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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美色(1 / 1)

他持着风灯,看不清神色,然而庭中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开,拉出来一条长长的影子。

影子就停在我身上,将我严严实实地覆住,又继续延展在东虢虎的脸上,再延展到后头的屏风,后头的墙上。

这一幕骇白了我的脸色。

到底是着了东虢虎的道。

我挣着,可被东虢虎拽着一双手腕不能动,“挣什么,让弃之看一看你背着他都干了什么。”

风灯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知道自己衣衫不整,内里空荡,此刻在东虢虎身上显得尤其淫靡,蓦地回过神来,低叫一声,“东虢虎,你放开我!”

适才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未能挣脱开的,如今轻易就挣了开来,不止挣了开来,东虢虎还蓦地将我推了下去,推倒在地上,我仓皇间抓紧衣袍,遮住身子,因而臂弯膝头径自就被磕了一把,磕得麻麻的,

东虢虎这便起身倒打一耙,“稷昭昭,瞧你干的好事!”

继而整理着衣袍,恶人先向萧铎告起了状来,“弃之兄,你看见了,稷昭昭勾引我。”

我衣袍破烂,不敢起身,只敢蜷在地上辩白,“东虢虎!你胡吣!”

可那两人立着,我蜷着,气势自然平白就矮上了四五分。

不管气势高低,我不得不为自己辩驳,“是东虢虎找的我!他去松溪台见宜鳩,就在松溪台游说我,他说有办法带我和宜鳩走!他诳我来找他!”

东虢虎凝着眉头,奇怪地反问起来,“稷昭昭,你就别血口喷人了!我与弃之兄是过命的交情,岂会为你们姐弟开罪弃之兄,再得罪楚国,难不成我疯了?我图了什么?空口无凭,闹些笑话。”

我从前只以为东虢虎粗鄙像个莽夫,不知道他竟有巧舌如簧的好本事。

图了什么的话原是我问起他的,此时他竟在萧铎面前反问起我来。

我若答了他说的什么“图你”“吃一口”这样的话,萧铎岂信?

萧铎早就不信我了。

可若说到信物,我可是有的,因而大声叫道,“东虢虎,你敢搬弄是非,我有信物为证!”

这便去掏东虢虎的印信,可左掏右掏,竟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了。

风灯微微晃着,别馆的主人还是立在那里不说话。

东虢虎道,“弃之兄,稷昭昭这个人最擅撒谎,怕你责罚,她是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倒不是我东虢虎多有魅力,是她有求于我,知道我明天要离开郢都回虢国,就求我带她和稷宜鳩走。”

他说着话便轻笑,“她跪着求我的时候,真是我见犹怜啊。”

持风灯的人在我面前打量着,大约觉得看不清楚,便提着风灯将我从上到下看了个完全。

东虢虎道,“弃之,我东虢寅伯一向唯你马首是瞻,稷太子我都给你送来了,若不是稷昭昭为了逃出去勾引我,我岂会在竹间别馆做这样的事?”

“她求我带他们姐弟走,她不来,我哪儿有机会把她弄到我这里来?弃之,你我同在镐京十五年,比一母同胞的手足还亲,我怎会背弃你,动你的人。”

“只是我对美色有些把持不住罢了,先前在镐京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东虢虎一把扯出他塞在怀里的抱腹来,“我不过替你兄长一试,果真要带她走,现在已经走出竹海了,何必还留在这里。”

我不敢去瞧萧铎的脸色,一点儿都不敢。

他必定黑着脸十分生气,他大抵恨不得一巴掌扇过来。

却没有。

他竟丢来一床薄毯,“裹好自己,滚回去等着。”

萧铎把铃铛丢在我脸上,“这也是东虢虎干的?”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回来,

有婢子抬进来热水,把木桶灌得满满的。

萧铎把我一把丢进水中,在望春台溅起高高的水花。

初时水还是温热的。

不久就凉了。

我畏冷,几层湿漉漉的袍子紧紧贴在身上,在郢都的夜里冻得我发抖。

我知道他一点儿都不信我。

我没有抱腹,他手里的匜盛了水,便往我胸口中倒去。

我浑身微颤,可我不会求他一句的。

他就在一旁,问我,“冷么?”

“不冷。”

“那你抖什么。”

“喝酒么?”

“不喝。”

“喝一杯吧。”

我想,果真喝一杯也好。

我冷得厉害,喝一杯暖暖身子,便是泡在冷水里,也就不那么冷啦。

他拾起酒樽来,缓缓地兜头浇下,沿着我湿了的乌发,额头,鼻梁,嘴巴,顺着我的脸颊,脖颈,尽数往胸口倒去。

我紧紧地闭着眼睛。

香茅酒所到之处,浇得我火辣辣的。

一股清冽混着香茅的酒气把望春台填得满满的。

香茅酒的味道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他没有问什么,一句也没有问,没有雷霆大怒,也没有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竟是个这样的人。”

我问他,“什么样的人?”

他笑,却并没有说下去。

真怕他说出来一句,“你可真是个浪荡的人。”

他若这么说,我又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

室内静默半晌,好一会儿他问,“不在别馆,能到哪儿去呢?想要你们姐弟的人多着呢,果真有人来要,你还要哭着求我。”

他还说,“稷氏,你哭着求人的时候,当真可怜,也当真可笑。”

我在冷水中跑着,浑身发着抖,他的话却又像一道道惊雷,愈发使我觉得冷冽。

“稷昭昭,没有我,你早在镐京外就被几国的人马奸杀了。”

“那些人,他们久在军中,何曾享用过金枝玉叶的王姬啊,必如饥似渴,叫你谷道爆裂,精尽人亡。”

我头皮一麻,窗外小雨淅沥沥下着,檐上垂下来的雨珠滴滴答答地往廊下落,风吹进来,又让人仍不住打上几个寒颤。

亡了国的王姬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宫变那夜,母亲把镶金嵌钻的匕首塞进我手里,“跑不了,你就......你知道该怎么办........免得落入敌手,受尽摧残.......”

我没有护住宜鳩,可也没有留得清白。

我那时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摧残值得人自戕,想在想来,萧铎说的到底是没有错的。

虽在竹间别馆也受尽他的磋磨,但到底,比起那“几国人马的奸杀”,好似无形之中又受了他天大的恩惠。

可宗周覆亡,又是因了谁呢?

起初是因老楚王僭越,悖逆了大周礼法,诛杀佞臣是天子降罪,却又引起了癸丑宫变,几国联军联合了异族犬戎的杀戮。你便说萧铎吧,他害我国破家亡,却又.......

唉,到底也使我免于.......

到底说不清其中的是非曲直,也不能一刀下去,分出个黑白恩怨了。

他一说话就像磨锋利的刀子,刀刀往人心头割,“留你到现在,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天大的委屈兜头浇来,可我,可我并没有什么办法。

帘外芭蕉三两窠,夜这么长,有什么法子呢?

终究是人生如朝露,去日苦多。

我抹去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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