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城南,那家名为“醉八仙”的酒馆,早已打烊。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客房里。
完颜构正坐在一张桌前,对着一盏油灯,擦拭着自己的短刀。
阿布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躁不安。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阿布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完颜构。
城西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依旧隐约可闻。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和眼前这个年轻人脱不了干系。
完颜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我没做什么。”
“我只是,分别给完颜亮和完颜宗贤,送了一封信而已。”
阿布一怔,“信?”
“是的。”完颜构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着刀锋。
“我给完颜宗贤的信里说,我乃四太子派来的使者,请他召集诸位宗室大臣,共商起兵大计。”
“我会在三更时分,带着四太子的亲笔信,前去与他们会合。”
阿布倒吸一口凉气。
这封信,骗取了完颜宗贤等人的信任,让他们聚集在了一起!
“那你给完颜亮的信呢?”
“我给完颜亮的信里说。”完颜构的声音愈发冰冷,“宗室叛党,将于三更时分密谋造反。”
“请他速速派兵,将之一网打尽。”
阿布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一封信,让叛党聚集。
一封信,让屠刀落下。
“你……你就不怕他们核对笔迹,或者发现是假的吗?”阿布艰难地问道。
“他们没时间了。”完颜构淡淡道,“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在生死面前,没有人会去仔细思考一封信的真假。”
“更何况……”
完颜构却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两封信的结尾他都留下了一个相同的,只有金国宗室高层才知道的秘密印记。
而那个印记,是金熙宗赐给林白的……
……
城西的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的微光,刺破临安上空的阴云时,完颜宗贤府邸的大火,才被勉强扑灭。
曾经雕梁画栋的府邸,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上,还冒着缕缕青烟。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与灰烬之中。
有府上的家丁,有护院的武士。
但更多的,是那些昨夜还身居高位,锦衣玉食的金国宗室重臣。
完颜宗贤,被乱刀砍死在后花园的假山旁。
将军完颜阿邻,身中十余箭,死不瞑目。
兵部侍郎完颜福,自刎于书房……
一夜之间,金国宗室的核心力量,几乎被屠戮殆尽。
消息传出,整个中都为之失声。
百姓们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百官们上朝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新皇完颜亮,坐在那张他梦寐以求的龙椅上,面色阴沉地听着心腹大将完颜秉德的汇报。
“……叛党首恶,已尽数伏诛。”
“只有少数几人,趁乱逃脱,正在全力搜捕。”
“做得好。”完颜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挥了挥手,示意完颜秉德退下。
大殿之内,只剩下他和新任的平章政事张浩。
“陛下,如今宗室叛党已除,朝中再无人敢与陛下作对,实乃我大金之幸啊!”张浩谄媚地笑道。
“幸?”完颜亮冷笑一声,将一份名单扔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些名字。”
张浩捡起名单,只见上面罗列的,都是昨夜被杀或者在逃的宗室重臣。
“这些人,哪个不是我女真一族的栋梁?哪个不是在先帝朝便战功赫赫?”
完颜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朕,只是想让他们交出兵权,安分守己。”
“是他们,逼朕动手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事情,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人牵着鼻子,一步步走进了这个局。
那封告密的信,到底是谁送来的?
越想,就越头痛。
“陛下,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稳固朝局。”
张浩察言观色,连忙转移话题。
“另外,西京路的四太子,始终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防。”
提到金兀术,完颜亮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一个败军之将,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下令,命驻守在真定府的大将向西京路方向移动,监视大同府的一举一动。
而此刻,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地方将领,对完颜亮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和不信任。
尤其是远在辽阳府的东京留守,完颜雍。
当他收到中都的密报,得知完颜宗贤等一众老臣的死讯时,这位以仁厚著称的太祖之孙,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下令,辽阳府进入战备状态,所有通往中都的关隘,全部封锁。
不听调,不听宣。
金国的北方,事实上,已经分裂成了三块。
中都的完颜亮。
大同的金兀术。
以及,辽阳的完颜雍。
三足鼎立之势,已然形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完颜构,则在天亮之后,便与阿布一起,悄然离开了中都。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专门挑偏僻的小路,向着大同府的方向返回。
路上,阿布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只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行走的灾祸。
他走到哪里,就把死亡和混乱带到哪里。
“你在怕我?”完颜构突然开口,没有回头。
阿布身体一僵。
“我……我只是不明白。”阿布艰涩地说道。
“你这么做……你也是女真人,看到同族自相残杀,你心里……就一点都不难受吗?”
完颜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难受?”完颜构强压嘴角。
死的是女真人,和他林觉有什么关系?
不过话自然是不能这么说,完颜构回忆了下分身的背景信息,解释道。
“当年,我父亲跟着元帅南征,战死在沙场上。”
“朝廷给了几两抚恤银,连一口好点的棺材都买不起。”
“我母亲,为了养活我,去给宗室的贵妇当奴婢,被活活打死。”
“那个时候,有人问过我,难不难受吗?”
阿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颜构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
“这个国家,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不把它彻底敲碎,砸烂,就永远长不出新的东西来。”
“我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个过程,来得更快一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