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疯子回头一笑。
那笑容,配上满脸的血,说不出的凄厉。
“死?”
“贫道早就是个死人了!”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贫道就已经死了。”
“现在不过是借尸还魂,说几句真话罢了!”
他继续写。
血字越来越多,地面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
那几名差役完全傻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人,用自己的血在写字。
写的还都是要杀头的话。
关键是,这个人脸上还在发光!
“快……快去禀报万俟大人!”
一名差役转身就跑,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疯子已经写到了最后。
“今日林疯子血书于此!”
“若有来生,愿生于太平盛世!”
“不必看奸臣当道!”
“不必看忠良蒙冤!”
“不必看山河破碎!”
“不必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失血过多,已经让林疯子摇摇欲坠。
但他还在坚持。
“不必看……百姓流离失所!”
最后一个字写完,林疯子缓缓站起身来。
此时的他,已经如同血人。
道袍被血浸透,脸上两个“罪”字还在发着诡异的红光。
“诸位……”林疯子环视四周,“贫道的话,说完了。”
“但林氏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记住贫道今日的话。”林疯子深吸一口气。
“林氏不死,大宋不亡!”
“奸臣不除,天理难容!”
“总有一天,会有人为今日的罪孽付出代价!”
“而那一天——”
林疯子突然举起手中的匕首。
“不要!”
人群中传来惊呼,但林疯子已经反手一刺。
匕首正中心脏。
“噗——”鲜血如泉涌。
林疯子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
但他在倒下的瞬间,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
那是解脱的笑,也是嘲讽的笑。
“轰!”
林疯子倒在了血泊中。
倒在了他亲手写下的血字上。
东市死一般的寂静。
上千人围观,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被这个“疯子”的决绝震撼。
被那些血字震撼。
被那诡异的红光震撼。
许久,才有人颤声道。
“他……他死了……”
“为了说几句真话,他把命都搭上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啊!”
一个老妇人扑通跪下。
“林道长!您是神人啊!”
“您是为了我们大宋死的!”
“您是英雄!”
这一跪,如同导火索。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林道长走好!”
“来生投个好胎!”
“林氏英魂,护佑大宋!”
就连那几个差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抓人?
人都死了,还怎么抓?
毁尸?
着上千双眼睛看着,谁敢动?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
“轰隆隆——”雷声大作。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但诡异的是,雨水冲刷之下。
地上那些血字竟然没有被冲淡,反而更加鲜艳。
如同刻在地上一般。
“天哪!”
“这真的是神迹!”
“老天爷都在为林道长哭泣!”
“血字不化,这是要留下罪证啊!”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连那几个差役都吓得脸色发白。
他们不敢再待下去,转身就跑。
只留下林疯子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
脸上两个“罪”字,在雨中依然发着光。
半个时辰后,整个临安城都知道了东市的事。
一个疯道士自残毁容,血书骂君,然后自杀。
死后天降大雨,血字不化。
这已经不是死谏了。
这是神迹!
是上天的警告!
秦府。
秦桧听完汇报,手中的茶杯啪地又又又摔在地上。
“又是林氏!”
“又是该死的林氏!”
秦桧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个两个可以说是疯子。
三个四个可以说是巧合。
但现在呢?
二十多个人了!
前仆后继地送死!
而且一个比一个诡异!
撞柱,被杀,算盘砸头,万灵棺,集体伏击,同时咽气……
现在又来了个自残毁容血书骂君!
“丞相。”万俟卨的声音也在发抖。
“那些血字,真的冲不掉。”
“我们派了二十个人,用刷子刷,用铲子铲,甚至用火烧。”
“都没用。”
“就像……就像长在地上一样。”
秦桧猛地站起身,“封锁消息!”
“东市那一带,全部戒严!”
“谁敢再传这件事,杀无赦!”
但秦桧心里清楚,封锁不住的,上千人都看到了。
这种事,只会插上翅膀传得飞快。
“丞相……”万俟卨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说,这林氏一族,会不会真的有……有鬼神相助?”
秦桧猛地抬头,眼神凌厉,“住口!”
“堂堂御史中丞,竟然也信这些荒诞之言?”
万俟卨被吓得一缩脖子。
“下官……下官只是觉得,这些事太过诡异。”
秦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
“诡异又如何?”
“就算真有鬼神,也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那些血字冲不掉,多半是用了什么特殊的药粉。”
“脸上发光,也不过是提前涂了什么东西。”
秦桧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书房内踱步。
“传我命令。”
“让工部的人去查,看看有什么药粉能让血迹不化。”
“让太医院的人去查,看看有什么药能让皮肤发光。”
“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鬼神!”
万俟卨连忙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但就在万俟卨要离开时,秦桧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万俟卨转过身来。
“丞相还有何吩咐?”
秦桧沉默片刻,缓缓道。
“虽然我不信鬼神,但……”
“有些事,还是要防一手。”
“你去请城隍庙的主持,让他做一场法事。”
“就说是为了镇压邪祟,保佑大宋国泰民安。”
万俟卨愣了一下。
丞相刚才还说不信鬼神,现在就要做法事?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点头。
“下官明白。”
等万俟卨离开后,秦桧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段时间,秦桧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每次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那些林氏族人的脸。
林伯彦撞柱时的决绝。
林子虚算盘砸头时的血。
林开山万灵棺上的名字。
以及现在,林疯子脸上那两个血淋淋的“罪”字。
“罪……”秦桧喃喃,“我有罪吗?”
秦桧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抹冷笑。
“没有。”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宋。”
“议和,是为了让百姓休养生息。”
“扣军饷,是为了逼岳飞回师。”
“我没有罪。”
“有罪的,是那些不识大体的武夫!”