看着两人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他听得出孙五话里有话——这地方,能干的人活得久,不能干的呢?
夜里,石室。
陈南关上门,点了盏油灯。火光跳动,在墙上拉出影子。
他坐在床边,调出系统界面。
【灵点:0】
【资产:下品灵石×12】
还是老样子。
他躺下,盯着屋顶。今天一整天,脑子里那根弦都绷着。说话要小心,做事要谨慎,连看人的眼神都得拿捏。
累。
比前世加班到凌晨还累。
窗外有风声,捎来矿洞方向的呜咽。那声音时远时近,像哭,又像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子里开始盘算:手下那二十三个人,要是每人月底能完成一千灵石指标,自己能抽半成……那就是一百多灵石。加上每月二十俸禄,勉强够兑换一点灵点。
他想起今天瘦高个儿开张时那兴奋样,想起三角眼汉子挨鞭子时的惨相。
在这地方,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可光靠手下人这点业绩,自己连汤都喝不饱。每月二十灵石俸禄,在这修仙界够干什么?买瓶最劣质的聚气丹都得五十灵石。
得想别的路子。
他闭上眼,昨天攥矿镐太狠,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