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提他如何杀尽镐京屠尽王城,就这种人,寡恩少义,我怎能不杀!
我张嘴就哭,强忍着颠簸,心中暗暗起誓,罪人萧铎,必杀,必杀。
等我缓一缓,缓过气来,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好在没有走多久,就到了一处空地,也就在这处空地里被萧铎薅下了马。
簟席铺在草上,其上再铺一层毡毯,茶台置上,茶具一一取了出来。
我裹着薄毯在毡毯上喘了小半日,总算才缓过一口气来。
宗周饮茶由来已久,我记得先生教过,“武王伐纣,得巴蜀之师,茶蜜皆纳贡之。”因而从那时起,巴国就已将茶作为贡品,纳贡于武王了。
大周设有“掌荼”官职,专负责茶的管理,原本是将茶纳入国家礼乐之中,以茶荐社稷、祭宗庙,如今连个诸侯的公子都随随便便地饮起了茶,可见的的确确是礼崩乐坏了。
寺人们跟着在山里跑了半天,竟也不觉得累。
一拨人捡柴取水,一拨人架起釜甑烧水,还有一拨人处理雉鸡和兔毛,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看来今日要在山里吃烤兔子了。
关裴二人把案几摆放好,便开始埋头杀鸡宰兔放血。
在萧铎一旁的,就只有缓过气的我了。
我在一旁看着釜炉子,煮茶,虑茶,斟茶,朝萧铎看。
他坐在崖边饮茶,衣袂在山风里翻飞,髻上插着一支玉簪,青玉制成的竹叶子在日光下闪着通透的光,他有一头乌发,这乌发虽束起来,亦在日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泽。
崖那么高,山那么陡峭,他面朝山崖远眺云雾中的远山,坐得那么靠外。
心头突的一跳,他坐得属实靠外啊。
只要一推,他必定坠落高崖,关裴二人就是身手再快也来不及。
他跌下山崖,我便立刻佯作拉他,伪造成他失足坠崖的假象,一举两得,就是我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老天真疼我啊,这机会千载难逢。
还是那句话,等先生是等先生,杀萧铎是杀萧铎。
萧铎是亡国杀亲之敌,旦要能杀他,哪怕我也因此付出死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大周匡复的事先放一放,我余生就为手刃萧铎。
我这一双手,已经控制不了要杀。
给他端去了清茶,清茶袅袅冒着白气,
我把手伸向他的肩头,用力地往崖边推去。
甫一搭上,就被他反手锁住了。
我的那颗心猛一咯噔,继续咯噔,咯噔咯噔,敲锣打鼓一般,咯噔个不停。
脑中荡然一空,不由地大口喘气。那颗心骇得似要跳出腹腔,就沿着喉管往外跳出来。
他被我杀习惯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头也没有往后转,就问我,“干什么,小昭?”
我的手腕被他扼着,他的手就像一把青铜浇铸的钳子,钳得我手腕生痛。
我不敢喊疼,只能咬牙忍着,可因了离他极近,我不平稳的气息就藏不住了。
我答了他,“是铎哥哥肩头.......有只飞虫。”
他没有转头,可我觉出来他声腔中的冷峭,“是么?飞虫呢?”
我与他交手这么久,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神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大多可了如指掌。
他大约已经薄怒涌动了。
我说,“跑了。”
话音还没有落完,就被他扼着我的手腕往前一拽,大半张身子都凌了空,
我大叫一声,闭紧双眼。
他早恨我入骨,此刻恼羞成怒,要一把将我丢下高崖。
崖边的凉风吹来,吹白了我的脸色,吹得我一身的肌骨全都透心凉。
稳住身子的时候,才察觉一半身子在他腿上,一半身子悬在崖外。
“啊!”
可我不会向他求饶。
他笑了一声,
他笑,唇边扬着几分讥讽,那沉顿阴郁的目光看透一切。
“稷昭昭,你的杀心,要藏不住了?”
把我的碎发都吹到了前头来,
我大叫着狡辩,“我没有杀心!我没有杀心!”
他看起来是病弱的,一向没什么血色,可他此刻扼着我的时候,仿佛有无穷尽的力气,崖风把他宽大的袍袖大大地鼓了起来,他臂上青筋暴突,“有没有,你清楚。”
“没有!没有.......铎........铎哥哥.......铎哥哥........”
他一手扼着我,我本能地就抓住了他的袍子。
把他的袍袖“刺啦”一声扯裂断开了一截,我身子往下一坠,
他有那么一刻,手是松开的。
我的魂儿都掉了半个。
他何尝又不想杀我呢?
裴少府冲到了前面,关长风在一旁抱臂看戏。
他问我,“以后,还杀么?”
“不杀!”
“以后,还杀么!”
“不杀!”
“再问你,稷氏!以后,还杀么!”
是啊,我是宗周稷氏,我父王鸩杀了他父亲。即便他推翻周室,焚了镐京,杀父之恨也不能一笔勾销。
别忘了,他在镐京的十五年,夜夜睡的是冰凉的木地板,也就夜夜在提醒自己的处境,夜夜加深心里的恨。
诸国公子无一人愿在镐京为质,他是楚国大公子,楚国当之无愧的储君,背井离乡十五年,回了故土已经被兄弟夺位,怎会不恨。
他的丹凤眼是从未有过的冷厉,他背着那青天白日,整张脸没有一点儿柔和的光影,我实在不该忘记他的底色到底是什么。
可我决计也不会承认,绝不,掉下崖去也决计不能承认。
我要是认了,先前的做戏就成了一场笑话,萧铎再不会信我,若是发了狠严加看管,谢先生还怎么带出去。
我心里那个悔啊,上官一再告诫我要忍,要稳住,万不能轻举妄动,我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这双爪子。
我张嘴大哭,眼泪一汪汪地往下掉,郢都的雨都没有我的眼泪下的急,“不........不杀!我没有........我没有杀你!”
手腕被他锁住的地方似断了一样,整个右臂都麻了,没有了知觉。
怎么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呢?
裴少府小心劝道,“公子,王姬看起来........快不行了........”
唉,不管是谁的人,裴少府到底是个好人。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念着他的好。
我缓缓地转头往崖下看,身上兀的打了一个寒颤。
荆山的悬崖可真高啊,高得我两眼发眩。透过云雾往下看,黑幽幽的望不见个尽头。
他只要一松手,我就能坠在这云雾里,顷刻撞破云雾,往不知几十里的深谷坠去。
再往竹海望去,那条出山的路也被这片缭绕的云雾遮挡住了。
不知谢先生的马车还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