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们立刻冲上前,要抓那八个人。
但就在这时——
“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灵隐寺的主持。
老和尚缓步走到林开山的尸体前,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陛下,此人虽然冲撞圣驾,但他所言……”
老和尚抬起头,看着赵构。
“句句发自肺腑。”
“老衲以为,不应杀他们。”
赵构眯起眼睛,“大师这是何意?”
老和尚叹了口气。
“陛下,佛祖慈悲,普度众生。”
“但佛祖也有怒目金刚之相。”
“今日,这位林施主用命相谏。”
“他所谏的,是国之大事,是民族大义。”
“若陛下杀了他们……”老和尚顿了顿。
“恐怕,天下人会寒心。”
赵构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没想到,连灵隐寺的主持,都敢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大师是在教朕做事?”
老和尚摇头,“老衲不敢。”
“只是……”老和尚看向那口黑棺。
“老衲想看看,这口棺材里,到底装了什么。”
赵构沉默了。
他也想看。
或者说,他必须看。
因为如果不看,这件事就永远压不下去。
“打开。”
赵构冷冷说道。
禁军们上前,掀开了棺盖。
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
棺材内壁,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工工整整。
每一个名字,都清晰可见。
竟还真的是如林开始所言,装的是“名字”。
赵构走下高台,来到棺材前。
他看着那些名字,眼神复杂。
“李阿牛……”
“王大山……”
“赵铁柱……”
“刘福贵……”
这些名字,都太普通了。
普通到让人几乎忽略。
但正是这些普通的名字,撑起了大宋的脊梁。
赵构的手,轻轻抚摸着棺材内壁。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刻痕。
一刀一刻。
每一刀,都饱含着林开山对英灵的敬意。
每一刻,都凝聚着他对国家的悲愤。
赵构闭上眼睛。
“传朕旨意。”
“林开山……厚葬。”
“这八个人,无罪释放。”
“这口棺材……”
赵构睁开眼睛。
“送去岳家军军前。”
“让岳飞亲自安葬。”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哗然。
秦桧更是脸色大变。
“陛下!”
“不可啊!”
“这林开山冲撞圣驾,罪不可赦!”
“若就这么放过他们,朝廷威严何在?!”
赵构却是站在那口染血的黑棺前,久久不语。
此刻秦桧正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跳如擂鼓。
陛下若是震怒,要拿他开刀。
那他秦桧,今日就要栽在这口棺材上。
但秦桧确信赵构不会。
因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林开山骂的是他秦桧,但真正被刺痛的是赵构。
前方将士死,后方君臣舞。
这句话,又骂的何止是秦桧?
骂的是整个朝廷。
骂的是这个偏安一隅,苟且求和的南宋。
骂的是那个不敢北伐,不敢迎回二圣的皇帝。
赵构当然明白。
所以他此刻的沉默,不是在思考如何处置秦桧。
而是在思考如何把这场危机,转化为对议和有利的舆论。
赵构缓缓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秦桧。
“秦爱卿。”
赵构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你说,这林开山所言,可有半分道理?”
秦桧心头一紧。
来了。
陛下这是要他接招了。
秦桧抬起头,眼眶微红。
“陛下……”
秦桧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臣……臣愧对陛下,愧对天下!”
“林开山所言,句句如刀,刀刀扎在臣心上。”
“臣身为宰相,却让前线将士缺衣少粮……”
“臣……臣罪该万死!”
秦桧说着,猛地磕头。
“咚!”
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染红了秦桧的脸。
满朝文武看得目瞪口呆。
秦桧这是……认罪了?
不。
这不是认罪。
这是在演戏。
赵构看着秦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秦桧,果然懂朕的心思。
“秦爱卿,快快起来。”
赵构上前,亲自扶起秦桧。
“此事,非你一人之过。”
“朕,也有责任。”
赵构转身,看向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林开山之死,让朕痛心疾首。”
“他所言,虽偏激,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理应全力支持。”
“若有克扣军饷,截断粮草之事……”
赵构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官员。
“朕,绝不轻饶!”
话音落下,所有官员齐齐跪倒。
“陛下圣明!”
赵构点点头,继续说道。
“但诸位也要明白。”
“朕之所以力主议和,并非贪图安逸。”
“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十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若再打下去,只怕大宋根基动摇。”
“到那时,莫说收复失地,只怕连江南都保不住。”
赵构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林开山说,前方将士在流血,后方君臣在唱戏。”
“朕问心无愧。”
“朕每日忧心如焚,夜不能寐。”
“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宋江山社稷。”
“为了让百姓少受战火之苦。”
“为了让更多的将士,能活着回家。”
赵构说着,眼眶竟也红了。
“朕知道,有人会骂朕懦弱,会骂朕不思进取。”
“但朕不在乎。”
“只要大宋能延续下去。”
“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
“朕,愿背负这千古骂名。”
赵构说完,转身看向那口黑棺。
“林开山,你是忠良。”
“你的死,朕记住了。”
“朕会让人厚葬你。”
“也会让人把这口棺材,送去岳家军军前。”
“让岳飞,亲自安葬那些英灵。”
赵构深吸一口气。
“但朕也要告诉你,议和,势在必行。”
“朕不会因为你的死,就改变决定。”
“因为朕要对天下负责,要对千千万万的百姓负责。”
话音落下,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被赵构这番话震住。
赵构竟然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为天下苍生忍辱负重”的明君形象。
谁信……谁傻蛋!
秀完场的赵构转身,看向秦桧。
“秦爱卿,你即刻拟旨。”
“追封林开山为忠烈,厚葬,抚恤其家人。”
赵构顿了顿。
“至于那八个抬棺的百姓,无罪释放。”
“朕不怪他们。”
“他们只是太过悲愤,一时冲动。”
“朕,理解。”
秦桧连忙叩首,“臣遵旨。”
赵构点点头,又看向灵隐寺主持。
“大师,今日之事,实属意外。”
“祈福大典,继续。”
老和尚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陛下慈悲。”
赵构转身,重新跪回蒲团。
“传朕旨意,诵经祈福。”
“愿大宋,国泰民安。”
“愿天下,早日止戈。”
钟声再次响起。
诵经声再次响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